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巡抚年事已高,且身子骨本就不好,若是去了不幸染上疫病,只怕就魂归西去了。 但其依旧愿意在这时站出来,其大义,非常人所及。 “平日里在朝堂上不是很能吵吗?怎的现下便都成缩头乌龟了?”沈暮辞冷笑一声,说道,“此事甚为劳神耗力,张卿年事已高,朕恐张卿身子骨吃不消,还是换个人去吧。” “臣请命。”最终,还是年轻的工部尚书聂铭泽顶着压力上前一步接下了这一重担。 众人又商讨许久,还有一些细节,准备明日早朝时再度敲定。 众臣散去,沈暮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楚楚呢?” “陛下,奴才告知叶姑娘不必等您,让她先做休息了。” 沈暮辞低低地“嗯”了一声,这才道:“你做得很好,此事,不必让她知道。” 沈暮辞知道,若是让叶楚楚知晓此事,第一个请命的人,只怕就成了她。 她为医者,心怀大爱,若是知道扬州突发疫病,定会担起应有的职责。 可是他也有他的私心,那疫病来势汹汹,一切都未有定论,若是让她去,实在是太冒险了。 他不忍让她受苦。 今日册后,然则扬州突发疫病,联想到此,沈暮辞便觉得似乎是上天有意要为难他。 他从不信天,不信命,可在这时,他心中却放不下了。 沈暮辞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对高福道:“朕要拟旨。” ***** 尽管扬州疫疾被朝中压制下来,但这些天依旧不知从何处走漏风声。 民间有言,天子册后,然则扬州爆发时疫,此乃不详。 而这一言论,恰好成了朝中大臣抨击皇后的由头,也正是因此,叶楚楚被推上风口浪尖。 “陛下,如今扬州疫病爆发,尽管朝中已派遣使者以及御医前往疫区,但此事与立后有关,此乃天罚!” 自古以来皆重视门第,一介平民可堪皇后,这着实打了世家贵族的脸。与之同时,天子有意通过殿试提拔一批寒门子弟,这无异便是打算削弱世家的权力。 因此,与其说是不满于天子立后,倒不如说是不满于天子加强中央集权。 皇后是谁于他们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则是天子一系列举措是否有损他们的利益。 “陛下立后,与天罚何干?”姜太傅怒声吼道,“休要强词夺理!” “陛下想要立一孤女为后,如今时疫起,难道不是苍天有眼,以此来警示陛下,莫要娶了这一女子吗?据闻这女子早些年克死了她的生父生母,如今又对百姓不利,依臣看,陛下就应当收回旨意,将这女子处死,以安民心。” “将天灾推到一名无辜的女子身上,难道你们良心就不会痛吗?”张巡抚厉声问道。 “张大人何出此言?我们乃是顺应天意。” “顺应天意?”沈暮辞讥讽地笑了一声,他缓缓起身,一字一顿地说,“朕的确是顺应天意,遂下罪己诏。” 此言一出,原本还吵得不可开交的朝堂霎时间鸦雀无声。 “朕有过,和一女子何干?”沈暮辞递给高福一个眼色,高福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拿出,高声宣读起来。 “朕以凉德,缵承大统。意与天下更新,用还祖宗之旧......比年灾异屡发,水患频发,疫病四起,邦之不善,实在朕躬。自此,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① 罪己诏的内容非常丰富,天子在诏书中言明其多条罪状,什么不够勤勉、不够体恤民情、不能用贤良之才等等,但却对他立后一事只字不提。 天子似乎早已料到会出现今日这一情况,是以,这罪己诏将朝中吵闹的众多大臣堵得哑口无言。
皇帝自己都承认自己错了,难不成朝臣还要说,你所言之错皆不在你所错之处? 若真这般,那便是作为臣子的无理取闹了。 朝中众臣皆下跪,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等等!” 就在这时,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 这女子踏着璀璨的阳光而来,她身材娇小,头上只戴着一根玉簪,身着白衣,裙摆下边镶嵌着几颗夺目的珍珠。 朝中众人一惊,就连沈暮辞都瞪大了眼睛,他看向高福,高福急忙走上前去,想要将叶楚楚请出去。 “今日讨论之事可是和我有关?”叶楚楚环顾四周,平静地问道。 众臣最初还奇怪,到底是哪一女子,竟敢擅闯朝堂,如今看来这便是皇后娘娘了。 皇后的美,让其四周的所有事物都黯然失色了。 “果真是个粗鄙的女子。朝堂之上,竟然罔顾礼仪!” “闭嘴!”沈暮辞呵斥道,他的声音与往常不同,其中的怒意已然爆发。 下一瞬,沈暮辞便已急匆匆地走到了叶楚楚旁边。 隔着十二冕旒,二人相顾无言。 “为什么不告诉我?”叶楚楚低声问道。 若不是京中流言四起,她还不会知道扬州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叶楚楚的言语中没有责备,亦没有丝毫悲伤。 她早已身处漩涡,但此时,仿佛她才是置身事外的那一个。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叶楚楚抬起她那明亮的眼眸,看向朝中大臣,“但扬州时疫,又怎能归咎于陛下一人?” “我知道,你们说,是陛下立我为后的缘故。但万事种种皆归咎于一女子,何其可笑!” “在你们眼中,我就是个罪人,不是因为我带来了天灾,而是因为我掠夺了你们女儿进宫的机会!” “你们作为当权者,有多少人真正意义上地为百姓考虑过?