两年前在府中静静等死时,季修睿忽然想起唐晓慕该及笄了。 唐晓慕在宫中六年,太后对她宝贝得紧,季修睿与她并没有太多的接触。 只那么点零星的偶遇,却为他昏暗的少年时光点亮了半抹星光。 恰好青竹告知他西域进贡了两匹宝马,季修睿想,或许他该送唐晓慕一份及笄礼。 青竹小心翼翼地问:“王妃是不是还不知道是您送的马?要不属下去告诉她?” “不用了。”季修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垂眼朝唐晓慕走去。 当初给她送及笄礼,是想为两人年少时的相遇做一份了结。 这算是他和这讨厌人世的了结。 如今也一样。 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 他一个将死之人,没必要平白招惹唐晓慕,不需要她在自己死后难过。 唐晓慕正与两匹马玩得欢,见季修睿来,笑着跟他汇报:“追风想追雷霆,雷霆刚刚差点踹它。不过没踹到,被我拦住了。殿下,你的马也太热情了吧?这是多久没见到小伙伴了?还是在府中闷太久了?” 追风虽然有单独的马厩,但旁边就有别的马。而且定期还有侍卫带它出去遛弯,绝对不是闷出来的。 这才两岁多的小破马,居然春-心萌动,想追小-母-马了。 季修睿抬手抓住追风的缰绳,不再让它去追雷霆:“它就是闲的,不用管。再赛一圈?” “好呀。”唐晓慕欣然同意,决定再跑一圈就和季修睿回去,免得在外面太久,让他受寒。 两人陆续上马,以前面一座村庄做路标,谁先到谁就赢。 两匹马都被训练得很好,有人骑在背上时,都乖乖听主人的话,没有擅自行动。 唐晓慕见众人都准备好了,一声令下,与季修睿两人犹如离弦之箭,猛然冲出。 村庄看着近在眼前,实际居然比两人想象得还要远些。 季修睿中途感觉心血翻涌,他拧起眉头,将涌出的鲜血咽下,不愿被人知晓。 自出生到现在,他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一天。 他今天不想被任何事打扰,只想和唐晓慕好好玩一天。 哪怕只有这么一天。 可胸腔里涌出的难受还是影响到了他的状态。 追风察觉到主人的不对劲,渐渐放慢速度。 季修睿没有勒缰绳,它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停下,厚重的马蹄略有些迷茫地跑在官道上。 唐晓慕知道季修睿的骑术和坐骑都不输她,见他慢慢被自己落下,感到疑惑,让雷霆放缓速度。 季修睿擦掉嘴角溢出的血迹,追上来与她并行,不着痕迹地反问:“跑不动了?” 唐晓慕怔怔地望着他白色衣袖上嫣红的血,像是朵梅花,灼伤了她的眼。 她忙示意季修睿停马:“你怎么了?” “没事。”季修睿想加速,但见唐晓慕停下来,他只能同样让追风停下。 这么一停,胸腔内汹涌的疼痛再也忍不住,铺天盖地地涌来。 季修睿捂住胸口,吐出一大口乌黑的血。 唐晓慕脸色大变,急忙扶住他下落的身子:“殿下,你怎么了?” “没事。”季修睿的声音很轻,眼中闪着懊悔与不满。他就知道不能停下,一旦停下,他就原形毕露。 老天从不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哪怕只是和他的王妃玩一天。 季修睿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边沾了血,像是落在雪地中的红色浆果。 唐晓慕不信他说没事,慌张地去季修睿的腰间摸索:“药呢?我让青竹给你准备了药。青竹!”她大声冲后面的人呼喊。 季修睿的头埋在她肩头,轻嗅她脖间的清香,竟是露出一抹笑。 如果能死在她怀里也不错。 “别喊了。”他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疲倦,“我不吃。” “不行,必须吃!”唐晓慕语气严肃,抢过青竹手里的乌黑药丸,蛮横地往季修睿口中塞去,强硬地命令他,“咽下去。” 季修睿倚在她肩头,听话地照做。 脑袋昏沉得厉害,他强撑着保持最后一点理智,靠在唐晓慕的身上。 她身上的温度一点点支撑着他,让他不愿就这么昏睡过去。 青竹白着脸说:“这药服下去后得立刻泡药浴,就和上次一样。药在马车上,可……” 周围根本没地方能给季修睿药浴。 唐晓慕当机立断,示意青竹帮自己一起扶起昏迷的季修睿:“让两个侍卫骑马去前面的村庄找户有浴桶的人家借宿,再让人回城请周太医。” 随着她的吩咐,站在前面的侍卫就自觉分好去借宿和回城的人。 唐晓慕与青竹将季修睿送上马车,抱着他,往前面的村庄赶去。 马车颠簸,唐晓慕紧紧抱着季修睿,面色担忧到极点。 季修睿的手不着痕迹地挪动,悄悄抱住了她。 “我没事。”他轻声说。 “嗯嗯,没事的。”唐晓慕的声音带着慌张与浅浅的鼻音。 季修睿想去看她的神色,但眼皮实在是太重,他抬不起来,只能倚在唐晓慕的肩头轻声告诉她:“手书写好了,放在书房靠墙的柜子里。” 唐晓慕蹙起眉头:“别说这些,你不会有事的。” 马车停下,青竹的声音在外响起:“王妃,咱们到了。” “进来帮忙。”唐晓慕吩咐。 “我能走。”季修睿倔强道。 刚打算进马车的青竹乖乖退出去,帮着撩起车帘。 唐晓慕扶着季修睿起来,带侍卫的带领下,走入还算宽敞的农家小院。 侍卫已经和主人家谈妥,并准备好了热水。 农户家地方有限,冒着热气的浴桶就放在卧室中。