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高兴?”宏煜问。 “有什么可高兴的?”意儿没来由的突然发怒:“说革职便革职,说起复便起复,他们当我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家奴吗?呸!谁稀罕?” 宏煜想了想:“监察御史,品秩不高但权限广,赵莹大人从前也曾巡按地方,君上给你这个官职,颇寄期许。” 意儿眯起双眼:“他高兴便期许,不高兴便革职抄家,反复无常,我才不上这个当!” 说完气鼓鼓的走了。 又过几日,卧房内的九弦衣架上多了一件文官品服,搭在那儿,十分显眼。 宏煜道:“照着你的身量赶出来的,万一用得上呢?” 意儿冷哼:“多管闲事。” 梁玦私下偷偷问:“怎么搞的,她若赴任去了,你们两个又得分开。” 宏煜道:“我就喜欢看她穿上官服得瑟的样子。” 梁玦很是不解:“怎会有你这样的人?竟愿意亲手把自己喜欢的女子推出去?” 宏煜默了会儿:“我想跟她长相厮守,但更希望她可以实现所有理想。” 梁玦重重地叹气:“内宅关不住赵二小姐,一间义学也留不住她,她爱做官,这个我看得出来。” 意儿爱乌纱帽,爱宦海逐名,爱平冤断狱,她自幼读圣贤书便知所为何事,因此也立下志向,不求配享太庙,只要周史列传留下她的事迹,此生足矣。 姑妈去世后,她一度对朝廷灰心,甚至厌弃,可是当宏煜拿出那份邸报时,心里的火焰重新燃烧起来,她不知该不该将其熄灭。 —— 田桑从河南永城前来投奔意儿,一路风尘仆仆,马不停歇。 “听闻大人复职,即将前往河南上任。” “我尚未考虑清楚,未必会去。” 田桑道:“大人若巡按河南,请一定要去我的老家归德府看看。” 意儿见她如此郑重,便问:“有什么事吗?” 田桑紧紧拧眉:“我在永城县的义学教书,两个月前,有女学生偷偷告诉我,一个姓李的老爷通过威逼利诱,强/□□女,多达数十人。那些女孩分布在各个义塾,我私下调查,发现那位老爷竟是知县李心工!” “知县?” “没错,我向知府衙门告状,但他们官官相护,将我羁押了半个月。几日前释放,我便赶紧离开当地。”田桑说着从包袱里拿出一叠信纸:“这些都是受害者亲笔所写,还好当初留了一手,没有呈上去。” 意儿一张一张细看,冷冷说道:“找死。” “还请大人尽早上任,料理这泯灭人性的禽兽!” 意儿见田桑神情激动,眼睛都红了,忙安抚她:“你别着急,归德府离东昌不远,两日便到。你肯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我会负责到底的。” 田桑忽然摇头:“这世上的官,我只信你一个,天下多数衙门都烂透了。” 意儿见她言语绝望,难免心惊:“莫要如此废然沮丧,人有好坏,官也一样,可别失去信心。” “你虽这么说,可我遇到的全是败类。” 意儿笑起来:“瓜洲城的巡检使,当初随我四叔一同到旺良村救我们,也算尽责;东昌府这位宏大人,名声虽不好听,但为政却极有能耐,不是个败类;还有内阁两位新秀,与我同科的进士,一手促成《新婚律》,他们自然也不是败类。你看,好官还是有的嘛。” 田桑想了想:“嗯,你四叔赵大人也很好,旺良村一案,多亏他帮忙。” 意儿咧咧嘴,含糊应下。 四叔嘛,时好时坏,时清时浊,令人费解。 当日,她把田桑安顿在琼莹学舍,留其任教,之后回到衙门内宅,将几页证词谨慎收好。 午后,烈日高悬,意儿立在九弦衣架前,定定地站了良久。 心如潮涌,血液沸腾。 她宽衣解带,换上品服。 乌纱帽戴着也正好合适。 宏煜从外头进来,双眼一亮,笑看着她:“哟,赵大人好威风。” 意儿抿嘴莞尔:“多谢你费心,我穿着很舒服。” 他走近,揽着她往外走:“你看看谁来了。” 意儿打起帘子,只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 “敏姐!阿照!”她惊喜万分,高兴得叫起来。 宋敏和阿照亦是笑盈盈的,先规规矩矩朝她拱手行礼。 “恭喜大人重返仕途,我们两个也终于有事干了。” “讨厌死了!”意儿跑过去抱住她们:“也不提前告诉我!” “宏大人写信,说你复职,我们可不赶紧来报到么。” 梁玦见她们难舍难分,忍不住插一手:“诶,诶,赵大人,你莫要把宋先生的衣裳扯坏了,她们刚到,先歇歇,吃点儿东西……” 晚饭自然热闹,阿照喝多了,一个劲的数落她兄嫂,宋敏聊她这大半年的游历,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故人,梁玦听得津津有味。 