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皇帝目视前方,不接这茬,朱靖安不敢继续这个话题。 回眸注意到朱承安眉目如玉,似在寻思,他扬声唤道,“四弟,你的人借给了王桓,你今日不参加比赛吗?” 这时,皇帝与皇后也同时朝朱承安看来, 朱承安温润一笑,“我东宫哪能抽出这么多精锐人手。” 朱靖安哈哈一笑,“你是去年输怕了。” 皇帝在这时接过话,“王桓赢了,你脸上也有光。” 朱承安受宠若惊地起身施礼,“父皇明鉴。” 底下各队龙舟已准备就绪,每一艘龙舟有一面专属的旗帜,各队派了小厮前去看台女眷处讨要彩头,就属王桓与朱赟嚷的最嚣张。 可惜论人气,朱赟比不上王桓,王桓的人很快抬了一篓子彩头回来,王桓踩在船头,指着篓子振袖道, “弟兄们,瞧见姑娘们的兴致没,赢了的话,彩头就是你们的了!” 朱赟的人只抬了半篓子回来,他实在看不惯王桓嚣张的模样,“你那算什么,要是谢堰上场,轮得到你?罢了,这些彩头权当是你替我收的。” 比试规矩,输的那些队伍彩头都要交出来。 王桓闷出一声笑,“你现在就把谢堰招呼来,我今年有卿言兄,我就不信比不过你们!” 提起容语,朱赟越发不解气,抡起袖子就骂,“要不是你捷足先登,容语能帮你?论交情,我们俩在你之上。” “喂喂喂,你们俩能不能别吵了。”张绍头疼地劝架,“比试要开始了。” 王桓二人这才收住嘴,往船头一坐,蓄势待发。 须臾,锣鼓声响,五艘龙舟如离箭般往前方疾驰而去。 起先各队还算规矩,到了湖中央,有些船只快要撞到一处,双方难免动了些手脚。 王桓这一支,由容语坐镇船尾,她功夫高,又通习水性,双手快如螺桨,排在最前。紧随其后的是霍玉与张绍,霍玉在尾,张绍在首。 霍玉一双鹰眼紧盯着容语,操纵着船头往容语的方向撞去。 龙舟乘风破浪,溅起一大片水花。 容语察觉到身后有一股绵密的湿风袭来,她侧眸瞥了一眼,正待出手,侧前一片水花被撩起,一道爽朗的嗓音传来, “卿言让开,我来!” 只见王桓抬浆往前一撩,带起一片水幕,水幕如箭雨,正中霍玉面门,与此同时,他再往前一送,木浆直抵霍玉船头,将他船头给抵开,王桓也被那巨大的推力给震得往后一退,他身影撞在船首的旗杆上,借力往前挺直身子。 那头霍玉的船只虽被撞开,他整个人却如豹子似的朝王桓罩来。 王桓立即蹬腿一跃,沿着旗杆往上掠去,霍玉双脚横踩旗杆,身形如风,一路往上追,迫得王桓几无遁处。 “好俊的功夫!” “好!” 看台上的皇帝与几位皇子均站起了身来。 朱靖安连忙与皇帝介绍道,“父皇,这霍玉与王桓一般,不爱读书,有一回儿臣舅舅那边空缺了一个军职,他便入了军籍。”大晋军职为世袭,名额也是限定的。 “今日他与王桓,想是要比个高低来。” 皇帝看到朝廷人才辈出,满意道,“不错,朕先前是小瞧了他!” 那头王桓被霍玉逼到绝路,脚尖点在旗杆顶端,一面借力往上一跃,一面将旗杆往下一踩,霍玉脚一滑,差点跌下。 王桓身子落下,双腿如旋风朝霍玉腿部踢去,瞬间变被动为主动。 那霍玉被他逼得十分狼狈,忍着被他踩一脚的痛楚,借力往前横飞,退回自家的船只。 “好!”看台上响起一片喝彩声。 霍玉并不服气,鹰目如隼,将船只旗杆一抽,朝王桓射来。 王桓近来习偃月刀有了一定进益,也顺手拔起旗杆往前一挡,他大开大合,挥杆如刀,一片又一片的水花往霍玉招架而去,远远望去,只当是有人挂起了水帘,而帘后有两道身影来回胶着。 趁着霍玉挥来旗杆时,王桓一手拽住霍玉的杆,侧身往前滑去,在他即将滑出船只时,双脚蓦地往对方船沿一蹬,双腿腾空,往霍玉胸前一踩,将他径直蹬去了水面。 “赢咯!”王桓一队欢呼喝彩。 容语看完这一场比试,惊讶地鼓了鼓掌,“王兄,你功夫大有长进。” “哈哈哈,总不能让卿言你白给我喂这么久的招!” 只是,待他回眸,却见那朱赟早已坐在终点处的木台上,优哉游哉朝大家挥手, “承让了....” 王桓咬牙,把旗杆往船头一插,“他奶奶的,又被他钻了空子!” 其他数支队伍悉数回到岸边,朱赟满脸惋惜地走过来拍了拍王桓的肩,“王桓哪王桓,你什么时候能不逞一时意气,也就不会输了...” “你个人要赢,队伍也要赢呀。” 王桓眼睁睁看着彩头被朱赟收走,气得头顶冒青烟。 容语却把朱赟这句话听去了心里。 不得不说,朱赟这个人,看着样样不行,偏偏哪的好处都有他一份,他总是擅长伺机而动,达到自己的目标。 即便是不起眼的一次比试,结果也无关紧要,他却比得很认真,连续四年拔得头筹。 此人咋咋呼呼,却目光如炬。 容语重新审视了一番朱赟,也跟着拍了拍王桓的肩, “小王爷说的没错。” 王桓摸了摸后脑勺。 不知是谁起意,回想当年皇帝带领水兵在岳州一战,彼时左都御史李蔚光是帐下军师,湖湘蛮军占据地利,负隅顽抗,李蔚光使得一出水门阵,引蛮军出战,最终将对方精锐聚而歼之。 往事历历在目,年迈的皇帝已许久不曾舞刀弄剑,一时兴起,便拔了侍卫的刀,喊上李蔚光等老臣,一道与他登舟,笑谈过去的风光伟绩。 正中的看台上,只剩下一袭宫装的皇后与两名宫婢。 昳丽的天光下,王皇后面容一点瑕疵也无,她目色怔然望着湖面那艘华舟,明明隔得远,那个人的身影却还是一瞬间撞入她的眼帘。 她的少年哪,已早生华发。 曾经的璀璨浮华,被时光的车轮碾过后,只剩下斑驳不堪,而偏偏,她清晰地记得,他在她心上刻下的浓墨重彩的每一笔。 骤然,座下似有什么东西一响,紧接着脚下一空,她随同那把凤椅,齐齐往后栽去。 “啊....” 两名宫婢的尖叫声,似划开波澜的浆,瞬间惊起千层浪。 李蔚光心灵感应,回眸那一瞬间,一道蓝紫的蝶影,从他瞳仁里划过,更似从他生命里碾过。
