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其臻被驱赶至宫门口,陈维远追上来,气苦相告:“萧大人,萧阁老,你都看到了,我们殿下真离不开柳大小姐啊,你们这么闹会出大祸的。你回去劝劝柳大小姐,让她别再跟殿下置气了。” 萧其臻此刻也矛盾苦恼,忠君是他的本分,知己是他的信念,他两边都不能辜负,忧闷道:“陈公公,你也认为柳大小姐是任性使气之人吗?你只见殿下难过,就不想想柳大小姐得被逼迫到什么地步才会如此决绝?” 陈维远的胳膊肘永远是向着主公的,以前服侍庆德帝,凡事都只为皇帝着想。后来跟了朱昀曦,为护主又不惜做出算计皇帝的事,哪会真心跟萧其臻讲道理,话不投机只说目的。 “你我在此分辨无用,你若还当自己是朱家的臣子,回去以后就把刚才的情形跟柳大小姐说清楚,她若真不管殿下死活,我也白认识她了!” 说罢拂袖而去。 朱昀曦操劳过份、忧思过度、激愤过甚,连呕血症一并复发,躺下之后便再起不来。 太医让他静心,但闹心事赶之不去,闭着眼睛都在追索柳竹秋离弃他的因由。 她怎会知道我决意纳她为妃? 是了,上次见面她提到陪她的假老婆去做翟冠,定是去了我给她造凤冠的作坊,听人泄密知道了这头。 想通这件事,他怨愤乍起,命陈维远去惩处那多嘴的工匠。 “割了那厮的舌头,再封了他的店!” 他病痛心痛,理智成灰,抓不住想要的东西便肆意运用手中的强权报复将他导入痛苦的人事。 冯如月见他一阵昏迷一阵狂躁,预兆十分不好,捣心捣肺地干急一夜,明白解铃还须系铃人,叫来云杉,交给他两条手帕,让他马上送去给柳竹秋。 “殿下快被她气死了,她闯的大祸不能叫我们这些无辜者担着,若还有半分良心,今天就入宫来为殿下侍疾。” 柳竹秋先由萧其臻告知她朱昀曦气极吐血,已是惊怖灼心。 次日一早又听瑞福报告说太子快死了,云杉急等她回去。 她赶回外宅,云杉见了她便跳脚哭骂:“你还舍得回来?殿下快被你害死了,知道吗?” 他将冯如月给的两块帕子塞给她,上面血迹斑斑,一条血迹黑褐色,一条还是殷红的,时间间隔很长。 云杉说:“这条旧的是去年你在寇乱中失踪时殿下悲痛犯病吐的血,这条新的是昨晚刚呕出的。殿下每回害心疾,每次吐血都因着你。他可是堂堂储君啊,想要多少美女都只消一句话,却为你承受这么多屈辱煎熬。柳大小姐,你到底是勤王的贤才,还是祸国的妖女?” 白桃劝开他,接着劝柳竹秋:“大小姐,看来殿下这回真不好了,事关国本,你有天大的委屈也请放一放,快随云杉进宫看看他吧。倘若殿下有个好歹,女娲娘娘也补不上这天窟窿啊。” 柳竹秋神慌意乱,被手帕上的血痕搅碎了方寸,吃力地稳住阵脚,照云杉的意思回房换上女装,扮做医女随他入宫。 来到东宫,太子妃先接见她。 冯如月背后咬牙切齿,当面仍温和以待,拉住她的手啼泣。 “妹妹自来大气,如今这是怎么了?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殿下向日待你如何你该有数,竟忍心置他于死地吗?” 柳竹秋有苦难言,朱昀曦这一病坐稳苦主的位置,倒陷她于狠心不义。 她虽惶急,仍存了份戒心,怀疑那人在耍苦肉计,直到来到他的寝殿,走进卧室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再亲眼看他往金盆里呕出一团瘀血,方才相信惹出大祸。 冯如月先哭着抢上去扶住太子,叫侍女们都出去,只留玉竹在一旁使唤。 “殿下,季瑶妹妹来看您了。” 