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竹秋装出恍惚:“你是……陛下?” 环住肩膀的手臂立时箍紧,皇帝凌乱的气息显示他已滑到崩溃边缘。 “你说你怀了我的孩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能不能靠这孩子自保就看这一时半刻了。 柳竹秋沉稳反问:“陛下怎会来此?” 朱昀曦快疯了,咬牙低吼:“先回答我,你真怀孕了?” “……是。” “孩子的父亲是我?” “对。” “就是你进宫那次?” “是的,臣女被您幽禁三日,没来得及用药浴避孕,等发现时已经一个多月了。” 朱昀曦不仅心如刀绞,脑袋里也嵌入了铁钉,愤怒责问:“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他无所措手的模样给了柳竹秋报复的快感,平静道:“说这些都晚了,您将臣女嫁给裕之,只能让他做孩子的父亲了。” “不可能!这是我的骨肉,我要带他回宫!” 朱昀曦抓狂了,他一直认定只有柳竹秋能为他孕育最优秀的子女,为此曾绞尽脑汁。现在心愿实现,乞肯将硕果拱手让人? “你不从我就算了,但这个孩子必须认我!” 柳竹秋双肩被他捏得生疼,蹙眉申告:“陛下,臣女如今是孕妇,您就是强行带我回宫生下孩 子,别人也会说您领了个野种进宫。” “不、不会,只要孩子像我,他们就不会怀疑!” “别忘了裕之和您容貌酷似,若孩子像您也会像他。” 朱昀曦针扎似的跳起来,拼命找理由阻止狂躁,指着狠心的女人怒斥:“你又在骗朕,这孩子根本就是你和陈尚志的,你派你的丫鬟进宫引诱朕,还想骗朕认你们的野种!朕不会上当!” 咆哮震痛柳竹秋的太阳穴,胜券在握,她疲倦地闭上双眼,无力道:“臣女已怀孕两个多月了,两个多月前裕之还被关在陈家,而臣女的行踪陛下更了如指掌。臣女也没想让您认这个孩子,做我和裕之的儿女,它才不会变成野种。” 朱昀曦纵是铜头铁脑也被这道霹雳击坏了,激怒下晕眩跪倒。 这人一犯病便像纸糊的灯笼风吹就破,柳竹秋不得不挣下床去搀扶,结果随他一起跌坐在地。 朱昀曦下意识护住她的腰腹,慌乱中想起早上惠音的教诲。 母亲果是得道高僧,料事如神。他和柳竹秋的缘分未尽,然而这阴差阳错改造成的缘相教人如何坦然接受? 柳竹秋确定皇帝已知道陈尚志不是傻子了,喘息稍平后温言劝说:“陛下,裕之以前都在装傻,其实他善良聪明,对我也很好。这一切想必是命中注定,我们就顺从天意吧。” 朱昀曦叫“天意”二字打败了,听惠音讲述往昔他已够悔不当初,此刻再经受自作自受的重击,真痛彻心扉,抱住被他亲手越推越远的爱人,忘却颜面,嚎啕大哭。 柳竹秋只能用“冤孽”来解释彼此的关系,这男人大概是她没还完的债,每攒出一个理由恨他,就会相应地生出宽容。 她任他窝在怀中哭泣,不久恶寒入侵,哆嗦起来。 朱昀曦察觉后赶忙抱她上床,用棉被捂住。 “我叫人去传太医。” 柳竹秋制止:“不能让人知道您来过这儿,臣女只是受了风寒,您让丫鬟进来为臣女做做艾炙便可缓解。” 朱昀曦问明艾条所在的位置,取来放到油灯上点着,要亲自帮她炙。 柳竹秋已有些犯晕,劝阻不了便随他去了。见他先在自家手背上试验温度,未能遗忘的旧忆随之浮现。 已吃过多次亏,她仍愿意相信他本性良善,用仅存的力气请求:“陛下,臣女再次恳求您,请放春梨出宫吧。” 朱昀曦从七零八乱的思绪里捡回清醒,借沉默重建尊严,低声道:“朕已驱赶过她,她坚持留下,还要朕还你应得的东西。” 柳竹秋摇头:“那丫头固执倔强,求您强行驱逐。” 她焦急等待答复,意识却似一片雪花被狂风高高卷起,迅速飘向遥远的暗夜。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金刚经》 ②匹鸟:鸳鸯的别称。