此情此景,宏煜发现意儿竟然滴酒未沾,留了几分心思,觉得奇怪。 “对了,姐,”阿照问:“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后天吧。” 阿照打了个酒嗝:“为何等到后天?明天不行吗?” 意儿面露难色,迟疑道:“明天……还有点事。” 夜深了,宏煜搂着她回房。 “你有没有看见梁玦,眼珠子都快长在宋先生身上了。” 意儿却问:“你喝醉了吗?” “没有。” “那就坐下吧,我有话说。” 宏煜瞅瞅她,顺势歪在软塌里。 意儿也落座,低头犹豫片刻,接着迎向他的目光,平平静静地开口告诉他:“我,那个,最近食欲不佳,月信也推迟许久,下午让敏姐把了把脉……” 闻言,宏煜有些愣怔,视线打量着她:“你有孕了?” 意儿点头:“嗯。” “多大了?” “一个多月。” 他笑起来:“谁的啊?” 意儿瞬间脸颊涨红,抄起手边的软枕就要砸过去。 “诶,别呀。”他忙将她按住,控制双手,再把人搂入怀中:“不是怀着孩子吗,当心伤着。” “你去死!” “我死了它就变成遗腹子了。” “呸,遗腹子也好过有个混账爹。” 宏煜不知该气该笑,此刻颇为无奈:“偏偏这个这时候有了,你真是,让我怎么放心得下?” 意儿瞥过去:“有什么不放心的,不就怀孕吗。” 宏煜道:“监察御史,管的事情太多了,每天多少案子……” 意儿轻哼:“那刑部郎中,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还去牢房审犯人呢,一直审到临盆前一日,人家不好好的吗。” 宏煜气得说不出话。 意儿扯扯他的衣裳:“这个孩子,你要不要啊?” “当然要。”他说:“明日先把龙凤官帖领了,仓促之下,三书六礼怎么准备得及?” “日后再补就是。” “岂有此理。”他越想越不对劲:“我宏煜大婚怎能如此随意?爹娘知道了必定动怒。娶你过门,自然要风风光光,闹个三天三夜才行。” 意儿笑道:“六礼仪程,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交给家里去办,亲迎嘛,只能看朝廷什么时候准假,咱们回瓜洲城,或者就近在这边办。” 宏煜思忖着,忽然又高兴起来,顺手拿玉佩坠的穗子撩她下巴:“你等着瞧吧,我的聘礼会摆上数里,浩浩荡荡的,绕过全城,送到你们赵家去。” 意儿扬眉:“我的嫁妆也不会比你的少,你也等着瞧吧。” 宏煜摸着她的手,言语温柔:“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不知怎的,心中动情,意儿眼圈儿泛红:“真讨厌。” “哭什么呀。”他又道:“对了,都说怀孕之初不宜剧烈房事,前日,嗯,它没事吧?” 意儿破涕为笑:“闭嘴,我好着呢。” 宏煜道:“也对,你我的孩子,总不是孬种,你怀着它,坐堂,审案,验尸,往后多的是颠簸,它该受得住。”
意儿道:“孩子生下来,可就丢给你了,我是没空带的,若他日调回京城,一家三口团聚便好,若不能,等孩子大些,在你那儿住半年,我这边住半年,也叫他多见见世面。” 宏煜听见窗外嬉嬉闹闹,阿照和童旺吃多了酒又在拌嘴,宋敏和梁玦也不知谈论着什么。这种热闹的日子,他总盼着能长久些,可后日他的新婚妻子又要走了。 “还有件事,”意儿也望着窗户:“敏姐与梁玦无缘,她对他,早已心如止水,你好歹劝劝梁玦,莫再枉费心思,蹉跎年华了。” 宏煜叹道:“无情不似多情苦啊,好在我们终究有个结果,只是……” 意儿接过他的话:“来日方长,又岂在朝朝暮暮。” 宏煜看着她,按下心中愁绪,慢慢说道:“是,来日方长。” 此时月上中天,荷香隐约,屋内烛火渐渐幽暗,所谓两情缱绻,临别在即,更多几分清愁。意儿心想,她是朝廷的官员,腹中孩子的母亲,明日之后,又添了一重身份,宏煜的妻子。世上总有这么多难以两全之事,但愿他日的月亮如今夜般皎洁,即便相隔千里,共浴月光,心在一起,也就是永不分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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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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