第31章 温热的湖水漫过她的面容,鼻孔瞬间被水充滞,呼吸倏忽被夺。 没有眉心紧皱的剧烈挣扎,她静静地承受这一场沉沦。 翟衣沾了水,越来越沉,将她强行往下拽。 她大概是要死了。 她并不惧死,甚至盼着早些得到解脱,只是她还有心愿未了... 一行晶莹的泪自眼角滑出,慢慢汇入湖水里,与之融为一体。 朱靖安站在龙舟最靠边的位置,他双手抱胸,饶有趣味望着那坍塌的一角。 妙啊,太妙了。 杀人不过诛心,让王皇后在李蔚光面前落水,逼着那尘封二十年的往事浮出水面。 既丑陋,又血腥。 这到底是谁的手笔,他忍不住要抚掌,简直是神来之笔。
李蔚光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甚至来不及去想这是谁的局,他应该要怎么做,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脚步迅速往前一迈, 一只强有力的手伸过来紧紧拽住了他的手腕。 “老师,这是个陷阱。” 谢堰低声在他耳畔落下一句,旋即迅速扫视全场。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有一道湛蓝的身影,毫不犹豫一跃而下,身姿在天际划过优美的弧度,流畅地朝她划去。 紧接着,侍卫与内侍四处涌动,作势要跳水救人。 千钧一发之际,谢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许其他任何人入水,要保住王皇后的名声,也要为那个人作掩护,他几乎不假思索断喝一声, “谁都别动!” 那些侍卫均被他喝住,纷纷朝龙舟望来。 谢堰来不及解释,面容沉静望着朱承安, “四殿下,还请立即叫上那两名宫女,乘舟前往湖心岛接应娘娘!” 朱承安呆愣一瞬,二话不说沿着甲板往岸上奔去。 谢堰当即朝皇帝拱手,“陛下,臣恳请....” “你安排.....”皇帝怔怔望着那溅起的巨片水花,心也跟着那道身影沉了下去,凭着本能吐出三字。 谢堰顿了下,忙往刘承恩拱手, “刘公公,即刻安排人前去请太医!” “好....” “王桓,领虎贲卫封锁现场,将所有牵扯官员工匠全部扣押,” “许鹤仪,你随王桓去,将此事调查个水落石出!” 王桓痴愣地望着渐渐平静的湖面,一颗心涌到了嗓子眼,后背已不知不觉湿透,许鹤仪见他犹然不动,推了推他,“王桓,咱们杵在这里帮不上忙,你带虎贲卫快些封住现场...” 王桓这才反应过来,猛地往前跨步,顷刻跃上了岸。 其他在场的官员,哪一个不是冷汗涔涔,尤其王晖,已是惊得跌坐在地,再没了往日的沉稳。 皇帝恍觉指甲已嵌入徐越的手心,喘了口气,颤声问谢堰,“朕瞧着有人下水去救皇后了,是谁....” 关键时刻谢堰喝住侍卫,不许人下水,皇帝心里是存疑的,他晦暗不明瞅着谢堰, “刚刚下水的人是....”谢堰迟疑了下,罢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掩饰不了,遂道, “是东宫伴读容语。” 皇帝听闻是容语,眉头缓缓舒展开,“好.....” “容公公功夫极俊,通晓水性,定能救下皇后娘娘。”这就解释为何不许其他侍卫下水。 皇后名声也要紧。 皇帝颔首,渐渐回过神来,“你临危不乱,处置果断,很好。” 谢堰暗松了一口气,他之所以不让旁人下水,还担心容语暴露女扮男装身份。 论理,他身为朱靖安的谋士,自当想办法除掉这个东宫伴读,可是今日设局之人,卑鄙无耻,拿王皇后与李蔚光旧情做文章,他不能让对方得逞,容语在危急时刻,毫不犹豫下水救人,他自当为她保驾护航。 他要赢她,也得光明正大地赢。 又或者,她是北鹤弟子,她是女子的身份,终究让他...手软了些。 皇帝重重呼出一口浊气,也渐渐回过味来,他下意识往李蔚光的方向看了一眼。 恰恰谢堰立在他左侧,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瞧不清李蔚光的脸色,只见那广袖随风飘飘,袖下那双与他共度风霜的手,纹丝不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并不想知道李蔚光是什么脸色, 他没有下水救人,已然足够。 皇帝后怕地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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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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