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数以百计的士兵涌入金陵,人人都放下了武器。他们朝着武庙殿聚拢,把侯府方圆几里围得水泄不通。 花岛也在人群中,有幸挤到前排。 身边一个小女孩问父亲:“什么叫做开城呀?” “开城就是投降。” “那我们会被杀掉吗?” “不,我们可以活下来了。”男人抱紧女孩,流下两行浊泪。 韩玉成在一片议论声中走出大殿,立于石阶最顶层,他的红衣过于刺目而以至于滑稽,白发梳成高高发髻,用一根檀木簪固定。 他先是清了清嗓子,底下仍是喧闹不断,有喊“万岁千岁”的,当然也少不了此起彼伏的骂声,侯府的几个侍卫不得不亮刀才稍稍维持了秩序,花岛瞥见阿淳也在那里面,眼泪一串一串地朝下滴落。 “对不起,我来晚了。” 老人略带沙哑的低沉嗓音流入细雨,刹那间,万籁俱寂。 “我今日前来并不是为了乞求大家的宽恕,而是想对在场的所有人道一句——你们辛苦了。” 他说:“从战争开始的那一日起,我看见数以百计的同胞流血牺牲。他们中有大贺朝的武士,有革命党的学生,还有手无寸铁的百姓......我知道有许多人加入战争只是为了生存,我看见不到十岁的孩子拿起枪杆,我看见本该在念书年纪的学生倒在血泊中,我看见许多吃不饱穿不暖的士兵却攒着军饷寄回老家——生活本该是幸福的不是吗,人人都希望拥有和平的国家、美好的家庭,然而,世界只给我们带来了满目苍凉。 说实话,我也厌恶战争。我的两个儿子都死于沙场,但身为武士,一直以来我不得不战斗。今天,我不想再战了。” 他苍老的脸上浮现一抹释然。 “金陵是大贺之旧都,六朝以来南方的所有精粹都凝结于此。这里有琉璃塔,有十神庙,有白马园,有北极阁,自先祖被封为中山侯起,韩氏一族便祖祖辈辈立誓守护其不受战火侵害,我怎忍心看到自己的同胞在这里手足相残?我已经老了,我不重要,但我不忍看再到任何一个年轻的生命因为战争而仓促地终结。 我明白自己的决定会伤了一部分武士的心,其中许多人是跟着我一路走过来的、是大贺朝最忠诚最骄傲的武士,很抱歉今日我无法继续再战,但恳请你们听从我的命令。作为大侯,我的行为无疑是叛国;作为武士,我也背叛了武士之魂,所以,责骂我吧!同时也请允许我用最古老的方式谢罪——” 念及此处,韩玉成拔刀,面向武神。 无人敢动,大家都被某种力量定住了,雕塑般立在原地。 “今日我韩玉成不求大贺千秋万代,也不求韩氏一族子孙满堂,只求百姓免遭涂炭,终能抵达光明之彼岸!” 话音落,韩玉成合上双眼,「梦火」的刀刃便抹过脖颈。众人看见一个鲜红的背影倒下了。 寂静无声。 落幕了,一切都落幕了。这座城市的明天将属于谁?他的旧主人已经离开,只留下一座无解的古殿。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人们一个接一个跪下,接着,全城的人都静伏于地。雨声骤地大了起来,花岛和大多数人一样有些恍惚,死亡带来的贯彻全身的震撼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何其渺小卑陋。 待到细雨停歇,斜阳穿透云雾有如圣光般洒落在每个人身上时,人群中逐渐有人歌唱: 青山未老 春风生芳草 白发人过西川 千肠一醉了 袖带江南雨 眉梢漠北霜 归来亦是客 未老莫还乡[1] ...... / 遥远的北方,冰天雪地。 今年很怪。明明夏季将至,这里却仍是万里冰封,千里雪飘,连湖面上的冰层似乎都变厚了。没有人能解释季节的反常,只能把它归因于鬼神之说。 “冰河时代。”队里的老人说:“冰河时代就要来临了。” 一名青灯卫叼上香烟,努力了几次都没点着火,只好啐骂一声。 韩径夜裹好围巾,呼出苍白的烟气。 他的心脏在那个时刻微弱地一颤,一股强烈的预感突然袭上心头。 “我爹死了。”他在心中这么想着,望向南方。 那里孤零零地立着六座古老的牌坊,铁轨穿行而过。一群乌鸦久久盘旋不去,嘶哑的啼叫被大风刮去。 [1]野史有载,少时,中山侯韩玉成周游江南,作《红衣浊酒歌》一曲,民间广为传唱。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 完。
第18章 第 18 章 【第三章 冰河时代】 中山侯的葬礼持续了三天三夜,落花如雨,浩浩荡荡的送葬队自南向北穿过金陵,其间发生了不少武士动乱,但总之都被镇压下来。 胡先生于八天后发表演说。花岛只记得那漫天翻飞的传单,像一群雪白的鸽子,在男人抑扬顿挫的声音中扇动翅膀。所有人都在谈论“自由”和“解放”,他们好像看到了未来新的希望,充满前所未有的活力。花岛将捡起的传单读了几遍,叠好收进口袋。 武庙殿保留原样,侯府内的其他建筑正在经历改造。李猷之大汗淋漓地抱着一箱杂物与花岛打了个照面。 “你们在信里写了什么?”他问。 “已经不重要了。就算没有这封信韩侯也会这么做的。其实他早就决定好了。”李猷之回首环视苍翠静谧的庭院:“那是一封邀约,我们想要安排侯爷与胡先生进行会谈,但是他没有出席。” 两人都没再说话,并肩站了一会儿。 “我想去沪城看看吴先生。”