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嘴里喃喃:“池奕……我信人有来生,所以我不想你的手里染太多血,这些冤孽与恶果我一个人背就够了,我不想你和我一样。” 再不等孟池奕开口,他迅速收敛起所有的情绪,又成为了冷心冷性的千雍境主燕折翡:“我们该去鹿水了,叶见微在等我。” * 在鹿水停了几日后,一行人便分了道,凌烨带着楚珩回了帝都,叶书离启程前去宜山书院,而苏朗与星珲又留了数日,在鹿水陵园为明远小师叔修整了陵墓,而后才坐船出发,在三日后华灯初上的傍晚,终于来到了苏朗的家,昌州颖海城。 九州一直流传着一句老话——不来颖海,就不算真的领略过繁华。 星珲从前对这句话总是将信将疑,此刻真正来到颖海城下,才知道,无论是中宛之交的安繁城还是澜江明珠潋滟城,亦或者是昌州州城锦都,所有的软红香土在颖海不夜城面前,全都黯然失色。 八街九陌,人头攒动,车如水马似龙,大片通明的灯盏在暗夜里绽放如烟火,金碧楼台在璀璨华灯下接连天河,一眼望不到尽头。 颖海,就是“繁华”的代名词。 刚刚进了城,就有人驾着宝马雕车一路朝他们驶来,驾车的小厮看见苏朗,堪堪勒住马,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眉梢眼角都写着兴奋:“二公子回来了!夫人和大公子在府里备了宴,说要为您二位接风洗尘!” 苏朗笑着拍拍小厮的肩:“父亲到颖海了吗?” “还没”,小厮摇摇头:“公爷来了信,说是晚些时日回来,应当能赶上老国公大寿。” 苏朗的爷爷,老颖国公苏淮,七十大寿将近,苏朗自然要回颖海城,同时却也是不动声色地回来昌州,查探定康周氏香料船和定康水路的好机会。周氏的船虽不从颖海城港口入,可怎么也是在东海上走,只要在东海,其中藏的那点猫腻他早晚会查清。苏朗想起定康周氏与江锦城敬王之间似有若无的暗中牵连,眯了眯眼睛。 小厮的话将他的思绪牵了回来,苏朗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些一言难尽,隐隐还带着几分嫌弃:“我三弟怎么又要生了?” 星珲在旁边听得一愣,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你三弟?生?” “嗯,我三弟,苏大宝。”苏朗无奈地叹了口气,愁得眉间蹙起一道痕迹,拉着星珲上了马车,嘴里还嘀嘀咕咕:“我爹娘的心肝宝贝蛋,金贵的很,我都比不上。” 星珲一头雾水。 马车沿着长街朝颖国公府驶去,星珲忽然想起一件比苏朗三弟生不生更紧要的事:“我第一次来你家,却没带拜礼,不行不行,我们先别去国公府,得先……” 苏朗打断了他的话,在星珲耳边啄了一口:“放心,只要你人来了就好,家里从不讲究那些客套虚礼,倒是苏大宝……算了,反正也是只认吃不认人,到家随便敷衍一下就完了。” * 夜幕降临九州大地,明月光辉如水静静流淌在小院的每一个角落,燕折翡下了马,在院门前摘下了覆在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叶见微立在小楼内,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古井无波的眼里是透骨的冰凉—— “妫海燕岚。” 作者有话说: 妫海燕岚,指路第十一、十八章。
第57章 燕岚 “妫海燕岚。”叶见微说。 燕折翡轻轻笑了一声,捏着手里的面具,转了一圈,声音低哑语调轻快:“不像吗?我以为你也会和他们一样,把我认成是明远。” 叶见微冷冷看着她:“明远?明远早死在他姐姐的算计里了。” 燕折翡脸上的笑骤然一收,微微扬了扬下巴:“可天霜台前一剑杀了‘小师叔’的,是你的徒弟啊。楚珩杀了我弟弟,我想要他的命,有什么不可以吗?” “明远是怎么死在阿月剑下的你比谁都清楚,别为你的贪心找借口,你是要他的命?你是想要他的灵骨。你是不是忘了他娘叫姬无诉樰?” 提起故人的名字,叶见微眼底闪过悲色,周身杀意抑制不住地涌动:“第一次在宛州潋滟城,你拿公主的事作引,借漓山的手将敬王与周氏的牵连捅到苏朗、捅到皇帝面前。第二次在蔚山秋狝,你以阿月的东君阵印设局,事成你能得到苏朗的灵骨,事败你能把漓山彻底拉入皇帝的视线,若不是阿月就在皇帝身边,若不是凌烨不像敬王一样是个给点鱼饵就上钩的蠢货,否则他但凡有一丝要动漓山的念头,漓山都可能成为第二个洱翡。” 叶见微直直盯着燕折翡的双眼:“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把漓山搅进这滩浑水我都忍了,定康周氏与敬王勾连,不臣之心昭昭,祸乱九州其心可诛,漓山也不介意向彻底天子投诚。我知道你怨恨漓山当年没有出手去救妫海宗主,但是妫海燕岚你心知肚明,漓山从不曾真正亏欠过洱翡药宗什么,也从来都不是你给洱翡复仇的棋子。阿月如今回境大乘你再动不了他,你把主意打到苏朗头上我也不管,但你若敢动星珲一根汗毛,我饶不了你。你不是不知道,我只在乎漓山一方安宁。” 一道锋锐气劲擦着燕折翡的脖颈穿堂而过,重重打在了她身后的雕花木门上,木门顷刻间碎成齑粉洒落一地。 燕折翡面不改色地挑挑眉,满是漫不经心:“见微哥哥,你不必如此声色俱厉的指责我。你知道的,我连先皇都敢杀,亲弟弟都可以算计,没什么会让我后悔,也没什么能让我却步。” 她笑了一声:“我当然更不会后悔利用楚珩对明远的歉疚去杀他,但是他只欠明远一剑,所以只会有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了。