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蕊窘蹙轻咳,不自在地瞄了一眼祁朔:“镇北军已在两月前凯旋,信女已......已得偿所愿。” 她是寒山寺的常客,早年经常同娘亲来此礼佛,因此普空大师与她还算相熟。 “如此甚好。”普空大师含笑点头,“那奚施主今日来是?” “求符。” “阿弥陀佛,随贫僧来罢。”语毕普空大师转了身,朝寺内走去。 奚蕊刚想走,又迟疑回眸:“......公爷,您求吗?” 回应她的是祁朔向前的步伐。 ...... 庄肃的佛像下,弥漫着淡淡檀香,悠扬钟鸣环绕耳际,踏入门槛的刹那便使人肃然起敬。 排排蒲团之上跪坐着小沙弥,他们轻敲木鱼,口中呢喃着梵语经纶。 奚蕊与祁朔行至最内,也不指望他会跪拜礼佛,她便自顾自地撩开衣摆跪坐到了蒲团之上。 “不知奚施主今日所求意保何方?” 奚蕊呼了口气,缓声道:“信女意......佑姻缘......” 此言一出,她那掩在衣袍下的双脚猛地蜷起。 她好想逃。 普空大师了然一笑,随即视线转向祁朔:“敢问这位是?” 看他一脸不想说话的模样,奚蕊辗转许久,最终认命般闭了闭眼:“是信女的......未婚夫......” 普空大师微有诧异,随即笑道:“阿弥陀佛,这还是贫僧初次见同未婚夫一道来求姻缘。” “......” 她也是。 接下来便是念诵经文,开光验符,考虑到祁朔应该也要,便直接一次性求了两道。 当那符递送到奚蕊手中时,她差点喜极而泣。 终于结束—— “贫僧见二位郎才女貌,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便赠予一道多子多孙符,愿你们百年好合,阿弥陀佛。” 多。子。多。孙。 奚蕊顿觉手中锦盒宛若烫手山芋,差点没能拿稳。 “如此便先......谢过大师了......” 说罢她甚至没管身后祁朔是何反应,便逃一般的踉跄着出了寺庙。 待到奚蕊再次呼吸到外面空气时,她从没觉得天空这般蓝。 不远处一袭红衣的季北庭极度抢眼,只见他倚栏招手,在他身边则是白衣沈曜。 祁朔在奚蕊后出来,季北庭见着他手中的锦盒时眼前一亮:“这下可以同太皇太后交差了。” 闻言奚蕊愣了愣,她就说这人如何也不能同那虔诚礼佛联系到一起,原来是受太皇太后所托。 只是那劳什子多子多孙符委实多余。 沈曜还想说什么又被季北庭拦下,看上去二人好像熟络了不少。 果然相谈甚欢? 奚蕊懒得再想,也不敢再多和祁朔搭一句话,既然求好了符便草草告了辞。 待到下了山见到文茵阿绫时她才猛地吐出一口浊气。 不知不觉中背后也覆了层冷汗,这求符简直和渡劫没两样。 * 自那日从寒山寺回来后,奚蕊再未出过府。 那被她求来的符连同锦盒一道束之高阁,江予沐的话一直萦绕在耳边。 说实话,最初知道他就是自己未来夫婿时奚蕊不是没有窃喜过。 毕竟,就目前看来,祁朔确实是个极好的夫婿之选。 他能文能武,又长得那般俊美,虽然有时冷漠无情到令人心颤,但至少对她不算太坏。 阿沐也说世上大部分夫妻都是相敬如宾度过一生,若妾室安分,夫君体谅,就已是福分。 可她有一点不明白。 月姨娘明明很安分,爹爹也并非不体谅,但娘亲为何依旧积郁成疾? 执著着想要怀上一个孩子而遭了不少罪,最后为生下她还落了病根,早早就去了。 这些问题使奚蕊辗转彻夜,始终难眠。 直到翌日清晨都还睁着大大的双眼。 她烦躁地坐起身抓了抓发丝。 纠结了数日,她依旧想不通其中关键。 算了,事已至此,嫁了再说吧,再不济她还是个有俸禄的一品诰命。 是的,她就是个俗人。 释然了这点奚蕊终于有困意,就在她准备躺下继续补觉时外面传来了文茵的声音。 “小姐您醒了吗?” “......” “那奴婢进来了。”吱呀一声门被打开,文茵抬头就见到了顶着大大黑眼圈的奚蕊,吓得后退了一步。 奚蕊强撑着眼皮,满脸倦怠:“什么事?” “辅国公府派人送东西来了。” “?” 随即奚蕊便见着阿绫抱着一个紫檀镶玉镂金匣子踏进了房门。 顷刻间,她便清醒了。 匣子被放到奚蕊床前,她靴子都未穿就直接下了床。 啪嗒一声锁扣打开,入目所见是一袭彩绣龙凤对襟大红嫁衣,上面镶绣着各式珠宝玉石。 奚蕊惊得不知作何言语,手指抚过锦缎的每一寸,只此触感,她便知此物并非凡品。 可为何…… 忽然她眼角余光瞥见嫁衣下压住的纸条,伸手抽出又展开。 苍劲有力的笔迹字如其人,上方赫然呈现着。 ——赔予夫人。