朱昀曦恍惚抬头,见到不远处呆立的女人,前一刻还沸腾的憎恨顷刻转为悲愤,凄楚怨道:“你这么狠心,应该等我死了再来啊,还是怕我死了以后他们会找你偿命?” 柳竹秋八分心疼两分不甘,明知太子并非故意摧残身体,仍怨恨这该死的被动。 朱昀曦也一样,恨他迷失心窍,被这女人折磨得生不如死,见了面竟转眼不计前嫌,只愿她快到自己身边。 冯如月连催柳竹秋过去,柳竹秋犹豫不决,太子一着急又干咳不止。 柳竹秋知道他上次犯呕血症是肝气上逆,冲犯胃经造成的,此病最忌情急焦躁,不能再刺激他,忙上前抚慰。 朱昀曦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尽全力注视她,布满血丝的双眼涌出泪泉。虚弱瞬间夺走他作为太子和男人的尊严,额头无力地窝在她肩上,旁若无人地啜泣哀求:“柳竹秋,别离开我。” 冯如月见状匆忙起身,走之前伸手按了按柳竹秋的胳膊,以眼神恳求她别再伤害病人。 柳竹秋如坐针毡,她此前已确定收回了对朱昀曦的情、欲,证据是想象他种种撩人的美色姿态都不再起□□。 然而看到他这副受罪的模样依然心如刀绞,向对着一棵亲手培植的花木,或者亲手养大的动物,对他怀有义不容辞的责任。 “殿下先躺着,臣女来为您把把脉。” 她扶朱昀曦躺下,诊脉后仔细观看他的气色,询问症状。 “您是不是胃中绞痛,畏寒喜暖,头晕心悸,呕吐频繁,还不能进食?”
朱昀曦微微点头,虚软中含着惧意,似在求行刑人手下留情。 柳竹秋看了他喝剩的药渣,太医开的方剂很对症,稳定病情的关键是抚平他的情绪。 先救人要紧,别的以后再谈吧。 “殿下,您这病也适宜用艾炙,待臣女去取艾条。” 朱昀曦紧抓住她的手不放,急道:“你先听我说……” 柳竹秋坐定,耐心等待着。 他看着她毫无怨色的脸,心虚愧怯,挣扎好一阵方嚅嚅道:“山西街的事不是我自愿的,我也很难受……” 想到表妹的遭遇和那难产而死的江氏,柳竹秋体内火山轰鸣,怕克制不住爆发怨念,急忙柔声敷衍:“您的身子要紧,我们先不说这个好吗?” 朱昀曦知道他的病体是挽回爱人的筹码,执拗地拖住她。 “你若不肯原谅我,我的病就好不了了。” 有人身死,有人逃亡在外,你遭再多罪也难弥过错,我就是能原谅你,也不敢再跟一头吃人的老虎谈情说爱。 变通是柳竹秋的一大长项,明白当下事缓则圆,人缓则安,语迟则贵。默然片刻,平静反击:“殿下想治臣女死罪吗?” 朱昀曦惊忙摇头:“我情愿自己死也不想你有事。” 她微笑着伸手抚摸他的脸庞,只这一点温存便激出他的泪水。 “您想臣女无事就保重玉体,安心养病,臣女来时带着行李,待您病愈前都会留在这儿照看您。” 作者有话说: ①跌千金亦称“跌金钱”,春节旧俗。农历正月初一五更,各家焚香、放爆竹,并在院子里将门栓或木杠往地上抛三次,祈祝吉利。
第一百八十八章 之后的十天柳竹秋都待在朱昀曦的寝殿,每天照看陪伴他。 朱昀曦极力表现对她的依赖,药必须她亲手喂,饭必须她陪着吃,夜里让她睡在卧房的熏笼上,一小会儿看不见她便急着叫人找。 后面三天他已能下地行走,去禁中向庆德帝请安了,仍时刻担心柳竹秋不告而别,叮嘱云杉等人看紧她,回到东宫马上看到她才能安心。 柳竹秋做起菩萨,随他予取予求,绝口不提分歧矛盾,表情总是柔和,说话轻言细语,好像前不久那场决裂不曾发生过,都是他一个人的噩梦。 朱昀曦又欢喜又担忧,他了解柳竹秋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便百折不回,此时的温馨大概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一尝试跟她解释,她立即岔开话题。 “等您身子都养好了再说。” 这话满含过后清算的意味,令朱昀曦惶惶不可终日,一有机会便抓住她的手,或是搂在怀里。 柳竹秋都很顺从,甚至会配合回应,但完全没有过去那种反客为主的热情,像个善良的施主怜悯地对其进行施舍。 为此朱昀曦很伤心,时常不由自主心酸流泪,觉得她的关怀照料如同惩罚,让他沉溺其中又随时面临失去的恐惧。 十三这天太医来复诊,说太子病情已无大碍,可替皇帝主持元宵庆典了。 柳竹秋在屏风后听得分明,稍后便向朱昀曦辞行。 朱昀曦求她留到元宵节后再走,柳竹秋说:“臣女来了整十天了,虽有太子妃娘娘和陈公公他们帮忙遮掩,但终究有风险。陛下每日都派人来看望您,倘若哪天撞着了,或是听到什么风声,过来抓个现行,该如何是好?” 朱昀曦这阵子对她千依百顺,连挑食的毛病都在她劝谏下改正了,见她去意坚决,不敢强行挽留,拉住她的手请求:“那你今晚陪我睡好吗?” 柳竹秋淡笑:“殿下身子刚见好,不能行房事。” 他忙辩解:“我不是要干那种事,只想在睡觉时搂着你。” 柳竹秋答应了,当夜就寝前,帐外灯柱上的灯芯突然连爆两朵灯花,侍女忙向太子贺喜。 朱昀曦但愿是吉兆,让柳竹秋跟他一起许愿。 二人手拉手头碰头地默默祝祷,他问她许了什么愿,她请他先说。 朱昀曦想到她明天就将离开便止不住眼酸鼻酸,深情凝眸道:“愿与卿生死相随。” 柳竹秋面露笑容,却只见慈祥,拍着他的手背说:“愿君健康长寿。” 熄灯后他们相拥而卧,他埋头在她颈间,感受她的呼吸心跳仿佛被暮春的柔风萦绕着,温暖中蕴藏落花流水春去也的伤感,终于忍不住低泣,抱紧她哀求。 “柳竹秋,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很干脆地哄:“殿下多虑了,臣女不敢起怨心。” “那你为什么答应嫁给萧其臻?” “萧大人很适合做我的丈夫。” 他被她的平静煽起急躁,捧着她的脸悲怨质问:“那我呢?我就不适合吗?我对你这么好,这么爱你,哪点比不过他?” 柳竹秋睁开眼睛,漆黑幽瞳宛若古井,不见波澜。 他还这么理直气壮,那非动刀子不可了。 “殿下……那三个孕母中有一个是臣女的表妹。” 朱昀曦身心剧震,本能地否定。 “不可能的,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柳竹秋隐忍多时,气愤地闸门总算开启了一条细缝,不带感情地陈述他的罪过。 “她叫阮玉珠,是我表姑妈的女儿,去年过年期间被人拐卖,刚满周岁的儿子被抢走,生死不明。她则被送到山西街的宅院,做了您生儿子的工具。要不是我发现得早,她铁定已遇害了,就因为您和陛下怀疑她肚子里怀的是野种。” 见她了解得如此详细,朱昀曦心惊胆战,赶紧落泪哀辩:“不是的,我原本不想这样,是窦家和那些朝臣逼得太狠,父皇才为我做了安排。后来他说要除掉那三个孕妇时我也不忍心,可皇命难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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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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