第二百一十七章 柳竹秋醒来,嘴里正灌入苦甜的汤药。 “季瑶,你总算醒了。” 陈尚志放下药碗握住她的手,拧了整夜的眉梢终于舒展开。 柳竹秋惺忪问:“你喂我吃了什么药?” 陈尚志说:“这是前太医院吕太医给开的治风寒的药,孕妇也能喝。你放心,我看过方子,里面没有伤胎的药材。” 吕太医祖辈都是杏林国手,庆德朝时曾在太医院效力二十年,庆德帝中丹毒驾崩,朱昀曦对太医院原班人员失去信任,罢黜了大部分旧人。 吕太医去职后在京城开馆坐诊,享有盛誉。 昨晚朱昀曦见柳竹秋昏迷,让陈维远去请大夫。陈维远出于保密考虑,第一个想到吕太医,让人以荥阳府的名义连夜请他来为柳竹秋诊治。 吕太医用姜炙疗法为柳竹秋褪烧,说她底子壮,再吃两副药便有望康复。 柳竹秋见天已大亮,料想朱昀曦已离去,忙问陈尚志:“陛下知道我们的事了,他可曾为难你?” 陈尚志深怀侥幸地摇摇头,说出昨晚内书房的经历。 “那之后陛下再没回来找过我,他知道你怀孕了,当时是什么反应?” 皇帝没找陈尚志算账,说明这一关暂时平安通过了。 柳竹秋叹气:“刚开始他气得发狂,可后来见我病成那样又心软了。亏得你机灵,遮住最危险的情节,他现在以为自食其果,大概不会怪罪我们。” 陈尚志乐观道:“那就先别担心了,这事虽属意外也帮我们卸下了大包袱,往后我不用再装傻了。” 他继续喂柳竹秋吃完汤药,叮嘱她安心养病,扶灵还乡的日期也往后推迟五日。 柳竹秋说:“昨儿我头疼了半日,忘记跟你说。这京里的人真不信邪,你家刚烧没了,就有人惦记着要买那块地。那是你的产业,你拿主意吧。” 京城寸土寸金,大块的宅基地不好找。陈府被烧成白地,有钱人还指望能趁机低价收购,买到就是赚到,管他风不风水,闹不闹鬼。 陈尚志说:“那是爷爷住了多年的地方,我不想卖。先空着吧,京里地皮稀罕,兴许以后会有大用处。” 他忽然噘嘴做出不悦表情,埋怨:“你昨天头疼了半日都不告诉我,太拿我这个夫君当外人了。” 柳竹秋笑着捏一捏他的鼻子:“你该说幸好我昨晚没让你陪着,要是陛下同时见到我俩,说不定就把我们当奸夫□□处置了。” 她想坐起来,陈尚志连忙扶抱,充当靠枕让她依在怀里。 柳竹秋克服着姿势变化的晕眩,说:“我现在更担心春梨了,陛下没处罚我俩,这口撒不出去的气兴许会转在春梨身上,你让瑞福这几天多上许应元家看看,有消息赶紧通知我。” 她还担心朱昀曦会去找春梨套话探查她和陈尚志的事,但愿老天保佑那丫头安然逃离深宫,别再让灾难降临到他们身上。 春梨巳时接到皇帝召唤,这回直接见着了他。 朱昀曦气色苍白,神情却很尖锐,如同一块即将破碎的水晶,折射出危险光泽。 春梨猜他受了大刺激,这会儿没安好心,暗暗提高戒备。 拜礼后朱昀曦没让她起来,冷酷质问:“许春梨,你主子离京这两三年可曾沾染过别的男人?” 春梨否定:“回陛下,没有。” “这么干脆,是在帮她掩饰?” “奴婢不敢对陛下无礼,若换了其他人这么问,奴婢定会狠狠痛骂。