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嘈杂不断。 坐在吴岭南对面的是他的学生李猷之,见到老师的反应后慌忙换台。这一换更乱了,直接切到了大贺朝的“时局天下”,一个衰老却有劲的声音说:“胡党逆贼于七星岗发起暴|乱,不自量力,已被本朝军队全部清扫,将军英勇......” 李猷之立即关了收音机。 “没事的。”吴岭南说,声音很淡:“今年对大贺朝,是个好年......也许是它最后一个好年罢。” 窗外,寒枝上鸟儿飞起。 “老师,您说革命会胜利吗?” “有期望,便有可能。”吴岭南重新架上金丝框圆眼镜,颤抖的手将文件翻了页:“这次来和泽是为了进一步发展北境革命力量,咱们得把任务好好完成,才对得起胡先生。” 李猷之也打起精神,坚实地点了点头。 “和泽是北方重城,还有青灯卫把守......我们人远远不够,急需扩充......” 话音未落,楼下掀起一阵琅琅刀声。 循着革命党人特有的警觉,吴岭南探出半个头,只见流寇与武士交手正酣,刀光剑影。 “那是傅田家的门客!”年轻学生一眼认出蓝衣武士:“据说他们与伪燕有所勾结,在和泽一带势力不小。” 街上。 “傅田大人门客,钟无庆。”武士自爆门户是为了让对手知难而退,而不是让他一边赖皮地笑着一边说:“没听过。” “铛——!” 刀刃相接!一眨眼功夫两人已交换数招。武士有些踉跄,而花岛安然无恙,吹一片口哨。 身材宽硕的中年男人本在轿中观战,这回也坐不住了,一小厮连忙锤肩,低声道:“老爷,那人是有名的混混,咱们跟他动手划不来。” “打!让他打!”傅田大人拍案:“区区流寇而已,何足畏惧?” 钟无庆受了主人的指示,刀法更狠,一招一式一挑一撇全是冲着要害来的。花岛却悠游得很,一把锈刀,一双布鞋,微转手腕便逐一化解攻击,也不主动出手,就是要把他的面子全都打尽。 “这是什么古怪流派?” 楼上,李猷之看得清楚。钟无庆是大名鼎鼎的横波千刀流,而那流寇路子野,刀法似乎有章法可循,但无人知晓来自何处。 “还打吗?”花岛拉开一段距离,“我累了。” 钟无庆提刀就是一个迎头猛斩,被花岛轻慢地架住了:“给你个台阶下,还真信啦?” “功夫不错。”吴岭南评价道。 对手不领情,花岛便有意早点儿结束战斗,步子快了起来,破烂围巾蝴蝶一般翩跹飞过长街。钟无庆挡下几招,但终归不敌,竟扑通撞在了老爷的轿子上。
人群中开始有喝彩的。 再打下去,傅田家的面子恐怕一点也挂不住了。 花岛知道钟无庆但凡要点武士尊严是不会再出手的,于是缓缓收刀,走到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少年面前,把他一把皮包骨头搀了起来。 同时,傅田家的轿子仓皇离开现场,金灿灿的华盖一颠一颠,像一条瘸腿狗似的远去无踪。 见噩梦散去,少年却挣脱花岛,跪下,去捡那地上被压扁的菜包。有些菜馅嵌进了石头上的花纹,他就用手去抠,很使劲。 “喂。”花岛蹲下来,止住他。 少年眼里尽是迷茫,混沌一片,嘴角血痕未干。 花岛环顾四周,将一把碎银悄悄塞进他手中:“我刚从那武士身上偷的,拿去吧。” 说罢,起身,眼眸压了一丝狠色,对人群高声嚷嚷:“散了散了!”随后又补充一句:“傅田家的门客都是老子的手下败将,看见了吧!” 没人搭理他。大家凑完了热闹,他重新又是那个卑贱的流寇花岛。 过了晌久,茶馆二楼小窗边,吴岭南对李猷之说:“这是很适合的人选。” / 接近冬至的时候,京城下了头场雪。 太和殿外大雪纷飞,北方呼啸,像野狼呜咽。然而这一切都被层层雕花窗棂隔绝,只有些许苍白的光投进了宁静安适的屋内。 子民,帝王。 山河硝烟四起,偌大的宫殿内,两个披金戴银享受天尊的人却依旧面容平静,慢条斯理地拆分一只蟹腿。 笼罩着太后和年轻皇帝的金帘下,一只纯色蒲团格外醒目,红衣少年打坐其上。 发色金棕,马尾高束,双目静闭,好像一尊菩萨。 他身边,卧一头白鹿。 “祝司童,” 太后的声音喊出了他的名号,抑或是说,他的职位。 “今年瑞雪来得早,说明来年定是个好年头。大贺王朝这关能挺过去罢。” 红衣少年不言。 太后继续道:“北方潮口一战大捷,南方大小暴|动都被压了下去,仪王与安定侯开办的西□□动也走上正轨——天佑我大贺。” 猝然地,一阵劲风刮开窗扉,穿堂而过,白沫似的雪花涌了进来。 两个宫女赶忙关好窗子,钉上木板。 红衣少年座前的铜盘微微转动。 他只伸手一摸,并不睁眼,缓缓开口道:“七星岗血流成河,雪落下来,亡灵三月不灭。” “孽魂不灭,便给他镇住。”十五岁的皇帝说:“大师能否支招?” “天要下雪,娘要嫁人。”祝司童轻抚白鹿,“挡不住。” 这时,殿外有人哭号,凄惨至极。 太后皱眉:“怎么回事?” 一位公公道:“回太后的话,耀王、仪王、勤王三位将军今日回京,都在殿外候着,等着给您和皇上贺喜呢。” “那是何人在哭?” “外政阁的翁大人,从前日开始就一直求着面圣。” “宣三位将军,把翁阁主拉出去吧。”太后揉了揉太阳穴。 阶下,红衣少年躬身:“祝司告退。”只一闪,人已到了大殿门口,牵着那头白鹿。 他要走,无人能留。 沉重的木门拉开一道缝,寒气四窜。 