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我有一事不解。” 容语纤手支在膝盖,揉着眉心,浑然不觉发髻上那支步摇随马车轻晃,一下又一下拂过谢堰的脸颊。 微麻的触感像是初开的枝叶有些发痒。 “何事?”谢堰不着痕迹往旁边挪了下身。 容语目视前方,“端王想要夺位那便是造反,朝臣大都重视大义名分,支持他的能有几人?端王有什么把握和底气来争位?难道他真的要造反吗?他虽在军中有些威望,封地在长安,也有几万兵力,可这些比起禁卫军还差得远,他莫非有什么底牌?” 这是容语百思不解之处。 谢堰垂眸,侧脸靠近车窗,斜阳透过白色窗纱将他半张脸映得明亮,偏偏那双眸子冷得渗人, “那是因为,他打着帮献王殿下夺宫的念头。” 容语微的一惊,顿时坐直了身子,脑海迅速飞转过诸多念头,最后慢慢理清。 “所以,他打算高举献王旗帜,号令乾帧旧臣,再行司马昭之举,是吗?” 谢堰闭了闭眼,“没错。” 容语蹙眉,“陛下登基已有二十余载,天下承平久矣,百姓还有几人记得那位献王殿下?端王当真是狼子野心,什么念头都敢有!” 朱靖安与朱承安夺嫡,尚且是朝争,端王若有不臣之心,那就是造反,届时天下动乱,百姓离所,伤得是社稷根本。 谢堰淡淡扫她一眼, “元帝创业之初,分封宗室子弟,自土木之乱起,天下分崩离析,各地王侯虽奉朝廷为主,实则行诸侯之实,是乾帧帝一统四海,廓清环宇,令百姓安居乐业,若论正统,献王才是当之无愧的皇位继承人,陛下即便登基已久,终究是窃人之果,朝中不满他篡位的大有人在,比如礼部与翰林院那些老臣....” 容语恍惚想起礼部尚书杨庆和说过,他曾是乾帧朝的旧人。 “你可知陛下为何久久不立太子?除了王皇后缘故外,还有一桩,那便是转移乾帧老臣的视线,当年陛下初登大宝,朝中有一半官员不愿上朝,后来虽陆陆续续被请动,可开口闭口皆是要陛下将皇位还给献王。” “陛下头疼不已,没多久王皇后诞下嫡子,陛下久久不立太子,招致那些恪守礼规的老臣不满,果不其然,这些老臣不再提当年篡位的旧事,转而围绕在四皇子身边,日日嚷着让皇帝立太子,皇帝成功转移他们视线后,尝到好处,岂会轻易丢开手,是以四皇子这么多年不尴不尬,皆与此有关。” 容语一言难尽地点头,“原来如此,这么说,献王在朝中还有一定基础?” 谢堰冷笑,“若非这些老臣,献王的命怕是早没了...” 容语思忖片刻,摇头道,“即便如此,端王成事的可能性还是不大...” 谢堰幽幽截住她的话,“如果他手里有乾帧帝的遗诏呢?” 容语霍然睁大眼眸,吃惊地盯着谢堰,愣了好半晌,方才涩声问,“此话当真?陛下可知晓?” 谢堰深深望着她的眼,摇头道,“陛下不知,否则早就杀了端王。” “这...怎么可能呢?乾帧皇帝怎么会有遗诏交在端王手里?”容语依然难以置信。 谢堰神色悠悠,“这就得从当年乾帧帝驾崩说起,彼时蒙兀携西域联军南下,与北鹤在萧关外大战,局势转危为安后,乾帧皇帝悬着的心松懈下来,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临终立诏将皇位传给襁褓里的小皇孙,端王自小被乾帧帝养在身边,乾帧帝于他而言,名为兄,实似父,乾帧帝深知主幼国疑的道理,遂写了一封密诏给端王,让他辅佐小皇孙,万一有人图谋不轨,命端王携密诏号令百官勤王。” “今上那时正在江南与蛮夷交战,后闻兄长病危,带着兵马火速赶回京城,端王还没来得及将密诏拿出来,皇位已落入当今陛下的手中,端王见大势已去,便将那封密诏藏了起来,转而拥戴陛下登基。” “端王与陛下乃一母同胞,陛下感念兄弟之情,很是信任端王,端王将那份野心隐藏得很好,兄友弟恭,造就一段佳话。” 