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死了,说那些有什么用。王居逸冷笑。
他经过镇国将军府的时候,看见下人们正在挂白幔,还有忙不迭接待上门吊唁的。 他停住想了想,没有进去。 你们这些巴不得他早点死掉的人,现在终于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假慈悲了啊。他嗤笑着,转身离去。 萧师杰在暗处看见他在门口流连了一会儿以后离开,悄悄松了一口气。
“公子,这位是江大夫。”曾以的身后跟着一个鹤发银须的灰袍老者。 “见过江大夫。”陈瑛点了点头,“恕我不能下床道谢。” “无妨。”江晚风慈祥地笑着摆摆手。 二人寒暄了一阵,江晚风又再给陈瑛诊脉。刘岭端进药来,陈瑛看着他,撇了撇嘴皱着眉喝下。江晚风和刘岭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不禁好笑。 陈瑛喝过药后靠在枕上闭目养神,刘岭以为他睡着了,便没有让江晚风出去,二人直接在陈瑛身边说起话来。 “江大夫……” “不必说了,再诊十次也是一样的。”江晚风捋着胡子,摇摇头。 “当真?” “那日我便已说过,他本就难享常人之寿。现在这样,真的是吊命而已。”陈瑛一听,心里一惊。但他不敢睁开眼,只好默默听下去。 刘岭沉默了一会,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说:“公子方才说打算过两日便启程。” “那便是神仙老子来也救不了他,何况我这个庸医?”江晚风一甩袖子,背过身去。 “大夫……公子也是没有办法……个中缘由,恕我不能直言。”刘岭拉住江晚风的袖子,怕他走掉。 江晚风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医者父母心,我也不会不管他。”他看着陈瑛,又说道,“我回去配一些丸药,路上能用上。萍水相逢是缘分,本来应该永不相见才对。” “多谢……”刘岭深深行礼。送走了江晚风,他回身收拾药碗,却发现本应在睡觉的陈瑛靠在枕上死死地盯着他,目光空洞,把他吓了一跳。 “琬祯,你,你怎么醒了?”他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我都听见了。”陈瑛仍旧盯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墨的眸子深不见底,看上去着实让人心里发毛。 “他乱说的……你别瞎想……” “哥……”陈瑛红着眼睛,蹙着眉,两行泪水滑落。他抬起手一把擦去,移开视线。刘岭坐在陈瑛床边,摸出手帕给他擦脸。 “这都是命。生死有命,这是注定的。”他说。 “我输了。”陈瑛嗓音低哑。 “我陪你回去,直到禁足期过了吧。既然已经这样,那就让我再照顾你一段日子。” 陈瑛没有作答,兀自躺下闭着眼睛,泪水滑落进发鬓。 刘岭叹了口气。还是这么要强。 “我处心积虑撑了这么多年,还是输给了那个人。”陈瑛把头偏向床里,没有再说话。 沉默而伤感的空气挥之不去,沉闷得令人烦躁不安。夕阳把最后一缕光芒撒向大地,然后静静滑落西山,只留下天边灿烂的最后一抹云霞。紧接着便是无尽的黑暗,像是永夜。
“回去以后,刘岭跟我回府,你们照样在城外待着。”陈瑛向曾以一行人嘱咐道。“分开两路,不要被人发现了。” “是。” 果然是过了两天就走,陈瑛不顾病体未愈,执意要离开,刘岭拗不过,只好陪他收拾行装。 “公子,江大夫来了。”掌柜的特意上来通报。 “江大夫。”陈瑛站起来行礼,江晚风也同时回礼,关上了门。 “麾下这是马上启程?” “是……您怎么会……”陈瑛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虽然不知道麾下的真姓名,但是从麾下的随身侍从还有穿着打扮来看,老朽的判断没有出错。”江晚风微微笑着,眼神似乎在询问陈瑛。 “先生高明。”陈瑛笑道。 “这一瓶是真珠白枇杷丸,老朽昨日特意配的,以备麾下不时之需。”江晚风把一个白瓷瓶放到刘岭手上。 “多谢先生。”陈瑛行礼道。 “麾下不怕老朽毒害么?”江晚风开玩笑似的说道。刘岭一听,立马神色严肃起来。 “我也愿意相信,我的判断是没有错的。”陈瑛微笑着说。 “罢了罢了,老朽不与麾下打哑谜了。你我萍水相逢,我为医者,只希望从此你我不再相见。”说罢大笑着摆摆手,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一路奔波,陈瑛有些吃不消。所幸江晚风配制的丸药足够他撑到回清阳,但一路上刘岭都在提心吊胆,生怕他再出事。而曾以一行人从另一条路回城,掐算着日子,大概会比陈瑛早一天到达。 陈瑛站在城外,看着熟悉的景色。他感到胸口一阵闷痛,喘不上气来。 “琬祯?”刘岭关切地看着他。 “无妨。我们回去吧。”陈瑛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原路返回?” “绕路吧,将军府肯定有人看守。” “好。” 披着微薄的天光,两人在纷纷小雪里静静地走着。经过镇国将军府时,陈瑛看着大门上悬着的白绸,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袭来,几乎要将他击倒。 他脑子里全是陆子籍的笑,和他临别前的身影,他说的话。 “琬祯,我们走吧。别在这待太久了。”刘岭不忍心看他黯然神伤,催促他快走。 “嗯。”陈瑛不忍移开视线,放在胸前衣襟里的旧荷包像是一团火烧灼着他的身体。他的心里只有无穷无尽折磨不已的痛楚。陆子籍曾经跟他提过,这是他娘亲留给他媳妇的物件,而今他又把这个物件留给自己,“令书,要是你真的有这个心就好了。”他抬头望着将军府的匾额低喃道。 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陈瑛和刘岭的脚印。 远处站立着一个身影若隐若现的人,他摇摇头,转身离去。 雪地上没有脚印。
