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晨听了这话,心中骤生怯意。 容语先斩了霍玉,便是断他的后路。 原先就算闹去御前,皇帝定然息事宁人,念着阵前不能先斩大将,最多斥责他几句,各打几板子了事,可眼下霍玉一死,事情闹大,他的罪名也逃不脱.... 想起端王与许昱交待的话,宋晨胸膛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容语哪里是依律从事,她不过是借机排除异己,提前将他拖下马。 一想到这个可能,宋晨脊背渗出一层冰冷的汗液,就在他惶惶不知何处时,霍玉骤然抽出一把匕首朝他胸膛砍来。 “将军小心!” 宋晨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他后退不及,一把利刃已插入他心口。 霍玉得手后,猛地拔出匕首,脱刃大笑,“哈哈哈,我就是死,也得拉你垫背....” 原来霍玉恰才往前,并非与容语求情,而是借机故意接近宋晨。 谁也没防着这一出。 容语蹙眉道,“拿下他!” 侍卫立即扑上去,拽住霍玉,拖去一旁斩杀。 这一厢,宋晨胸前的血汩汩外冒,他双眼发直,直挺挺倒了下去。 容语迅速吩咐人请医官,“务必救活他!” 宋晨要死也不能死在她跟前。 这一通忙活,已至夜深,宋晨勉强吊着一口气,容语着人将他抬去宫内,将事情一一禀报,皇帝闻言自是气急,大战在即,骤然出现这等事,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陛下要不要见宋晨?”容语躬身问, 皇帝一脸晦气,“不必见了,他身为副帅,当众狎妓喝酒,丝毫没把朕放在眼里,拖出去斩了!” 容语颔首,“臣遵旨。” 宋晨好不容易吊着一口气,顷刻归于尘土。 端王这头收到消息,怒得呕出一口血来。 “这是谢堰与容语的诡计!” 他胸口如腾腾烈火燎原,急得在书房来回踱步。 “本王再三叮嘱宋晨,让他收敛性子,他偏偏去招惹陈珞,霍玉也是个狠绝的,倘若他不捅宋晨一刀,本王还有机会保住宋晨,宋晨一旦受了伤,陛下哪里还肯留他,晦气!” 许昱坐在一侧慢悠悠喝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宋晨一失,军中咱们便缺了大梁,眼下先想一想,明日廷议推举个人上去,万不能让谢堰抢了先机。” 端王逼着自己压下怒火,坐在另一侧,撑额道,“这么多年,本王的人被皇兄剪除不少,能用的不多....” 翌日,朝中果然就人选争论不休。 许昱推举陕甘总督段文玉,内阁大臣张翼和推举都督签事左椿。 许昱也知皇帝防着端王,断不会再启用端王一派的将领,故而推举两不相干的段文玉,段文玉不牵扯朝争,是位兢兢业业扎根西北的干将。优点是擅长蒙语,熟知西北军务,缺点是不知变通。 张翼和乃二皇子一党,所推之左椿是宋晨之下第一人,左椿擅长奇袭,性情内敛,军纪严明,正好弥补周延帧的不足。 朝中对于二人谁任副帅僵持不下,最后容语提议,段文玉为左副帅,左椿为右副帅,皇帝觉得颇合心意,便定了下来。 霍玉一死,军中也缺了一名参将。 参将的人选倒是很多,上十二卫中随便遴选便是。 然而,偏偏在议事之时,殿直使跪在门口禀道, “陛下,虎贲卫副指挥使王桓在殿外请见。” 大殿顿时一静。 这个时候请见是什么意思,已不言而喻。 容语立在皇帝身侧,也往外望了一眼,明晃晃的天光耀眼,远远的,似乎瞧见一人跪在丹樨上。 