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走不掉。 谁也逃不过。 瘟疫一起, 所有人都似是圈在笼子里的羔羊, 谁生谁死, 谁又能保证。 秦将军那一倒, 几乎是灭了陈温所有的希望, 半晌后空寂的雪地里响起了陈温的一声低吼, “封城!” 瑞王和周顺已经僵在了那庭阶之上,宁庭安则是一屁股瘫坐在了雪地里,艰难地仰起头,十里银装素裹,雪花飞扬,一片茫茫雪海, 俨然还是个寒冬。 父亲说那场雪太大,将人眼睛都迷得睁不开,当也是眼下这番光景。 如今又重来了。 ** 屋子里的地龙暖如春,江沼背心生了一层薄汗,然那细汗珠子刚冒出来,身子又是突地一凉,冷地她一个激灵。 沈大爷将他知道的尽数相告于江沼,才抬头望了过去,见其脸色被晨光一照,莹白的能透出亮光来。 沈大爷今儿出来时还曾问了沈老夫人,“当真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吗?”沈老夫人答,“心上剜一刀日子久了也能愈合,只要能活着,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素云将地上的药书拾了起来,刚放到几面上,便听江沼问,“瘟疫既能如此猖獗,舅舅又如何能保证我就能走,走出去我就能安然无事。” 江沼双目飘渺地落在那金兽香炉之上,只见其轻烟袅袅,旁的皆是模糊不清,心里的那答案虽呼之欲出,然还是不死心地想问个明白。 沈大爷也没有瞒着她,“当年你母亲可曾给过你一粒丹药?” 江沼痴痴地呆在那,便也明白,自己猜的没错,终究是躲不过。 十年前沈烟冉去围城,那是她自己的选择,而自己小心翼翼地避开,并不想走了沈烟冉的路。 然现实却偏偏将她往那条路上拉。 “你母亲当初用那药单上的法子,治了两枚丹药,一枚给了你,一枚应是自己用了。”沈大爷说,“那丹药我虽没有见过,也不知道有何奇效,想来定能护住你身子。你母亲在那场瘟疫中既然能不被感染,你也应无事。” 沈大爷说的那丹药沈烟冉确实给了她。 沈烟冉去围城前诓着她服下,说服了后身板子结实,也正如沈烟冉所说,这些年她的身子骨确实结实。 从未害过大病。 即便是害了病,也比常人恢复得快。 “丫头,你必须得走。”沈大爷再三叮嘱,“一张药单子再加上那枚丹药,迟早都会将你置于火坑里烤着,趁现在来得及,听舅舅话,你和太子赶紧离开这里。” 沈大爷见江沼点了头才放心离去。 这头刚从江沼的院里出来,就见王府门前已经搭起了棚,心头突地一跳,迎面就遇上了董翼。 “秦将军染上了。”董翼脸色腊黄,已经熬了几个通夜,眼睛里都有了血丝,“这东西原本只出现在年纪大的人身上,如今连秦将军都能染上,可想可知,殿下已经下令封了城,所有人都出不去,只能耗在这城里,怕是过不了几日朝廷便会派太医过来,是死是活全得靠咱们撑着,沈大伯可得打起精神来。” 沈大爷脚步几个趔趄,差点一头栽下去。 身后沈霜还没来得及打个招呼,身子瞬间僵在了那,一张脸雪白,适才她见父亲出来,便一路紧赶过来,人还没走到跟前,董翼的话却直接让她失了魂魄。 沈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正院而去,抓了个人就问,“秦将军呢。” 直到遇到了小三子,小三子才告诉她,“秦将军已经被隔离了起来,沈姑娘可莫要上前,这东西厉害得很,会传染。” “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沈霜的声音一出来,才知失了声。 小三子见她急上了,手指头一指,刚指了个大概位置,沈霜提了裙摆,便急急地赶了过去。 王府后院里已经搭建了一处棚子,门前重兵保守人人皆是佩戴上了面罩,里头的人也出不来,外人进不去,沈霜的脚步徘徊在外,几番请求,均没人应她,直到瞧见董老爷子过来,沈霜缠着他不放,董老爷子才给了她一块绢布,挡了口鼻将她放了进去。 沈霜对秦将军印象最深的就是那挺拔的背影。 当瞧见床上的那人满脸憔悴不堪,再无往日半点威风时,沈霜立在那一时动弹不得,心头猛地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你离远一些,莫要对着口鼻。”董老爷子知道她是沈家的姑娘,能放她进来,也是知道,身为医药世家的后人,就算不精通医术,也懂得些皮毛,“瘟疫一发,秦将军接触病患最多,能撑到这时候,已经很不错了。” 沈霜旁的不关心,就想知道,“能治好吗。” 董老爷子没应,“你瞧完了就赶紧出去吧,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儿。” 眼瞧着天色不早了,素云望了一眼对面那间厢房,还没见到沈霜的影子,便进来同江沼说,“三小姐这一出去,就没回来。” 沈霜跟着江沼进了王府后,也住在了一处,就对面的那间厢房,沈大爷出去时,素云瞧着沈霜跟了出去,如今天色都快黑了,也没见其回来。
“人在王府丢不了,怕是有事耽搁了,你差个人问问便好。”江沼也没当回事,让素云添了灯,又将沈烟冉的那小匣子拿了出来,双膝盘坐在那地毯上,揭开了木匣盖儿。 既然逃不过,她便想知道,沈烟冉的一生到底经历了什么。 素云将灯盏放在她手边上,披了一件大氅在她肩头,才起身出去托人问沈霜。 一小簇灯火的光,映在那小木匣子里,蜡黄的信笺摆在里头,江沼拿了那面儿上的一封,轻轻地拆开。 屋子里很静,仿佛能听到外头雪花落地的声音。 沈烟冉说: 我也欺负了你,只是你不知道,若是你知道我喂给你的螃蟹是蝎子,炖给你喝的鸡汤是毒蛇,你一定会同我急。