“二公子,大公子回来了。”一个侍从对床上和衣而睡的陈烨说道。陈烨“噌”地一下跳起来,抓起一件衣服就往外跑。他刚刚才看完堆积如山的府内事务,还没睡熟便被叫了起来。推门一看,见到几个人正步履匆匆地朝这边赶来。 “大哥你回来了。”陈烨行了个礼,转身看见刘岭,又抱拳道:“刘兄。” 刘岭还礼,“麻烦二公子让下人烧水,公子一路奔波已很疲惫了。” “好。我这就去。”陈烨刚想走开,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了一句:“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问的什么弱智问题。”陈瑛白了他一眼,径自走开。陈烨把视线转回刘岭,刘岭苦笑了一下。 “翻墙。” “门外没有监视的人?”陈烨惊讶道。 “所以才从别人的房顶上跳回来啊……”刘岭惊异于陈瑛的武功:病得跟蓬头鬼似的,也不妨碍他飞檐走壁,自己“注意安全”还没说完,就不见了人影,几下就跳进了院里。 “厉害厉害。” “呵呵。”刘岭无奈地耸肩。
“大哥总算回来了。”陈烨说道。 陈瑛无奈地笑笑,不置可否。他走进炭火正旺的暖和房间里,还是感觉身上发冷。他想起江晚风的话,不禁对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感到难过。 “哥,”陈烨倚在门边,头歪着看他,“你什么时候回去上朝?” “你就这么想赶我走?”陈瑛笑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陈瑛低头笑着,“大概再过四五天吧,禁足期一过我就必须要回去了。” “没被发现吧?” “就算怀疑是我干的,也没有能指证我的证据,所以不能拿我怎么样。”陈瑛耸耸肩,“倒是这几天府里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我每天都按时点灯,也派了几个人时不时出门。”陈烨摇摇头。 “那就好。” “哥…”陈烨轻轻唤了一声。 “怎么了?”陈瑛看着他。 “没事…”陈烨摇摇头,“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嗯。” 待送走了陈烨,陈瑛坐在窗边发呆。他忽而悲伤起来:自己已经命不久矣,陈烨却还没有成年,若是旁支族亲想要取代他,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自己如何放心得下? 陈瑛思索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反而越发觉得身上发冷,眼前看不清东西,只好吹熄了灯,兀自躺下睡去。
“公子,这是刚才收到的信。”侍从恭敬的把一个信筒交给王居逸。 他摆摆手让侍从退下,在灯下用小刀割开蜡封,把里面的信纸倒了出来。 “兄已归。”上面只有几个字。王居逸松了一口气,把信纸放在灯上引燃,放进灰盅里,看它渐渐化为灰烬。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居逸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刚睡下不久,忽而一阵心痛袭来。陈瑛挣扎着坐起来,觉得光亮得刺眼。他记得自己明明吹熄了灯,为什么灯还是亮着?他无暇去管,掀开被子下床,跌跌撞撞地走去倒水喝。 他正撑着桌沿,捂着胸口喘着,忽然余光瞥见房间一角有一个人影。 “谁?”他定了定神,低声问道。 无人应答。 他抬起头,看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那人神色悲戚,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令书……”他鼻子一酸,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他低下头胡乱地抹泪。一定是自己眼花了。他想。 “你怎么还是这样叫人担心。”那人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你瘦了好多。” “思君成疾,药石无医。”陈瑛眼里泛着点点泪光。 “对不起,我食言了…”陆子籍抱歉地说道。 “你食言得还少吗?为什么就不能守信一次呢?为什么就不能回来呢…”陈瑛听得又气又悲,他捂着胸口,愤恨地望着陆子籍,唇齿间溢出几个字:“那你为何不跑…我知道的,你肯定是去找朱颐了。” “罪魁祸首死于我的剑下,我也算不负天下苍生。” “可你负了我…你的心里只有苍生!”陈瑛想给他一拳,却想起来他已经不是人了。 “我不敢负你半分。”陆子籍把陈瑛拥在怀里。他望着陈瑛憔悴的病容,心疼万分。“你的命是我救的,你不许这么早死。” “混账…”陈瑛骂道。听了这话又是几分委屈,心里闷疼得难受。他一头撞进陆子籍怀里,“令书…我不是什么忠义之人,我活到今天就是为了报仇,为了养大陈烨,我在人世仅有的一点好、一点留恋,全都给了你…你想甩了我,门都没有。” “我这次不从门里走。”陆子籍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 “你要走了吗……”显然他的玩笑并没有起作用。 “我不能在人世久留了。” “恨我吗?” “怎么会恨你,爱你都还来不及。” “真的吗?” “千真万确,不然我魂飞魄散!” 陈瑛急得要去捂他的嘴,却被抱得更紧。 “我跟着你一路回来,你这个样子着实让我心疼…”陆子籍在陈瑛耳边低吟道,“荷包里的鸳鸯扣是我娘让我给媳妇的,我想我就是死了,也要跟我媳妇拿过的东西死在一起,谁知我媳妇真的来找我了。” 陈瑛眼里噙着泪,在他怀里抬起头望着他。 陆子籍仍旧笑得像个无赖。他把陈瑛的碎发拢好,“别忘了我。” 陈瑛多么希望这一刻永远静止,或者自己这副病躯就此烟消云散了也好啊,总之不要让陆子籍消失。可忽然间陈瑛手上一松,陆子籍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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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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