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讲忠义。 花岛不讲。 他只知道今天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阳光明媚,屯所外的樱花一片绯红。 屯所大门难得对外敞开,他掂了掂手里的刀,跨入门槛。 一方种了些梅花的小庭院,随后是宽敞的大厅。大厅光线昏暗,地上铺了一层柔软麻席,四面墙上都挂着不同尺寸的刀剑。 “脱鞋。”一个严厉的声音不知从哪儿传来。 花岛乖乖照做,男人的身影便从黑暗中浮现,走到他眼前。 “我是青灯卫的总长,金三开。”他开门见山道。剑眉刚硬,五官方正,一条长疤栖在右颊,领口绣了朵针脚细密的黑色梅花。 原来是总长啊,那是比队长还要高一级的职位,也是青灯卫的最高统帅。 “......您好。”花岛不太清楚武士间的规矩,胡乱行了一通礼,好在金三开并不是特别在意。 “你就是新来的吗?” “是。” “把衣服脱了。” “啊?” “叫你脱了。”男人声音回荡:“尚未通过考验,谁允许你先穿上这身队服的?” 花岛一哽,吴岭南可没告诉他还有“考验”这关。只得硬着头皮把还没捂热乎的新皮给扒了,留一件修修补补的烂薄衣,在料峭春风中打了个结实的喷嚏。 “接我三招即为合格。”金三开率先拔刀,摆出架势:“夕兰一刀流,逆风斩。” 比试之前报出自己的流派和招式,是一种礼让。 然而花岛却说:“您不用讲这么详细,我听不懂。” 金三开面色阴沉,觉得对方在挑衅。 堂堂夕兰一刀流,竟敢说没听过!简直狂妄。 “我的刀法是随便练练的,没名字。如果要取名的话,我觉得——欸!这就开始了!?” 青灯卫总长可没功夫听他废话,一刀横斩过来,气势如虹。花岛勉强接住,但还是被削出去老远。 狠厉至极的刀法! 抬手,拇指已经肿了起来。 “一招。”金三开说:“再来!” 花岛提起十二分精神,电光火石间已疾速袭了过去,刀尖瞄准对方左腰的空当。 他选的位置很刁钻,金三开却落落大方地接下了。金属猛烈碰撞,一刹那震得花岛几乎要松手,但他咬牙挺住。 “两招。” 总长把刀敛于身侧,一手横至胸前。 这是要比拔刀术,完全依靠速度的搏斗。 花岛深吸一口气。 “刷——!” 白光闪过,只听爆炸般的“铛啷”一声脆响,再回过神来时,花岛手中的刀竟被生生斩开一个利口,两片刀刃互相咬合,因主人的施力而在空中打颤。 “三招。”男人说,随后松手。收刀。 花岛瘫倒在地,剧烈的疼痛顺着右臂攀延而上,牵得整个后背发麻,全身的骨头像是散架了。 青灯卫里究竟是些什么样的妖怪!他不敢想韩队长握起刀来会是怎样一种天地,自己那晚真是白白占了个大便宜。 “把衣服穿上吧。” 他迷茫地抬头,眨眨眼:“我......合格了吗?” 金三开威严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称得上“慈祥”的微笑。甚至还伸手揉了揉花岛的头发:“来吧,我带你参观屯所。” / 小池春水晃动,花瓣飘落,一切都是和谐安宁的,一切都是粉饰太平的。高高院墙阻隔了大街小巷的骚乱,有如高高城墙阻隔了伪燕国的铁蹄。韩径夜面对沙盘,昔日场景一一浮现,他又在发呆了。 池边回廊上,一前一后两个身影逐渐清晰。韩径夜抬头,金局长他是熟悉的,然而另一张年轻面庞紧随其后地扎入了视线。 琥珀色眼眸格外澈净,像猫似的狡黠地微微眯起。松散束一把马尾,身上套件超码青灯卫队服,光明磊落地走过来。 “恺沣?”他惘然,轻声呢喃。 这副面庞与记忆中的脸悄然重叠,镜花水月一霎,随后韩径夜幡然清醒——那个人已经死去整整九年了。 唤作恺沣的少年,大贺朝之太子,已经死去九年了。 “径夜,这是新来的青灯卫。”金三开推了花岛一把:“这是韩队长。” “我认识的。”花岛在他面前笑着,意味深长地说:“韩队长别来无恙啊?” 目光带着属于胜利者的骄傲,好像在说: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能混进青灯卫内部吧? “喂喂,你俩真认识啊?”金局长见韩径夜没有立即否认,反而整张脸都僵住了,惊奇地一问。 花岛抢着回答:“韩队长当然不认得我,我单方面认得他。韩队长来我们菊屋喝过一回酒的。” “我记得你,花岛。”韩径夜起身,两人简单握手,心照不宣。 真是个天生的演员。花岛暗自思酌,望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心思逐渐下流起来。 “既然这样,那径夜啊,授带仪式就由你负责了。”金局长拍拍他的肩膀:“晚饭的时候把大伙儿一起招来剑道馆吧。” “好。”男人点头,过了一会儿问:“他是你招进来的?” “柳心阁道场主给我们推荐的人选。” “试过刀了吗?” “我亲自试的。” 这几句话花岛听着舒坦,他注意到韩径夜表情有了微弱的变化,不再多言。 傍晚时分。 青灯卫的人数比想象中少些,大约三百号左右,围剑道馆一圈整齐落座。 花岛站在中央,微微颔首,承接着韩径夜将一抹雪白的缎带覆住他的额头,绕到脑后系了一个漂亮的结。 全场鼓掌。 韩径夜与他贴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就像冬月祭的那个夜晚,他环绕住他的脖颈,轻声呼唤:“花岛。” 