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道:“我不是怕他……” “你是担心你家人?”苏起挑眉。 “是,所以最简单的方法便是,你不要再出现了。” 苏起笑一笑:“他对你这样,你就甘心吗?我说了,我会帮你。” 什么甘心不甘心,这样的情绪早就没有了,陈念淡淡道:“恨到最后,只会恨自己,所以忘了最好。” 苏起心头一震。 这句话好似锐利的剑插入心脏,他险些透不过气。 这些年他真的是恨赵廷俊吗?也许起初是的,恨赵廷俊,恨父亲,恨母亲,但最终恨的是他自己。恨他弱小无力,恨他不能保护姐姐,恨他终难反抗双亲,恨他任由姐姐早逝。 他就算现在做了木匠,忤逆了父母,可姐姐还是不在了,终究是不好挽回了。 他脸上的血色淡去,发出一声长叹。 那种痛苦是无法隐藏的,陈念在这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 难怪一个侯爷会去学木雕,从那高高的地方自愿落到泥地里。 想必这些年他被折磨至深,陈念柔声道:“你莫要再为难自己,赵廷俊如今是很风光,但这不是你惩戒自己的理由。” 被她看出来了。 苏起深吸口气,而后轻笑一声:“你以前说话是这个样子的吧?”他第一次听到她声音这样富有感情。 陈念一怔,抿了抿唇。 见她又要变回之前的模样,苏起道:“你叫我不要为难自己,可你呢?我就没见你笑过,你为何不放开你自己?” “……我也不是故意不笑的。”陈念颦眉,“我只是没有觉得好笑的事情。” 苏起拿起竹筐:“你以后会有很多好笑的事情的,走吧,我给你做书案。” “不是让你不要做了吗?” “凭什么赵廷俊阻止我就不做?”苏起挑眉,“我跟你说,我不止要做书案,还要做四张椅子,如果你们想要躺椅,我也可以做一张。” 陈念:“……” “我不是故意跟赵廷俊作对,我就是想这样做。”苏起看着她,“我以后不会因为他而怪自己了,但是,我想做的事情,绝不能被他左右。” 陈念仍有顾虑:“恐怕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自有办法。”苏起认真道,“我做的东西确实很好吧?你没有理由拒绝。” 陈念沉默。 苏起不再说什么,径直朝陈家走去。 青枝刚刚起来,见到苏起颇为惊讶:“苏师傅你怎么来了?”看到后面的陈念,她问道,“姑姑又去请苏师傅了吗?” “我们是谈了事情,说要做一张书案,两张杌子,四张椅子。”苏起笑眯眯道,“你喜不喜欢扶手躺椅?我做得扶手躺椅也是一绝,准保你坐上去就不舍得下来。” “好啊,要大一些的!”青枝做了个手势,“最好能躺两个人,我跟姑姑坐一起。” 苏起道:“行。” 看来他是执意如此,陈念心想,他做得木件十分精美,若非兴趣所致,绝不会有这等功夫。既然他说了有办法,那她还有什么必要拒绝呢? 她转身进了东厢房。 中秋过后的又一个节日,是重阳节。 周茹时常去裴家跟李韭儿说家常,这日二人就商量怎么过重阳。 李韭儿说两家一起去城外的西山,让厨子准备花糕等点心,再买些菊花酒去山腰食用,顺便在那里赏菊,还说枫树也红了,极为漂亮。 周茹赞同,回去就嘱咐青枝,让她重阳不要织锦,说跟裴家约定好去西山。 青枝真的有点排斥这种场合。 李韭儿对她越好,她越不舒服,加上现在裴辉也变了,见到她那叫一个亲切和蔼,便显得她极不懂事。但要说不去吧,母亲马上就会发作起来。 她含糊地应一声。 等裴连瑛下衙后,李韭儿把计划告之。 上次去理县,青枝变着法子折腾他,又让他早去,又让他买肉饼,这回若去西山,不知会如何,裴连瑛想了想道:“这次便算了。” “为何?”李韭儿追问。 “您相信我就是。” 裴连瑛走去陈家。 也没进门,只让翠儿偷偷把青枝叫来。 不知什么事情,青枝走到门口。 他道:“西山不用去了,往后再有这等事情,我会阻拦。” 为何他要阻拦?青枝靠在门框上,眉梢微扬:“怎么,怕我又使唤你裴大人?” 明明仍是嘲讽的口气,可不知是不是因她姿势慵懒,竟有种别样的风情。他轻声一笑:“倒不是,我是怕你不自在。”使唤什么的,他真不怕,反倒是怕家人给青枝过多压力。她这会已经有所动摇,关键时候,他得格外有耐心,绝不能惹恼青枝。 竟是为她着想,青枝怔了怔:“所以你说服裴伯母不去西山?” “是,我想多给你些时间。” 时间…… 可时间有用吗,她至多是能决定早些嫁,或者晚些嫁,别的又能做什么?裴连瑛绝不会解除婚约。 如果继续下去,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脑中忽然浮现出两人长了白发的样子。 一把年纪还在纠缠。 青枝浑身一抖。 额头上忽然被轻敲了一下,耳边响起裴连瑛的声音:“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青枝轻舒口气:“如果五十年后,我们还在这样……” 五十年? 真的花了五十年的时间,他还没有打动青枝,裴连瑛觉得,他可以一头撞死去了。 重阳节前一日,苏起去赵府做客。 赵廷俊还未归家,苏起便先去看赵蕊。 赵蕊亲亲热热的挨着这二舅父,跟他说过重阳的事儿,请他明日一起去登高。 苏起没有答应,说不知有没有空。 