皇帝猛地一抽冷气,拂袖道,“不见,让他回去。” 殿直使立即应声,往台阶下奔去,少顷,他又折回来,扑跪在地, “陛下,小王大人说了,您若不见他,他便长跪不起,您若将他逐出皇宫,他便独自前往边关从步卒做起,小王大人还说,边关告急,匹夫有责,他生来富贵,一身荣华皆承恩于陛下,岂能不思报君恩?” 王晖听了这话,膝盖发软,差点没滑落在地,是身侧的许昱给搀住了。 皇帝闻言久久凝视殿外不语。 于私,王桓是他最宠爱的世家子弟,又是皇后亲侄子,阖城贵胄,只有王桓敢称呼他一声“姑父”,这一声“姑父”便是茫茫君臣名分里,唯一的一丝慰藉。 于公,王桓乃虎贲卫将领,确实身负抵抗外辱之责,倘若王桓他日要立足朝堂,没有军功傍身绝对不成。 容语看出皇帝的为难,当即躬身道,“臣以为小王大人历练还不够,不足以当大任,臣替您去劝劝他?” 皇帝从思绪里抬起头,颔首,“你去告诉他,先在皇城历练,今后少不了他出征的机会。” 容语应是,她拾级而下,步履匆匆来到丹樨前。 王桓叩头在地,余光瞥见熟悉的青色皂靴,干脆将头埋得更低, “你别劝我,我死也要去,不但是为了我身上军人的责任,也是因为你,我不放心你一人去边关。” 容语立在他跟前,心中动容,却是负手一笑,“咱们俩还不知谁护着谁呢,我不过一监军,上阵杀敌还轮不到我,你却不一样,你身为将领,又是皇后侄子,军中人人看着你,怕是头一回便得出战,倘若有个闪失,我如何给陛下交待?” 王桓不恁道,“你尚且不怕死,我焉能退缩?容语,你护得了我一时,你护不了我一世。殿下身边缺乏良臣猛将,我王桓,此战必行!” 容语微愣,抿唇不语,默了片刻,叹道,“王桓,我容语不过孤身一人,家是国,国亦是家,可你王桓不同,你上有老,下无小,身旁无妻,身后无子,此行你不许去。” 王桓无动于衷,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迎着四面八方灌来的朔风,屹立如山,一字一句道, “大丈夫以身许国,何以许家?若人人似我王桓龟缩一隅,万家灯火,谁来护?”
第45章 夕阳转眼被乌云掩盖,天际忽然炸了一道惊雷,豆大的水滴直砸面门。 下人急忙撑起油纸伞,一前一后护着王晖与王桓进了门。 王晖步履踉跄疾快,仿佛是溺水的人,急于划至岸边。 王桓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神色肃整跟在他身后。 到了王晖书房门口,迎着天边一道闪电,王晖扶着门槛,扭头一脚朝王桓踹来。 王桓没防住,被他踹了个正着,人顺着往后退两步,踩了一脚湿了的地面,跌到了院子里。 大片的雨花砸在他脸颊,他抹了一把,连忙起身,抖了一身雨水,大步跨进书房。 王晖已颓然坐在主位上,一双眼空洞无物,胸口剧烈起伏,依然没回过神来。 管家并下人站在门口痴痴望着,谁也不敢进去,更不敢说什么,只低低抽泣。 王晖听了这声响,心中的怒与后怕又勾了起来,狰狞喝了一声,“都滚出去!” 管家等人战战兢兢,退至了廊庑角落。 王桓定定望着自己父亲,那意气风发的阁老仿佛是一日之间,苍老了许多,额际被梳的一丝不苟的发已现出几根银丝,鼻翼的法令纹也深如沟壑。 王桓好像从来不曾这般仔细打量他,原来父亲已老。 “爹爹....”他双膝噔的一声跪了下来,伏在地上与王晖磕了几个头,复又抬眸,唇角挂着笑,“儿子既然选了这条路,出征是迟早的事,您是阁老,当朝吏部尚书,国之栋梁,岂有阻拦儿子出征的道理....” 