万千旖旎。 可是这回,韩径夜却说:“以后不要私下见我。” “要是我不答应呢?”花岛刻意拖长尾音,挑衅。 那人在一片掌声中轻轻开阖嘴唇,吐出冰冷的五个字: “我会杀了你。” ...... 就这样,花岛成为了潜伏于青灯卫间的卧底。 这是瑞安十年的春天。 从此往后,大家在街上再也看不见那个流寇的身影。白狗绕着和泽城跑了三圈,终究还是没能寻到他。 据最后一个看到他的人说,流寇花岛那天不知从哪儿弄了一身青灯卫队服,煞有介事的模样,大摇大摆往青灯卫屯所走去了。 进了门,就再没出来过。 人们都说他害了有关女人的疯病,苍蝇一般嗡嗡嗡地扎进了罗网,成了一缕武士|刀下的亡魂。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点击 谢谢
第5章 第 5 章 樱花纷飞。 老队士领花岛走过池塘边的鹅卵石小路,指点道:“池塘后面是剑术道馆,前面是武庙殿,西边是普通队士住的厢房,你呢,就在这里工作。” 花岛面前展开大片的肥沃土地,一排排染了嫩绿的小菜秧随风摇晃,那身姿还挺妖娆。除此之外,还有猪圈、马圈,空气中野性的气味令人一言难尽。 “在这里工作?青灯卫不是要上街巡逻的吗?” “屁咧,你才进来多久就想上街了?年轻人,事业要从根基开始,做事也要从种地开始。” “种地?爷进青灯卫就是为了种地???” “这是韩队长布置的任务。”老队士双手背后,绕菜园巡视一周:“农业乃一国之本,只有把地种好了,马养肥了——” “我绝不干这事,让队长给我换个活。”花岛粗鲁地打断他,扭头就走。 过了一刻钟。 鼻青脸肿地回到菜园,身上多了一副扁担,一条毛巾。 “哎呦,回来啦?”老队士坐在池塘边晒太阳,见多不怪:“回来了就好好干活,先把菜浇咯。” 韩径夜绝对是故意的。 一开始,花岛每天都要在心里把他怼上几遍,后来逐渐发现种田的乐趣,便也不再抱怨。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光是想想就令人欣慰。眼瞅着一簇簇菜苗长大了,绿油油的菜叶配上蓝天白云,矮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马儿温柔,小池塘泛着点点波光,恍惚间像是来到了世外桃源。
当青灯卫,他安于一隅;当卧底,他不思进取。每天挑水浇菜,松土施肥,日子过得倒也快活。在几乎封闭的工作环境里,老队士司徒成了花岛唯一的伙伴。 两个人一熟悉,就不免套出许多“内部消息”,大多是些花边新闻、饭后闲谈之类。 比如,花岛挂念着韩径夜,便会问:“司徒叔,好多日子不见韩队长了,他去哪啦?” “早就不在屯所了,人家忙着呢,到处跑。”老人一锄头下去,土堆里钻出几条红蚯蚓。 “是么......”花岛若有所思:“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咋啦?” “问问。”只是笑。 司徒停了锄头,说:“少年有为,不知道为什么选了这条路,来北方过苦日子。他老子啊,可是——”忽然卖关子,不说了。 “唉,司徒叔,我帮你锄地。”花岛及时献上殷勤。 “好啦,他爹说出来吓死你。” “您倒是说嘛。” “金陵中山王,韩玉成。” “嗬!当真?”花岛虽不识其人不知其事,但单单听到“中山王”三字就怔了一下:“这么说,他家算是御五家,是大侯呀!” 司徒伸出三根手指:“将军御三家,耀王、勤王、仪王;下来就轮到大侯,安定侯、中山侯、岐阳侯、天渝侯、东海侯。韩玉成在御五家里排第二,我们队长是他第三个儿子,不过他俩大哥都过世得早。” “要我是他,就在金陵等着袭个侯位养养鸟。”花岛实在不明白这世上为什么有像韩径夜、吴岭南的这类人,坐拥寻常百姓一辈子也享不到的福分,却一转身把它像绣球似的抛了,关键是抛了之后,底下老百姓全眼巴巴望着,却永远接不到。 “他和他爹关系不好。” 想到青灯卫听命于耀王,花岛便问:“难道他与耀王关系好?” “也不好。” 真是怪胎。 “那他的刀为啥挂在右边?” “这个嘛,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老人抓起甘草喂马。 / 春去秋来,一转眼,又到了草木枯黄的季节。 花岛的消息极为闭塞,成天心思全耗在那一亩三分地里,再这样下去,青灯卫要忘了他、菊屋的伙伴要忘了他、共和党也怕是要忘了他。 蹲在池塘边搓完衣服,端着盆往回走。院墙之外,秋日斜阳投落在对面的窗玻璃上,给它们镀上一层刺眼的金光,光晕扩散,模糊了屋檐的尖尖一角。 梧桐树凋零,落叶乘风远去,哗啦啦一片,像鸟。 他呆呆看了一会儿。 曾经也觉得自己也像鸟,如今却被一身队服和不明所以的家国责任囚住。他放下木盆,忽然有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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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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