第31章 “听闻夫人深情至极?”…… 没想到嫁衣一事会被这样解决, 饶是奚蕊确认了一遍又一遍也仍然有些恍惚。 “小姐,这......”一旁的阿绫与文茵也十分震惊。 辅国公府派来的人只说要将东西亲自交给小姐,并未言明这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不过这一遭辅国公府似乎也没想惊动很多人, 但他们那边派人过来本就足够引起了家中其他人的注意。 如今嫁衣之事已不成问题,奚蕊干脆也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个清楚。 不过她并未说明关于嫁衣被毁的细节, 只道是遇上了歹人, 匆忙逃跑之际没来得及带上, 又因害怕被骂才隐瞒至今。 奚广平本想说两句她这不如实汇报的行径却被奚奶奶很快打断。 奚奶奶听着那惊心动魄的拦截十分惊慌, 嫁衣没了是小,人若出了事简直不堪设想,她拉着奚蕊上下打量良久,又絮絮不休。 “娘您莫要太紧张了,此番也算是因祸得福, 看得出来祁公爷对我们家蕊蕊十分上心呢。”月姨娘在侧宽慰。 奚蕊跟着连连点头。 奚奶奶又犹疑着多看了她几眼, 才放下手, 缓和了一些, 苦口婆心道:“下次若再遇上山贼便将银子都交给他们就是,人最重要, 还有广平啊,那马车怎么还能半道给坏了?这......” 奚广平脑仁一紧,忙跟着解释:“已经都购置新的了, 母亲莫忧。” 听罢奚奶奶终于安心, 又想到今日嫁衣之事,告慰道:“祁公爷上心是自然,我们蕊蕊这般可人儿,谁能不上心?嫁过去若是温婉贤淑些,再添个一儿半女......” ...... 被扯着说了会子老生常谈的话, 直到傍晚用完晚膳奚蕊才回到沁梅院松了口气。 昨日彻夜未眠再加上今天白日疲累,她将将坐下便觉困意来袭。 唤来阿绫备上热水,奚蕊褪去衣衫踏入了氤氲水汽中,温热的水温顷刻间淡化了她满身困倦。 白皙的嫩肤被温水氲地粉红,满头青丝漂浮于水面,她靠着浴桶稍稍清醒了些,于是将文茵叫了进来。 “让你去打听的事如何了?” 文茵点头:“打听到了,听说那日是因为世子妃的父亲从马上跌落,摔断了腿,世子妃才急着回去。” 原来如此,若她没记错,阿沐爹爹今年该是年逾五十。 伤筋动骨什么的自然恢复起来也慢些,这平白无故遭此灾祸也难怪阿沐急成那般模样。 水温渐凉,奚蕊迈腿踏出浴桶,擦拭干身上水珠后随手接过衣裳披在身上。 她忽地想到江予沐手臂的伤痕,思考半响,向桌案走去,执起笔杆写了些什么,又转身在柜子中翻寻。 未久,几个小瓷瓶和信封排排摆列,她道:“明日将这封信和药膏送到安阳侯府。” “是。” ...... 翌日,安阳侯府。 和风淡雅,柔暖的日光透过轩窗倾洒在屋内埋头勾线的女子身上。 江予沐手中执着针线,栩栩如生的朵朵花纹绽放在她指尖,又落在鲜红的嫁衣上。 奚蕊母亲和奶奶的嫁衣年岁太久远,旧且不说,定然是配不上辅国公府届时迎亲排场。 虽然她先前成婚时的嫁衣本身也不算华丽精美,但若能精挑细选些品质上好的珠玉镶绣其上,总归不会太不相配。 “世子妃,奚府的文茵姑娘送来了东西。” 春月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江予沐放下手中物什,起身去查看,看到那一小匣子药膏时心底倏得划过暖意,待她取出信件时脸上笑意更甚。 没想到辅国公府竟是给蕊蕊亲自送了件嫁衣去,她早就说了祁公爷待蕊蕊是不会差的。 想到这里她心情松快许多,刚想收拾物件,忽地一道男声自门外传来。 “予沐在做什么,笑得这般开心?” 江予沐手指稍顿,眼底闪过一抹局促。 “世子。”她收起信封,平复片刻,扬唇笑着唤了一声。 萧凌一袭深蓝缎袍,玉冠束发,弯起的眼尾含着几分薄凉与阴戾。 他不动声色地撇过置于一侧的大红嫁衣,忽地想到新婚之夜,眼前女子明艳动人的模样,眸中暗色微沉。 “予沐将这嫁衣取出来补绣,是想再嫁于他人吗?” 分明是揶揄的语气,却蓦地引起江予沐背后生寒。 她尽量让自己看着平静,走过去将嫁衣收起,卷长的睫毛因着方才的不安微微颤抖:“世子怎么会这样想,妾身既嫁入侯府便是世子的人。” “我的人?”萧凌似笑非笑,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下颚,忽然手臂将近在咫尺的她一把捞过。 江予沐被猝不及防地扯过身子,惊呼一声人便到了萧凌怀中,下巴被骤然抬起,紧接着微凉的唇便覆盖了上来。 她眼眸蓦地瞪大,手掌不自觉地抓紧了男人的小臂。 他......在吻她吗? 先前就算是行夫妻之礼,他也是不会吻她的。 唇舌滑入齿间,攻略城池,带起圈圈涟漪,江予沐头脑昏昏沉沉,下滑的身子完全倚靠在萧凌的臂弯之中。 “喘气。”男人的声线隐含着情.欲的喑哑,他俯视着怀中眼底蕴含迷茫水光的女子只觉喉中一紧。 江予沐扶着他的手臂大口呼吸,微张的红唇沾染着晶莹水色。 她堪堪抬首便见着他怔神地凝望她,但目光却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向另一个人。 心底的怆然一闪而过。 就在江予沐怔神之际,突然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被打横抱了起来。 “......世子现下还是白日。” 回应她的却是衣衫散开后皮肤与空气接触时传来的微微凉意。 男子炙热的气息埋在颈间,她不自主侧头,只见那本该白皙无痕的藕臂自手腕起布满了紫色的勒痕。 萧凌眼底暗色更沉,指节划过,下一瞬一根素白的丝带缠绕而上,还未消退的痕迹又覆上了新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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