那日她故意在父亲面前提陈念,说二舅父给陈念做织机,后来父亲去问了外祖母,赵蕊觉得父亲应该是看穿陈念的为人了,但不知二舅父有没有。 赵蕊眼眸转了转:“二舅父怕没有空,难道还在陈家做木工活儿?” 苏起点点她鼻子:“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随从说的呀,二舅父真的在做吗?” “嗯,在做椅子。” 这陈念好厉害,竟然让二舅父甘愿做这些活,赵蕊拧眉道:“您又不缺钱,何必这样?被外祖母知道,定会生气的,再说了,这陈姑娘也不是什么好人。” 苏起一怔:“不是好人?你从何得知?” 赵蕊没提父亲跟陈念见面:“她生得这般好却不嫁人,从均州来京城后时常去富贵人家,定是图谋什么……二舅父千万不要被她骗了。”她皱了皱眉,“说起来,我还在陈家定了锦缎呢,应该不要让她们再织了!” 是不是赵廷俊派人在她面前胡言乱语?苏起忍不住训斥:“姑娘家最怕名声被毁,你不知实情,莫要胡说。” 这是第一次,二舅父用这样严肃的口气说她,赵蕊睫毛颤了颤:“二舅父,你怎么偏袒她?你不信,自己可以去查,正经人家的姑娘怎么会这么老还不嫁人?” 苏起脸色一沉,外甥女这样说陈念,可知陈念至今不嫁,是因为年少时被赵廷俊伤害? 可惜他不能说。 外甥女失去娘亲已经十分悲痛,若再被她知道赵廷俊的事,她小小年纪如何承受? 苏起端起茶一饮而尽,平静心情。 赵蕊伸手拉一拉他衣袖:“二舅父,您真的别去陈家了,好不好?”母亲在世时与二舅父最为亲近,常常在她面前说二舅父的好话,以至于她十分信任苏起。 苏起揉了揉她的发髻,轻叹口气。 不一会,赵廷俊回家,小厮来报,他起身说去看一看姐夫。 平常赵蕊是不会起疑的,因为逢年过节,二舅父偶尔会提前过来,可刚才她提起陈念,二舅父一心维护,她就怀疑是不是二舅父找父亲是为陈念。 父亲曾经偷偷去见过陈念,她知道,或许,二舅父也知道了。 赵蕊连忙追去外面。 赵廷俊刚刚坐下,苏起就到了院门处。 听说他在,赵廷俊觉得应该是关乎陈念,便让随从请到书房说话。
赵廷俊见他到了门口,微微笑道:“你刚才是去看蕊儿了吧?这孩子对你比对我还要亲,哪怕难得见一见,也是成日提到你。” 苏起知道他的意图,淡淡道:“我也喜欢蕊儿,蕊儿又可爱又聪明,可惜年纪小,不知道的事儿太多了。” 赵廷俊眼眸一眯:“你此话何意?” “比如你在均州的事情。” 看来陈念还是告诉他了,赵廷俊心里恼恨,面上却泰然道:“均州?我是去过均州,但只是路过罢了,你怎么会提到那个地方?” 苏起忍不住发笑。 “你是觉得没有人证吗?你在均州住过一阵子的吧?均州虽然偏僻,百姓人数不少,只要我去一趟均州,必然会水落石出。” 赵廷俊脸色顿变,手指紧紧捏着茶盏:“举之,你为这么大岁数的女子奔波,何必呢?少不更事,谁能保证没做错事?好在并未定亲,你随便去查,去均州,去问家父家母,我赵家与陈家有没有定过亲?那陈念只是随口一句,你就信了?举之,她是想利用你,她当年没当上官夫人,恨我至今。可他陈家凭什么?你姐姐与我才是天作之合……” 还未说完,赵廷俊觉得眼前一花,嘴角被什么东西击中,一阵剧痛。 他定了定神,才发现是苏起的拳头,不由大怒:“你敢打我?你敢殴打朝廷命官?” 苏起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我是真不想打,但你太不是人了!你不服气,叫你府里的护卫过来,最好将我抓去衙门,好好审一审我。” “你当我不敢?”赵廷俊虽然这么说,却没有喊人。 苏起鄙夷他的态度,起身道:“多余的话我不说了,你以后莫再去找陈姑娘便行。” 赵廷俊擦着嘴角的血,冷笑道:“你是真看上她了?” “我不似你这般龌龊,但是赵廷俊,你若不听劝的话,别怪我。”苏起轻轻扬眉,“我无官一身轻。”他从没有追逐过功名利禄,赵廷俊不一样,他是把这些当成自己的命的。 果然赵廷俊像被踩到七寸的蛇一样,脸颊上肌肉一阵跳动。 刚才他不敢抓苏起,便是怕事情闹大,陈念只是个织娘,他却是天子器重的肱骨之臣。早些年他是有长兴侯府的扶持,然而后来他是靠自己才坐到那么高的位置。 他怎能让苏起破坏这一切? 赵廷俊装作大方的样子道:“看在你姐姐跟蕊儿的面子,我不同你计较。你既然非得要跟那女子纠缠,我也不会再阻拦你,你好自为之吧!” 苏起实在不想再多看他一眼,立刻离开。 靠着竹林那一侧的窗户下,赵蕊捂着嘴,眼泪一颗颗落下来。 她不是难过,也不是恼恨,她是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会是二舅父口中那样无耻的人。 父亲一定是说了实话,是二舅父被陈念欺骗,误会父亲,父亲不是说没有定亲吗?他在均州与陈念相识,应是陈念看上父亲,缠着父亲,到处说父亲负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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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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