太和殿外的雪积了三尺,太监们在中央扫出一条蜿蜒小路。几个身披大氅的将军静跪雪中,如同雕塑。 红衣金发白鹿赤足,少年踩进皑皑白雪,穿越众人,足腕上的铃铛清脆作响,留一个鲜艳的背影。 “是祝司童!”小太监唏嘘道。 三位将军皆俯首。 只有白发颓然的翁老阁主,一路被拖出庭院一路疯癫似的高呼:“祝司童现世,大贺朝的灾难要降临了!” 祝司童现世,大贺朝的灾难要降临了...... / 处决犯人,多在北方,多在冬至。 今夜,和泽城处处立镇魂幡,幡上画了玄武纹。家家户户焚烧纸钱,火苗跃动,整座城池灯火通明。 再过一个时辰,便是“冬月祭”的开幕。届时,祭司将乘华车游|行,千灯指引,打扮成鬼神的男男女女唱着歌谣随车行走,押送犯人到达祭台。 这里人把冬至当年三十过,轰轰烈烈,红红火火,那些死囚的身影也就暗下去,他们的亡魂在一片鞭炮声中炸飞了、吓退了,永世不得超生。 花岛坐在屋顶上,瓦片层层叠叠,漆黑的,向远方绵延,最后一扇没入苍山。 他没有祖宗可祭,只自己一人喝酒。没多久,白狗来喊他:“花岛,下来耍哟!桥那边杂技班子来了!” 花岛一跃而下,随白狗一起挤到桥东。龙王庙门口一方小小的广场上,吹弹舞拍、鼓板投壶、花弹蹴鞠、分茶弄水......好不热闹。还有踏滚木的,走索的,弄盘、耍猴、变戏法,看得人眼花缭乱。 “来!走一个——狮子醉酒——!” 铜锣敲起来,大鼓响起来,一只金毛大眼睛狮子跃上舞台。两个耍狮人左右配合,狮子衔起酒坛,摇头晃脑,一副醉态模仿得惟妙惟肖。 花岛和白狗没挤到最前,不尽兴。但花岛瞧见舞台前是摆了一组梅花桩的,便期待接下来的“醉狮踏桩”。 果然没多久,狮子一个翻身蹿到梅花桩上,腾了两步,定住,朝身侧观众眨眼。花岛仰头鼓掌,大喊道:“好!” 舞狮的小伙子便更加起劲,空翻、提腿、倒挂,使出浑身解数。观众掷去的硬币砸得铜锣铛铛作响,就没停下过。 这边舞狮结束,狮子大张口,吐出一张“国泰民安”的彩旗,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那边冬月祭恰好开始。 赤色魑魅尽燃明,忧思侵我心; 扬灯折花渡神隐,不如归故里。 泉下幽魂何处寻,前世缘未尽; 繁花飘散奈落底,空余钟磬音。 唱歌声袅袅升起。远望过去,一只金莲形状的华车由十二人抬着,凡是经过之处,灯笼全部燃亮。 大祭司戴黄金面具,绣着孔雀的纱帘隔绝视线,百姓只瞥见一个朦胧的身影,但他们依然把手伸过去,努力触碰华车边缘,希望能够沾上福气。 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最后,是由青灯卫押送的朝廷要犯。衣衫褴褛,白发苍苍,形容枯槁。 “他是谁?”花岛问。 白狗说:“以前外政阁的阁主,都一把年纪了还拖出来砍头。” “他犯了什么事?” “造反呗,天晓得。”白狗耸肩:“以前的太子不也被斩了嘛,谁搞得清他做了什么错事。” “连太子都杀?” “九年前的事了,那天是场面最大的一次。我还记得太子就被押着走过这条街,穿一身雪白的衣裳。” 听着他的描述,不知为何花岛感到一丝恐惧。 牢笼中,老人掬一把浊泪,仰天长啸:“国之将亡,鹤唳朔风,后世安得一朝之天明哉!” 声音响彻苍穹。 作者有话要说: 欢迎指正。下章开个小车试试?
第3章 第 3 章 人们奔赴刑场,花岛滞留原地。他不想看斩头。 天大地大,一轮冷月独挂树梢。远处的金莲华车上了半山腰,灯火缭乱,歌声已经渐渐淡去,街上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在经营,稀稀拉拉的鞭炮声伴着狗吠。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个酒家少年。他先亮出一只铜牌交予花岛手中,随后出乎意料地说:“韩大人找你。” “哪个韩大人?”见是陌生面孔,花岛迟疑片刻,笑道:“总不会是青灯卫队长吧?” “正是。” 随口一诌而已,不曾想竟获得了肯定的回答。 “他找我?!”花岛再也笑不出来,惊讶得朝后退两步,不知今夕何夕是踩了何等狗屎运。拿起手中铜牌一瞧,上面雕了一枝梅花,正是青灯卫的标志,做不了假的。 “韩大人在红叶山房等你。” “我可没这个命。”花岛挥手:“再说了,今天是冬月祭,青灯卫哪来的时间。” 说罢,转念一想,韩队长找他难道是因为那日自己惹恼了傅田家的人?傅田家与青灯卫同样归属朝廷,帮他兴师问罪也不是不可能。 ——那便有趣了。 花岛心想,自己成天在街上游荡、到青灯卫屯所门口蹲点,一回韩队长都没见着,随便打了一架,倒是把他给钓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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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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