王晖眼一闭,眼眶渐渐涌上些许湿意。 再睁眼,直直望着窗外烟雨茫茫,半晌,闷出一声带着沙哑的斥声,“你太冲动了...” “不,是儿子深思熟虑的结果,于国,于己,于四皇子殿下皆有利。” 王晖神色怔怔,哑口无言。 屋内黑漆漆的,不曾点灯,又一道闪电照亮屋子,映出王晖的脸苍白如铅。 王桓见父亲这副神色,心中难过,面上笑嘻嘻哄他道,“儿子在家里常年惹您生气,眼下去了边关,您眼不见心不烦,也是一桩好事不是....” 王晖喉咙一梗,只觉心口坠坠的疼,暗恨自己平日对王桓太苛刻了些,可一想起他在殿中铿锵喊着‘以身许国,何以许家’这话,王晖只觉这儿子白养了,气得脑筋发炸, “爹爹苛责你是为了你好,你难道因此记恨,就撂下爹爹去边关?你这一去还不知几时回?”容语只是监军,战事结束便可回京,将领却是得常戍边境的,王晖了解这儿子,定是嫌家里规矩多,恨不得留在边关。 王桓的心思被王晖看破,越发讪讪,挠了挠挠脑勺道,“爹爹底下还有三个儿子,又不缺了人孝敬....” 王晖听了这话,一口血涌上嗓间,抬脚朝王桓心口踹去,戾气横生吼道,“是,你爹我底下还有几个儿子,可你娘呢,你娘只有你一个骨肉!” 雷雨交加,银色的光芒照亮他阴森可怖的脸,还有那眼底拂不去的秋霜。 窗外一道身影止了步。 她双手合在腹前,端立如松,哪怕是风雨侵蚀,也压不弯她骄傲的脊梁。 苍苍茫茫的烟雨从她眼前拂过,仿佛将心底蒙了尘的记忆给拨开。 他刚生下来皱巴巴的模样, 他两岁多犹然不会开口说话时的憨傻。 那个时候,王晖多爱他呀,头一个儿子,捧着怕掉了,含着怕化了。 开口说话地晚,他却不许人说王桓笨,只私下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教他喊爹爹。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嫌弃桓儿笨,不会读书,渐渐对桓儿失去耐心呢,不记得了。 王夫人迈到门口,天际炸开的一道光亮,将她身影拖得老长老长,将里面父子俩的身影给罩住。 王桓回眸,望了一眼那一如既往端肃的母亲,含着泪轻唤了一声,“娘....” 他迎着母亲坐在了王晖身侧。 王晖垂着眸,一向高大的身影此刻现出几分佝偻,一动不动。 王夫人眼底隐隐闪着泪花,却是依然挤出一丝笑容来,“我的儿,娘亲自给你做了你爱吃的鸡丝面,你随娘去用膳可好?” 面对这样平静地异常的母亲,王桓眼泪涌了出来。 “娘,孩儿不孝.....” 他重重地磕在地上,王晖说的没错,他娘只他一个儿子,他这一走,娘亲独守空落的院子,日子不知多难熬。 一下又一下,磕在王夫人心尖,她心疼得胸口泛酸,连忙扶他起身。 王桓不肯,只伏在她膝盖前,定定望着她, 王夫人拂去眼角的泪,正色道,“桓儿,边关告急,戎狄入侵,山河有漾,百姓的儿子尚且不顾生死奔赴烽火之地,何况是吾儿,难道吾儿是儿,百姓的儿子便不是儿子了吗?我儿尽管去,娘...不拦你.....” 一股巨大的酸楚涌上心头,一向聒噪的他,竟是唇齿轻颤,说不出个半个字,只喃喃唤着,“娘.....” 王夫人忍着泪意,抚上他的发,“你父亲乃当朝次辅,你姑姑更是一朝之国母,我王家岂有贪生怕死之辈?我儿英勇,他日还要为国争光。”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2 首页 上一页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