花岛突然说。 晚上,他来到韩径夜曾向他展示右手伤痕的那间屋子。这里被挂上了“秘书办公处”的木牌,但屋内的装饰还没变,花岛点燃一盏油灯,在桌前落座。 他想向韩径夜交代一下最近发生的事,包括老侯爷的离世,可怎么也落不了笔。他不擅长写信这种舞文弄墨的活计,毛笔在砚台上刮了半天,只落下一句朦胧的“金陵一直在下雨”。 次日清早,他和李猷之一起坐上了前往沪城的船。 沪城经历一场大火,已经成为废墟。废墟之上,有许多埋头捡拾遗物的居民,花岛撑一把沉重的黑伞,踩踏着零碎的砖瓦前进。 东梨山草木荒芜,吴岭南的墓就在山顶面朝黄浦江的地方。花岛将一路采集的雏菊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墓碑前,那儿已经摆了许多花束,在雨丝中更显鲜丽。 李猷之跪在泥土里:“吴老师,金陵已经解放了,无血开城。请您放心吧。” 李猷之告诉花岛,吴岭南原是万喜楼的东家少爷,后来脑子一滑丝儿,就加入了革命,从此半生颠沛流离。他细致回忆了吴岭南教书时的光景,说他总是穿灰色西装,高挺的鼻梁上架一副金丝框细脚眼镜,看着一丝不苟,实际上却是个会在课堂上抽烟的家伙,谈及激动处还会手舞足蹈,止不住地咳嗽。 不知不觉中,两人来到万喜楼的“遗址”下。 这里仅残存一座二层小楼,炊烟袅袅升起,显示出人迹。 “桂姨,是我呀,猷之。” 一个女人推开门,惊喜道:“你来啦!” 她是吴岭南家最后一位女佣,听口音像是北方人。她指着墙上的碎了玻璃的相片,道:“我赶来时就只找到这些了。” 花岛一幅幅仔细看过去,看到一身长衫书生模样的吴岭南,看到剪了短发后第一次换上西装的吴岭南,看见站在学生中央拍毕业照的吴岭南,还有一张被火吞噬了大半的全家福。 “你也是他的学生吗?”女人问花岛。 “哦,我——”他顿了顿,“算是吧。” “岭南曾经的东西我都帮他收在楼上房间里了,也许你们想看看。”她一面说着一面走上岌岌可危的楼梯,推开木门时,一股呛人的烟味扑了出来。 临窗的小书桌上堆着几叠册子,最顶上是一本线装《沉沦》,除此之外,还有些名字古怪的西洋译作,都折了许多页脚的,仿佛时刻等待着被主人再次打开。花岛一本本粗略翻过,心沉下来。 忽然间,他听见一丝呜咽。转身,只见李猷之抱着一捧浅灰的呢绒大衣坐在角落,脸埋进去,克制而撕心裂肺地哭泣。 / 武士们穿梭在白桦林中。 四处都是埋伏,子弹乱飞。战马嘶叫着倒下,韩径夜在雪地中翻滚了好几圈,提刀砍翻突袭的北国士兵。 大雪满弓刀。 远处,轰隆巨响接连不断,他赶忙寻到一个掩体躲避子弹扫射,小潘正好也在这儿,喊道:“队长!第一组那里抵不住了!对方火力太强我们攻不上去!” 韩径夜咬牙,他腰侧被子弹划过,此刻应是伤口冻住了,生疼。 “撤退。”他先是低声呢喃,随后狂吼道:“撤退——!” 任谁都能听出这两个字间包含的不甘。 夜晚营地的点点篝火映亮了山崖石壁,帐篷里,司徒老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喷出两行浊黄色鼻涕。 “快擦擦。”小潘给他纸巾。 “欸,可惜花岛那小子不在。”司徒叹息。 “说起来我还欠他挺多的。”小潘道:“燕国那会儿多亏他救了大家。” “人各有志,散了就散了吧。”剑南捧起前几日从村庄里捡来的五弦琴,指缝间流泄出一缕哀伤的旋律。 司徒笑道:“给队长听见了肯定要挨骂。”但没有加以阻止。 围绕火炉的士兵们安静下来,有些人逐渐和唱。心中那些幽微的感情在日光照耀下窝藏于巢穴,不过,在彼此无法感知的晦暗中,它们就会无声无息地攀上肩膀,供人用受伤的手缓缓抚摸一遍。 营地另一边,韩径夜掀开衣裳,用温水擦拭全身。 弹片、布块和血痂结在一起,他将小刀两面烤了火,咬住毛巾,刀尖一点点挑开伤口。疼痛使他弓紧了大腿,脖颈上的青筋全部张显——等到终于取出弹片,他冷静地吐出毛巾,胸膛因喘息而剧烈起伏。 还有很多事要做。他穿好衣服,走到夜色中。 五弦琴的声音传来...... 挑起门帘走进帐篷,琴声戛然而止。 剑南慌张地说:“队、队长。” “没事,继续吧。”韩径夜与他们一并坐在火焰旁,点燃一支烟。 “队长什么时候也抽烟了?”有人问。 韩径夜只是微笑,不予回答。 “我们现在有多少枪支?” 小潘算了算:“加上今天捡到的,一共二十八杆。” “有哪些型号的?” “基本都是鸟枪,不过也有五杆从对面抢的前装滑弹步|枪。”
“远远不够。”男人抖落烟灰:“我们不能正面抵挡,得想办法开辟一条路绕到后面。” “这个时代,刀已经没用了吗?” 不知是谁问出了这个问题。 全场默然,只听得木柴燃烧的哔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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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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