问他有什么资格对我家小姐说三道四。” “哼,好一个刁钻的丫头,那陈尚志和你主子双宿双飞了一两年,还想瞒着朕?” 朱昀曦昨晚情绪错乱,离开荥阳府冷静思索,觉得陈尚志的话不可尽信。 他和柳竹秋相处那么久,估计早跟她坦白并且勾搭成奸了,赐婚正随了他们的意。 朱昀曦靠诈术制服过很多人,今天遇上了对手。 春梨心想他们离京这两三年皇帝若派人探明柳竹秋和陈尚志的关系,那早该有动作,不会忍到今天才追究。 他该是最近这一两天才收到消息,疑心小姐和裕哥联手欺瞒,想从我这儿找证据。 春梨须臾完成推测,假装惊讶:“裕哥是个傻子,如何跟小姐欢好?请陛下切莫听信谣言!” “当真如此?” “奴婢不敢欺君。” “可你眼下就是在欺君!” 朱昀曦骤然詈斥,喝令近侍提来一桶冷水,然后阴沉地威胁春梨:“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将那对男女的私情老老实实供出来,否则别想活着走出这里。” 春梨坚毅道:“奴婢五岁跟着小姐,她是奴婢最亲最爱之人,奴婢绝不能顺从陛下污蔑她。” 朱昀曦微微抬手指了指水桶,两名宦官立刻反剪春梨的胳膊,一起将她的头按进桶里。 水花四溅,水面涌出许多窒息产生的泡沫,春梨挣扎一阵,身体渐渐软了。 宦官看到皇帝的手势,把人拉起来,粗暴拍打她的背心。 几近晕厥的女官呕出一滩清水,咳喘着醒过来。 她抬起头,透过水淋淋的视野观望御座上泰然端坐的男人,他仿佛一个汇聚煞气的旋涡,靠近的事物都将粉碎。 “知道死是什么滋味了吧?还不老实招供?” 春梨见识到皇帝的残暴,更替柳竹秋的付出不值,冷笑着报复:“奴婢以前常听小姐称赞陛下温柔宽和,现在方知您最擅演戏,小姐那样精明的人也被您骗住了。” 两个宦官吓得跪地哀求:“陛下,奴才们什么都没听见!” 朱昀曦未受震动,仍保持着帝王威仪斥问春梨:“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认定朕不会杀你?” 春梨镇定巧答:“奴婢当然不想死,可陛下硬要奴婢陷害小姐,奴婢宁死不从。” 宦官不能任由她在御前放肆,喝骂:“大胆贱婢,你欺君罔上已是死罪,还敢狡辩!” 为保柳竹秋,春梨已萌生死志,毫不犹豫地应答:“那就请两位公公替陛下处决我吧。” 宦官们未得圣谕不敢妄动,朱昀曦仔细审视春梨,这丫头的神情宛如一把宁折不曲的钢刀,使他的心态产生变化。片刻后,以眼神示意宦官们动手。 春梨再被按入水桶,这次行刑无休无止,大量冷水涌入她的鼻腔,喉咙,气管,她凭着顽强的意志与极度痛苦的窒息感对抗,渐渐沉入漆黑水底。 谁知无常没能带走她,意识穿过一条昏暗的甬道,回到她的身体里。 眼前出现一顶华丽的帐幔,然后是沉香木床的雕花栏杆,每根栏杆上都缠绕着一条五爪金龙……
她吃惊地爬坐起来,发现身着簇新的中衣,所盖的杏黄锦被上也绣满龙纹。 这是皇帝的御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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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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