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门口徘徊良久,早已没了当年掀开屋帘大喊“老板,两坛桂花三白”的勇气。路旁一个鞋匠告诉他,马上要打仗了,这条街的屋子被军队征用,人全都走干净了。 花岛呆呆地点头,正欲返回时,迎面驶来一辆敞篷车。 车上三男一女,男人皆着北国军装,口中不知说着什么浑话,正笑得东倒西歪,那女子浓妆艳抹,盘扣解至胸口,甚是风骚。 车子在菊屋门前刹住。女人衔着烟走下来,看到花岛,一惊。 “哦,你还活着?”她挑眉。 花岛极力从烟熏妆和大红唇中辨认出她的身份,喃喃道:“兰儿?” “亏你还记得我,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老板呢?还有白狗他们呢?” “早散了。” 烟雾缭绕。 “我答应过白狗,会帮他把婚礼办的风风火火......”花岛声音弱下去。 “是啊,但你食言了。”兰儿撞开他的肩膀,径直走进菊屋:“让一下,我进去拿东西。” 出来时,女人手上多了一只琵琶。她仔细地吹拂灰尘,踩着高跟鞋坐上敞篷车。北国男人轰轰闹闹一阵,把琵琶横抱着拨动琴弦,她笑道:“不是这样弹的啦!”随后抢过自己的东西,收进怀里。 一溜烟,车开远了。 花岛怅然,见菊屋那空幽幽的门洞,失神地朝内走去。桌椅散乱,一地灰尘,他不知为何突然躬下身,在叠着破报纸和烂棉花的地上仔细搜寻,终于捡起一截烟头。贴着墙根坐下,用火柴点烟,竟有一种久违的平静。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昏昏沉沉许久,直到落日残晖投落在脸颊上,这时,似乎有人朝他走来。 “花岛。” “嗯?” 他慵懒地揉揉眼睛,只见对方西装领口别着一枚星型徽章。 “吴——!”花岛猛然抬头,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吴岭南的面庞。 “你是......谁?” 那是一个陌生男子,年轻,黑发中却掺杂着几缕白发。他相貌端正,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目光如炬,在夕阳中闪烁着。 “我叫李猷之,是吴老师的学生。你好。”他伸手。 花岛没有第一时间与他握手,而是略显警惕地问:“吴先生呢?他为什么不亲自来见我?” “吴老师他......”年轻男子顿住,过了许久才说:“老师在沪城起义中壮烈牺牲。” “他不是回家了吗?”花岛一跃而起。 “老师是沪城人。他确实回家了。”那坚定的目光一丝颤抖,敛下。 “......”一时哑然。 “从今往后由我担任你的上线,你可以叫我的代号,「东风」。” “不,我不想干了。” “你当然可以选择离开。”李猷之说:“战争将要打响,青灯卫的情报对我们而言不再具有价值,只不过吴老师托付我临走前问你一句,想不想正式加入共和党?” “我什么都不想。” “大贺王朝不堪一击,以你的立场,完全没有必要继续留在青灯卫。” 花岛只是一味摇头,什么话也听不进了。 “也好。共和是一种信仰,既然你没有这种信仰,我也不会强求你加入。”李猷之为他留下一壶酒: “保重。” / 北国与伪燕组成联合军团,朝廷向北调兵准备战争,南方因此空缺。共和党趁势多次发动起义,革命之火蔓延。 皇城,长生池畔。 韩径夜伫立在一株盛放的樱树下。这株古樱来自蜀地,据说已有上千岁,常开不败,绚烂至极。 樱花本不该是如此长久的事物,他想。 “你小时候就很喜欢来这儿呢。”身后耀王踏着花瓣靠近,抬头看向一树繁花。 “是吗?” “当时太子殿下也在,我还记得你们经常在树底舞剑.......真怀念那段时光啊。” “我已经记不得了。”韩径夜寡淡应答。 其实,他又怎会真的忘记呢?只不过当耀王刻意提及时,心里有层抵触罢了。他犹记得那日正是这个男人,身披金色铠甲、腰佩蟠龙御章,率兵将东宫团团包围。太子恺沣手持火把,赤足走出宫殿,随后被押上一辆连夜驶往黑水之城的马车。 思绪及此,韩径夜便轻咳两声。 水风空落眼前花。 “快回屋里吧,别着凉,你伤还没好。” “我很好。”他阻绝对方的关心:“我想在这一个人静一会儿。” “......” “哦对了,耀王殿下。”中年男子即将离去时,韩径夜突然开口道:“战争开始前,我想回一趟金陵。” 耀王沉思片刻:“是该回去见见你爹。近来南方胡党作乱,侯爷应该也是不安心。说起来你也有七八年没回去了吧。” “嗯。是时候去了结一些事情了。”他的手搭上右侧淬雪的刀柄。 七日后,韩径夜回到和泽。 那时,花岛正从池中舀起一勺清水洗脸,迎着风,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哦呦?队长回来啦?”他笑了。 “收拾东西,明天跟我回一趟金陵。” “啊?” 于是韩径夜停下脚步,又重复一遍:“明天跟我回金陵。”
花岛掐指算了算:“金陵不是你老家吗?” “是。” “哦!终于要带我回去见家长了?”花岛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韩径夜脸色阴沉下来,心里实在是佩服他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插科打诨。 “是任务。”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好担心照我的路子写后面都要被锁///作者不图名不图利还要在这里被人工智能欺负,哭了