你们其中又有几人敢真正站出来愿意前往扬州?” “你们,敢吗?如今,你们大可看看,这天灾是不是我叶楚楚带来的。” 叶楚楚说完,突然跪下,吓得沈暮辞急忙想要将她扶起,但叶楚楚却丝毫不为所动。 “我叶楚楚这一生从不跪权贵,只跪师长,跪恩人,跪父母,跪天地。在此请命前往扬州,若我治不好扬州的疫病,那我有愧于百姓,自请废后。” 叶楚楚的声音依旧是轻轻柔柔的,但是这娇柔的嗓音似乎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整个金銮殿回荡着她清晰、坚毅的声音。 她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恨,没有不甘,依旧是那般清澈,甚至还带着光亮。 叶楚楚,她自己就是力量。 沈暮辞望着叶楚楚,叶楚楚周身都被阳光所环绕着,她站在金銮殿中最耀眼的地方。 这一刻,她不再依靠人,她就是她自己。 “朕准了。”沈暮辞走上前,拉住了叶楚楚的手,在这一刻,充盈于他心中的不再是担忧,更多是自豪,他相信她,他无条件地支持她。 “朕相信你。” 两人之间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便已知对方心意。 话音刚落,刚才原本还理直气壮的朝臣顿时低下了头,以张巡抚和姜太傅为首的众人突然跪下。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铿锵有力,声如洪钟。 ***** 建熙二年九月初五,日丽风清,碧空如洗,叶楚楚前往扬州,由天子近卫裴宇相随。 马车中的车帘被风吹起,叶楚楚看向繁华的帝都逐渐消失在视野,她知道,在扬州有更多的人等着她。 而她,定不负众望。 出城后,马车行驶山道上,突然间停了下来。 叶楚楚有些好奇,她撩起帘子,正打算询问裴宇到底是怎么回事,便听到了那令她心动无数次的声音: “楚楚,我陪你一块去。” 作者有话说: ①综合了崇祯皇帝、晋武帝等人的罪己诏。 临到完结,天天卡死……不出意外,应该还有三章完结。 我看我能不能今天熬夜再写一章,把今天的补上。 以及,这文最后可能有点沉重,我自己都有点怀疑人生,今天一直在思考我是否设计错了剧情,我是否应该让这两个人毫无波折地大婚?但是我不希望叶楚楚成为一个“伸手党”,我希望她能真正被认可,在童话里冲破阶级的桎梏,所以还是觉得,必须要让两个人之间感情得到升华(捂脸)。 当然,雨过天晴必有彩虹。
第64章 “你怎么来了?”叶楚楚有些惊讶,但语气中依旧带着一丝欣喜。 “我不能来?”沈暮辞反问道,语罢便已到了马车中。 叶楚楚眼眸低垂,“你就不怕跟着我去了扬州就再也回不来了?” 沈暮辞没有开口,尽管叶楚楚当着众臣的面信誓旦旦地说了许多,但是她和沈暮辞皆心知肚明,此行凶险,稍有闪失,便万劫不复。 “你怕吗?”沈暮辞艰涩地开口,问道。 “我怕。”这一次,叶楚楚不再掩饰她心中的恐惧,坦然说道。 生和死总是一个沉重的话题,人都是贪婪的,正是纵情于享受当下的好,有时候便越发没有勇气去面对死亡。 她在外人面前从未流露出自己的脆弱,唯有在沈暮辞面前,她才能真正的表露自己。 已经派了第一波御医前往扬州,但这场疫病却令这些御医束手无策。 叶楚楚曾在御书房陪伴沈暮辞时,偶然看到灯花之下的那份奏报,其中只说,若想要让这疫病不再传播,那边将感染之人尽数诛杀。 这份奏报自然被沈暮辞压了下来,只要有希望,便不能放弃任何一人。 但叶楚楚知道,若是真的难以控制,恐怕只有让那群人葬身于烈火之中。 她内心是煎熬的,她作为一名大夫,她必须前往扬州;但与之同时,她又和平常女子无甚差别,她想要和自己最心爱的人呆在一起。 “因为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过了许久,叶楚楚终是低声说道。 这一刻,沈暮辞心中顿时酸涩无比。 她怕他再也见不到她了,他又何尝不担心她。 也正是因此,他选择跟随她。 情意这东西不需要宣之于口,有些时候,从对方一个眼神中便能明白一切。 叶楚楚将头靠在沈暮辞宽阔的肩上,沈暮辞的到来是她没有想到的,只是如今,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 “你走了,那朝堂怎么办?”叶楚楚问道,语气中分明带着些许责备,但却是愉快的,“我不认为朝中那些臣子会支持你跟我走,说不定背后又该骂我了。” “朝堂之上,有姜太傅一行人坐镇。”沈暮辞笑了笑。 不管姜太傅曾经做了多少急功近利之事,但从现下看来,他的确对叶楚楚心怀愧疚,并且极力弥补。并且在他的手腕下,京城中关于叶楚楚的流言消失殆尽。 “他们这群缩头乌龟现下谁还敢说你半点不是?”沈暮辞调笑道,“你那日早已震慑住了不少人,如今,你便是扬州所有百姓的希望。” 叶楚楚目光看向窗外,并不言语。 “楚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沈暮辞搂着叶楚楚,温柔地说道,“你尽力便是,护你一人,我还是能护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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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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