谢堰说完见容语阴恻恻盯着他,无奈道,“你这是做什么?” 容语眯起眼打量谢堰,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端王有密诏一事,该是极为隐秘,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换做她是端王,定将所有知道密诏的人灭口,以除后患。 谢堰视线不经意落在她额前的碎发,印象里容语面如冷玉,一丝不苟,眼下的装扮,总令他生出几分不真实。 他苦笑一声,“端王当年第一时间便把所有知情的内侍给灭了口,可他却不晓得,那时乾帧帝病危,内间有一位太医侍奉,他听到此事,战战兢兢,只恨不得将嘴巴给缝了,他惶无宁日,想一走了之,担心被端王察觉反而招来杀身之祸,” “他被这个秘密压得夜不能寐,没多久便生了一场大病,将死之际,念及乾帧帝对他的恩情,将这个隐秘告诉了他的救命恩人,而这个人就是我父亲。” 晚风拂猎,吹来阵阵花香,化不开他眉间那抹霜雪。 前方端王府隐隐在望,因贺客盈门,马车赌了半条街。 车厢内清寂如厮,唯呼吸可闻。 容语情绪久久陷在这个秘密里,身影僵滞,恍如精致的瓷器。 不成想因为寻找妹妹红缨,踏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仿佛无意间伸出一只脚,又仿佛被人有意无意推入其中。 红缨留话让她离开,难道是因为这些吗? 红缨不过一十几岁的少女,与这些陈年往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心头仿佛被乱麻绞成一片,她长长吐气呐声,将满腔的沉闷给呼出。 她已被端王盯上,没有退路。 “你费尽心思与我讲了这么长的故事,不可能是话闲,说吧,你想做什么?” 谢堰迎视她清致的眉眼,坦诚道,“我想拿到那份密诏....” “我怎么帮你?” “我今夜安插了些人手,回头你帮我声东击西,我的人会进端王书房搜寻密诏。” 谢堰说完,见容语抿着唇,似有犹疑,问道,“怎么了?你可有疑虑?” 容语抬眸淡淡看他,“你不觉得我去更合适吗?”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今夜是唯一的机会,我夜探书房,你给我打掩护,就这么定了。” 她担心密诏落入谢堰之手,他别有用心,总之她得亲手焚毁,谢堰敢将这件事告诉她,显然是对夜探端王府没有把握,打算借她之力,既然如此,那各凭本事。 谢堰唇线绷得平直,将她心思看得透透的,久久没接话。 容语轻笑,“怎么?怕我拿到密诏对你不利?不会吧,这件事对陛下任何一位皇子来说都是个隐患,必须毁掉密诏,咱俩目标一致。” 谢堰无话可说,沉默片刻,吐出一字, “成。”
第38章 斜晖将徜徉在夕阳里的端王府,渡上一层金光。 谢堰的马车在附近一条小巷口停了下来,容语正要起身,却见谢堰先一步下了马车, “马车送你去侧门。” 他的浅淡的嗓音顷刻消失在人烟里。 容语在王府侧门下车,提着一礼盒顺着人群挤在门口等着进去。 门口的仆妇先问了家门,便往内门报讯。 门第好些的,引去后院正堂,稍差些的,便引去花厅就座。 小王爷是端王与王妃的独子,夫妇二人对这个儿子的宠溺,京城无人不晓。 端王父子性情疏阔,爱结交,是以今日宴席,也不拘门第,贺客盈邸。 容语报上名讳,跨过门槛,绕过山水云纹的照壁,来到院中,早有候着的小厮仆妇引着客人入堂。 她立在人群里并不显眼,小王爷随侍吴谦却眼尖望见她,喜滋滋迎了过来,“李姑娘,请随小的来。”