第15章 第 15 章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火车南下。 到达金陵还需三天。 花岛刚从狭小的吸烟室出来,车厢摇晃,扭头便看见韩径夜那儿又出事了。 不知从哪儿蹿出的三个汉子硬要抢他们的床铺,耍的还是土匪那一套。不必奇怪,这乱世之际,列车上的秩序无人管辖,许多没买卧票的平民都挤到了一等车厢,撒野耍泼、见缝插针。列车内烟味呛人,其间还混着屎尿骚气,婴儿的啼哭更搅得人心烦意乱。 韩径夜亮出铜牌:“大贺,青灯卫。” “我管你青灯卫红灯卫,皇帝都要没了,你顶个屁啊。”汉子粗鲁地推开他,把大麻袋往地上一摔。 “出去。”韩径夜绷着脸命令道。但乱民们又岂会听话? 花岛哼笑一声,双手插兜,松松垮垮地走了进来。对付这些人,他可是专家。 “几位大哥,我给你们三秒钟滚出去。” “呵,口气不小。”汉子讪笑着点烟。花岛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他小臂上,香烟随之脱手。 “找打啊?” 话音未落,花岛的拳头已挥了上去。一拳一个,把闹事者鼻青脸肿地送出门外。 满意地拍拍手,蹲下来清扫瓜皮果核、甘蔗屑子,叹一声:“队长啊,以后遇到这种人就别讲道理了,直接打。我也算在江湖上混过几年,这事见得多......”他收拾完毕,又铺好床:“队长你睡这里吧。” 床又冷又硬,加之铁皮不断的碰撞声,使人难以入眠。灯火已经熄灭了许久,但他们都没睡着。 花岛悄悄摸到韩径夜的床上,钻进被窝,从身后抱住他。 “别闹了。”那人在怀中动了一下。 “睡不着。”花岛蹭了蹭他的黑发:“你不也一样?” “把眼睛闭上,休息一会儿。” “嗯......我听说有一种方法能助人入眠。” “什么?” “给你唱歌啊。” 韩径夜不是很想理他。花岛便在被子里低声哼唱一支古民谣,唱到春之光,夏天的草野,秋日圆月和冬天的光影。这是师父教他的歌,带着海浪的味道。 渐渐的,火车咣啷与西北汉子粗哑的烟嗓都变得遥远,韩径夜只感到温热的气息扑着耳根,那些山河破碎的沉痛时过境迁的哀思在黑暗中逐渐黏稠、模糊,留下的只有触手可及的温柔和一个人实实在在的心跳。 终于,他睡着了。 梦里他第一次见到了流寇花岛而不是恺沣,他从一片晨光中走来,使这个梦境带了些上扬的意味。 ...... 吴州边境,哨岗。 再往南的铁路被全线封锁,吴州此刻包裹在战火之中,沪城、苏州相继沦陷,大贺军退守无锡,正与共和党殊死搏斗。 卫兵们对入城者进行逐一盘查,这次韩径夜没有出示青灯卫的铜牌,而是拿出一块系着墨绿色流苏的玉佩。卫兵见状,表情立马有变,躬身道:“船已经备好,韩大人请随我来。” 距离铁路不远有一片芦苇荡,河道纵横,一只乌篷船泊于岸边,油灯泛着橘黄的光。灰马褂少年钻出来迎接他们,朗声唤道:“三少回来啦!” 韩径夜少见地笑了,拍了拍他的小脑袋,随后坐进船舱,把两边的帘幕都挑开。少年生起炉火煮茶,好奇地盯着花岛看。 “这位哥哥是谁呀?” “哦,我是韩队长的手下。”他抢答。 “哈哈,我也是他的手下呢,叫我阿淳就好啦。” 暮色四合,芦苇随风摇晃,掀起一层层波浪。很安静,静得只能听见木浆滑过河水的声音。 这时,枪响忽然划破天际,东方不远处群鸟掠过。 “怎么回事?”韩径夜问。 “哦,没啥事。”阿淳却格外轻松:“最近芦苇荡的‘水猴儿’多了,他们专抢出城百姓的财物。” 花岛赶紧护住包裹。 “放心,他们不敢对我们动手。”阿淳指了指船上绘着中山侯家徽的旗帜。 韩径夜看了眼逐渐下沉的太阳:“我们还有多久能到金陵?” “明天中午吧。” “辛苦你了。” “我不累,三少好好休息着便是。” 从和泽南下金陵的旅途中,一路上遇到了各式各样的人。 他们无一例外,眼底都写满对生存的渴望。东面不过一百米的河道上,一艘载满逃难男女的草船被竹筏截断去路,几个压着斗笠的黑衣人乌鸦似的立在筏上。 “人从红尘过,钱财终成空。”黑衣人清亮的嗓音滑过水面,一如他们轻盈的脚步,点着水波踩上草船。 朝天开枪三声。 随后,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劫匪们夺去那些他们知道终将“成空”的东西,隐入芦苇深处。逃难小船摇晃一下,便也继续前行。 转眼间,已是月落乌啼霜满天。 花岛坐在船尾,双手贴着灯罩。阿淳见自家少爷已拥簇着毛毯闭上双眼,便与他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 “哥哥,你长得好像以前的太子殿下啊。” “是吗?”其实花岛并不惊讶,韩径夜的往事他七七八八已能拼出个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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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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