我当然记得他是诉樰的儿子,所以我才没有亲自去明远的墓园,不然你以为十方俱灭阵下已然重伤的楚珩还能有命在?我也知道你最在乎漓山,凌烨少时算是在我膝下长大,他与钟太后的两个蠢货儿子是云泥之别,我很了解他,就是因为我知道他不会轻易就握住杀向漓山的刀,所以我才敢以暗杀天子近臣这样冒险的方式将漓山送到他眼前,我只是给他了一个……轻而易举拿捏住漓山,让漓山为他所用的把柄。”[1] 叶见微眼底遽然浮现厉色。 燕折翡稍稍顿了顿,垂下眸子看不清脸上神色,声音轻的几不可闻:“早晚有一天,你不会怪我把漓山拉入局甚至送到凌烨手里的……你在乎漓山,可我也不想把漓山变成第二个洱翡啊,你错怪我了,见微哥哥。” 多年以前,他们都还年少的时候,在洱翡药宗,在漓山,妫海燕岚也是这么叫他的,他也是真的把她当成过妹妹的。 只是后来,世事变迁,人也都跟着变了。 曾经名扬天下的洱翡药宗都能在一夕之间灰飞烟灭,史书上不曾留下过半个字眼,何况是人呢? 明媚天真的妫海燕岚当然也被杀死在流血浮丘累累人骨里,从此再也也没有喊他“哥哥”的小姑娘了,有的只是“温婉和善”了一辈子的惠元皇贵妃和如今宛若陌生人的千雍境主燕折翡。 知道她隐姓埋名为妃十四年,一步步杀死成帝的时候,叶见微不曾多言半句。她筹谋数年策反齐王,又让齐王功败垂成,致使砚溪钟氏一夕之间被夷三族的时候,叶见微也不曾说过什么。 直到妫海明远死在自己亲姐姐的算计之下,至死也不曾知晓半分,甚至天真地以为自己的姐姐已经放下了一切决定好好生活了……也是在那个时候起,叶见微与妫海燕岚之间才彻底回不到最初了。 叶见微收敛了周身的杀意,与她擦肩而过,径直朝外走去,将将踏出门外时候,却还是没能忍住,脚下停顿半步,他缓和了语气:“你好自为之。” 燕折翡没有回头,嘴角微微翘了翘。 叶见微,你到底还是觉得漓山亏欠了洱翡药宗。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说你只在乎漓山?你要是知道敬王凌熠和定康周氏到底是怎么个不臣法,就不会这么说了。我为什么非要把漓山送到皇帝的手里,这可都是为了大胤好,你早晚会感谢我的。不过说到底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定康周氏灭族,什么都无所谓,九州乱不乱,这很重要吗? 能够让一个江河日下的世家重新立于顶点的,唯有从龙。能够彻底颠覆一个钟鸣鼎食的大姓世家的,也只有谋逆叛国。 燕折翡扬了扬下巴,叶星珲我当然不会动,不过你儿子可是个香饽饽,那样的灵骨放眼整个九州一只手就数的过来,我是不会不动手,不过苍梧城那位方鸿祯比我还急呢。 从前叶星珲在你东都境主的眼皮子底下,当然没人敢打他的主意,如今他跑到外面去了,那可就不好说了。 不过也好,他不出点事,漓山怎么向苍梧城出手呢?你儿子和你徒弟总要有一个做点牺牲,既然我没能得到楚珩的灵骨,不能亲手手刃方鸿祯这老贼,那就只好借刀杀人了。 燕折翡捏了捏小指,无声地笑了。 …… 叶见微的身影隐没在黑夜里,低声向面前的黑衣武者吩咐:“派人暗中看着点星珲,还有苏朗,燕折翡或者方鸿祯万一对他们俩有什么异动,速报与我。” “是。” 黑衣武者领命而去,叶见微孤身站在树下,沉沉叹了口气。 * 随着马的双双嘶鸣,颖国公府到了。 府里显然是早已知晓他们来了,门前站了十来个华冠丽服的管事仆妇,并一众小厮丫鬟,翘首往路尽头瞧,看见他们的车驶来,纷纷围了上来。 星珲忽然有些紧张。 苏朗握了握他的手,牵着他下了马车。 三四人争相围了过来,引着二人朝里走,苏朗问:“祖父也在吗?” “都在都在,听说二位公子回来了,都在正厅等着呢。”管事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大宝也在。” 听到苏朗的爷爷老国公苏淮也在,星珲心里更忐忑了几分,躺在苏朗掌心里手不自觉地颤了颤。 苏朗似是有所感,握着星珲的手更用了两分力,他一点不担心自己爷爷在,反而更愁苏大宝:“路上没买鲜炸小黄鱼,府里还有么?先给我取点来,省的苏大壮又叫个没完没了。” 旁边跟着的仆妇笑着递过来一只纸包:“早就备好了,包管大宝不闹,只要二公子别叫它大壮。” 簇拥着的众人跟着笑成一团。 星珲一路走着看过来,富堪敌国的颖国公府并未过分富丽堂皇,但却是五步一景,十步一画,处处见着风雅精巧,显然是被仔仔细细用心布置的。 比起帝都那座国公府,精致了不知道多少倍。 穿过回环曲折的重重走廊,一行人来到了正厅前。 苏朗牵着星珲的手,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主位上坐着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国公,鼻梁上架着一副琉璃镜,看见二人交握的手,脸上并未显出什么意外与不愉,反而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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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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