一面低语道,“主子让姑娘去花厅旁的侧廊。” 容语想起谢堰的话,这位吴谦是端王的人,淡淡扫他一眼,不动声色颔首,跟在他身后往花厅方向去。 吴谦并未领容语走花厅,而是顺着垂花门后面一条小径绕行来到西侧一处偏廊。 说是偏廊也如一敞轩,后接长廊,前临花圃,左右皆是绿藤缠绕,花枝垂垂,轩中还摆着一罗汉床,垫上象牙簟,上设小案,一只钧窑裂片天青的梅瓶搁在上头,里面插着一支孤零零的海棠,同色的茶具一套,茶烟袅袅,看样子,朱赟常在此处纳凉。 吴谦先将她引在此地,笑吟吟道, “姑娘稍候,小的已着人通知主子,他很快便来了。” 吴谦长得憨实,一双眼笑成了一条缝儿,呆头呆脑的,谁能料到他是端王眼线。 容语将锦盒置在案上,冲他淡笑,“你去忙吧,我在此等候便可。” 今日是朱赟寿宴,他要招呼的客人甚多,怕是一时半会来不了。 吴谦也不坚持,笑着打了个揖,便离开了,又嘱咐一小侍女侯在轩外,远远伺候着,以防容语差遣。 容语四下扫了一眼,光是这小轩,景致优美,摆设精细,奢而不华。 花圃偏西临水泊一带矗立一三角亭,亭外雨水如帘,便是那名贯古今的自雨亭了。 朱赟被称为逍遥王,名不虚传。 若端王不淌这趟子浑水,朱赟该会永远这般潇洒自在。 只可惜.....人总有贪欲,更有野心。 说来端王手握密诏,有大义名分,由此滋生野心也不意外,那么谢堰呢,他若不参与朝争,以他之能耐,入阁拜相亦是等闲,他掺和进来,当真只为替二皇子夺嫡么? 容语思忖一阵,听到身后游廊有脚步声,心想朱赟这么快就来了。 转身,望见一道青玉似的人影立在廊下,他唇角含笑,眉梢如驻春光。 “殿下....”容语微惊,连忙上前行礼,待要作揖,恍惚想起自己女子装扮,连忙敛衽一礼,冲朱承安缓缓拜了拜。 朱承安含笑上前,轻声道,“无须多礼..”目光静静落在她脸颊。 她额前铺着轻柔的碎发,右眼一侧描了珍珠妆,眼尾俏红,整个人如出水芙蓉般清丽动人。朱承安若不是晓得她的身份,哪敢将面前秀美无双的女孩儿,与那叱咤风云的内廷提督相提并论。 刘吉是第一次瞧见容语着女装,几乎是大吃一惊,好在他常行在内廷,尚且沉得住气,愣是一声不吭立在柱侧,心里恍惚咂摸出来,难怪自容语离开,朱承安魂不守舍,原来如此。 瞧容语的情形,怕是并不知朱承安的心思。 朱承安大婚在即,容语又是这样的身份,刘吉不由替二人着急。 容语心性高洁,将来岂会甘愿为嫔妾? 容语脸上挂着笑, “殿下怎么来了?”想起端王的目的,容语替朱承安捏了一把汗。 朱承安心中讪讪,他原本用不着露面,可心里实在是痒痒的惦记着她,循着个借口便来了。 他自小不被父母疼爱,一人战战兢兢住在东宫,很多时候不知自己想要什么,该干什么,浑浑噩噩,直到遇见容语,她仿佛是一束光不经意射在他心底,照亮他阴霾又彷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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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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