屋内散发着浓郁的药味,与那日在宣王府的净室一模一样。 青竹知道季修睿的脾气,将用来擦拭心脉的药包放在一旁后,乖乖退出去。 唐晓慕想将季修睿扶进浴桶中,听见他哑声提醒:“衣服。” 唐晓慕无奈,让季修睿先躺到床上,解开他的腰带与外衫,脱掉了他的鞋子和长袜,又壮着胆子脱掉他的亵衣,这才再次将他扶起。 季修睿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 他黑曜石般的眸子有些飘忽,不大敢看唐晓慕,声音略带忐忑,似乎是花了很大勇气才说出这两个字。 唐晓慕想也不想就说:“你那天在王府泡药浴的时候就没脱裤子。” 季修睿眼底闪过一道失望。 算了,他不当流氓。 在唐晓慕的搀扶下,季修睿配合地走入浴桶之中。 被药汁染色的热水没过他胸膛,季修睿冰凉的身躯一点点被温暖。 他靠在浴桶边,在热气氤氲中,意识渐渐有些迷离。 视线逐渐模糊,身旁那道红色的身影莫名让他安心。季修睿想要闭上眼,无意间却看到唐晓慕转过身去,似是想要离开他。 季修睿的心一紧,顾不上多想,垂在水中的右手猝然抬起,用力抓住唐晓慕的手腕。 微微睁大的凤眸像是蒙了一层水雾,幽暗的眼底透着执着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眼不眨地盯着唐晓慕。 手腕处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感到疼痛,又让她无法挣脱。 要不是亲眼看到季修睿发病,这力度拿捏准确得都让唐晓慕怀疑他是装病。 “怎么了?”她温声问。 季修睿的意识早已经涣散,如今只不过是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迷。他已经无法思索太多的事,想着刚刚的念头,怔怔地问:“你要走?” “不走啊。”唐晓慕转身想去拿桌上的药。 说不走,身子却在走。 骗他么? 季修睿眼底浮现一道阴翳。 唐晓慕的手臂猝然被人一拽,整个人失去平衡,倒在水中,跌坐在季修睿怀里,被他紧紧抱住。
第37章 鸳鸯戏水 对病人宽容些 季修睿冰凉的身躯将她包裹, 唐晓慕懵了。 她慌忙想要起身,手腕却仍旧被他握着,手忙脚乱之下, 再次跌坐在浴桶中, 与季修睿的身躯撞在一起。 两次声响都不小, 守在门外的青竹担忧地问:“王妃怎么了?王爷还好吗?” “没事。”唐晓慕心虚地应声,低声对季修睿说, “你快松开我。” 季修睿迷离的意识在唐晓慕第二次起身时便清醒了,可他没法跟唐晓慕解释,只能将错就错, 用更加沙哑的声音轻轻吐出一个字:“冷……” 唐晓慕一怔。 这水温对她来说已经算得上烫了, 季修睿怎么还说冷? “那我再去让侍卫给你烧点热水?”唐晓慕说。 季修睿闭上眼不再出声。 唐晓慕没得到回应, 疑惑又担忧地抬起身子去看他:“殿下?” 季修睿双眼紧闭,似是又陷入了昏迷。只是双手仍旧环在她腰间,没有松手的意思。 唐晓慕喊了几次都没成功,想要起身,却又总是失败。 她以一种诡异的姿势骑-坐在季修睿的身上, 几次起身与坐下的动作间, 连带着牵动季修睿的身体。 季修睿鸦羽般的睫毛颤了又颤,渐渐有些装不下去, 哑声道:“别动。” 见他醒了, 唐晓慕大喜:“你快松开我。” 环着她腰肢的手稍稍一紧, 但想到唐晓慕刚刚对自己的“折磨”, 季修睿怕自己交代在浴桶中, 忍着不甘慢慢松开了手。 唐晓慕在哗啦啦的水声中站起身子,走出浴桶。 瞧着湿漉漉的她,季修睿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别扭道歉:“抱歉……” 唐晓慕刚刚还是有些怪他的,但转念想想他发病的时候,或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慢慢不气了。 要对病人宽容一些。 “没事啦,你安心泡澡吧,这个记得擦。”唐晓慕见他意识清醒,把桌上的药包丢给他。 季修睿怔了片刻,才意识到刚刚唐晓慕是想给他拿这个。 他愈发愧疚:“你的衣服……” “我换一件就好了。”唐晓慕走到门口低声道,“铃兰,去帮我借身衣服。” 铃兰一惊:“啊?”很快她又反应过来,“就外衣还是全部衣服?” “全部。” 铃兰眼中闪过一道惊悚。 王爷病成那样还能和王妃鸳鸯戏水? 她和青竹不可思议地对视一眼,应了一声,忙去找人借衣服。 唐晓慕又让青竹吩咐侍卫回府去找秋梨,给她和季修睿各取一套换洗衣服。他们今晚估计得住在这里,其余东西也得都送过来。 铃兰很快送了一身衣服过来,是附近一家娘子为过年准备的新衣,还没穿过,铃兰另外出钱买下来了。 唐晓慕接过衣服,关上门准备换衣服,一回头却傻了眼。 拥挤的屋内竟然没有半点遮掩,难道要她当着季修睿的面换衣服? 唐晓慕打量着双眼紧闭的季修睿,悄悄喊他:“殿下?殿下?” 季修睿毫无反应,像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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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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