第51章 江沼盯着那信笺, 久久凝视,一双眼睛就似是被什么东西牵制住, 黏在那信纸上,挪也挪不开。 跟前灯盏里的火星子“扑”地一闪,江沼的眸子才微微动了动,终是醒了神,轻轻地将那信笺搁在几上,落眼处便是沈烟冉最后写的那句,“待我制好了丹药,你便是一界毒王,必能百毒不侵。”黑漆漆地字迹赫然跃在纸上,江沼的身子往后仰了仰,心思飘得厉害。 父亲当年来芙蓉城时中了毒。 母亲替他医治了。 用了什么法子医治,旁人不知,然江沼昨儿夜里才看了一个通夜的药单子,她又岂能不知。 江沼心里突地烧得慌, 一颗心悬着落不下来, 竟是头一回生了焦灼, 一时从那地毯上起身, 很想找个人来问问, 想求个明白。 然抬起头来却见屋外飞雪如筛盐, 粒粒落在黑漆的夜色之中,这会子她又能去问谁,谁又能知道。 江沼那般立了一会,又缓缓地坐了下来,轻轻地转过了头,便瞧见了那日从沈家老屋的老管家那里得来的画卷。 适才素云替她拿木匣子时, 连着那卷画像也一并给江沼放到了跟前。 江沼还从未拆开过。 江沼曾听那老管家说,外祖父曾让人将那屋里的东西搬了个精光,只余下了这幅画卷被遗落在了角落里,也不知是母亲留下来的,还是父亲的东西。 画卷搁了这些年,保存的很好,一条红绳系在中间,几叠画卷卷在了一起,江沼轻轻地将其摊开,那画上的人逐渐地露了出来。 是江晖成。 玉冠束发墨发垂肩,月白色的袍子加身,江晖成斜靠在墙角,俊美的脸上带着微弱的病态,眸色如水容颜如月,身侧是袅袅炊烟的灶台,将其裹在一团云雾之中,画的当是沈家老屋。 江沼的目光从江晖成的脸上扫过,停在了画卷底下的一行小字上。 ——毒蝎。 江沼眼皮子突地一跳,接着往后翻去,每一副画卷底下均留了字,毒蝎,毒蛇...... 江沼匆匆地翻完了所有的画卷,望着最后那副画卷,眸子再次凝住,画上的江晖成长发高束,立在了老屋的那条小溪前,嘴角带笑,脸上已瞧不出半点病容。 底下的那行小字上写着: ——成功了。 画卷是沈烟冉留下来的,江沼心头的那答案也已经很明了,倒不需要再去问他人,便也知道。 ——当年母亲为救父亲,将其做成了药人。 那丹药母亲给了父亲。 江沼周身渐渐生凉,煨在那灯盏前,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脸色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尽,眸子里头一回生出了恐惧。 舅舅说十年前沈烟冉用血救了百姓,可事实上,就算百姓将沈烟冉的血吸个干净,也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能救人的是她的父亲江晖成,十年前沈烟冉能那般义无反顾地去围城,当也是顾着父亲药人的身份,怕他被人当成了血引子。 江沼想起了母亲临走时对她说过的那句话,“他是我救出来的,我不能不管。” 最后她将自己的一生,包括命,全部都给了父亲。 父亲殉葬了。 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是父亲主动向她提亲她不知道,父亲为了她殉情她也不知道。 ——到死,她都不知道父亲对她的感情。 江沼紧紧地攥了攥那大氅领子,身上突然一阵热,一阵冷,脑子正晕晕沉沉之时,素云进来,说话声很远,“小姐,秦将军染了病,三小姐死活都要留在那,奴婢托人劝也没劝回来。” 素云说完,见江沼没反应,便偏着头去瞧她脸色,只见两边脸颊处生了两团绯红,素云心头一紧,伸手探了她额头,烫得吓人,“小姐这是烧上了。” 两处院子仅有一墙之隔,那头有个什么动静,这边都能知晓,更何况本就是留了心去听。 董老爷子今儿一日都在府上,素云出去同小三子打了声招呼,没过多久董老爷子就来了,刚给江沼开了贴药,门口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董老爷子的药箱子挂在肩头回过身就见陈温出现在了门前,顿时脸色一紧,上前就要拦住,“殿下需得回避,江姑娘如今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话没说完,就被周顺一把拉开,董老爷子抬起头,冷不丁地撞进陈温那冷浸浸的眸子里,再也不敢出声。 周顺早就劝过了没用。 适才听到这边的动静,还未等周顺去问个明白,陈温已经自个儿出了院子,直奔过来。 连秦将军都能染上,谁都有可能,周顺便劝了一句,“待董老爷子回来,奴才先问个究竟,殿下再进去也不迟。” 就因为这话,挨了陈温一记刀子眼不说,差点连命都搭上了,“要怕死,孤现在就成全了你。”周顺哪还有胆子再多说,转身拉着董老爷子一块儿拉了出去。 屋外这会子已经黑了个透,屋里的几盏灯挂得亮堂,素云正坐在床边替江沼用帕子敷额头,回头瞧见太子进来,微微一愣忙地屈膝行礼。 适才出去请人时,一说到小姐发了烧,个个脸上都带着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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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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