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晖斜落,洋洋洒洒铺在他眉梢,却化不开他眉间的霜雪。 容语勒住缰绳,回眸,目光如水朝他望来,“怎么,还有事?” 谢堰追至亭外,望着马背上那神采飞扬的人儿,树影摇晃,光晕如浪在她面颊一阵又一阵荡开,她像是覆在水面下的画,眉目瑰艳无双。 王桓上有老母,定懂得惜命,容语孤身一人,了无牵挂,此行必定是生死不惧.... 想要说服她万要保重性命,可话到了嘴边,才发觉,他没有任何立场与资格去要求她,他更没有什么把柄能威胁到她,眼下,万分懊悔不该答应她红缨之事,满腔的情绪煎熬在心口,最后化为两字, “保重....” ........ 六月三十日夜,大军分两路抵达大同与山西。 蒙兀分为鞑靼与瓦剌两部,大晋元帝创业之初,将黄金家族赶出了中原,这群蒙古贵族一直盘旋在河套之外,是为鞑靼部,鞑靼部不肯服输,这么多年一直与大明在河套一带交战,河套地区宜农宜牧,他们意图夺回河套给蒙兀贵族安家。 河套一带的宁夏,榆林,山西,大同与宣府诸镇,成为双方交战重中之重。 土木之变后,乾帧帝奋起反击,重塑京师北面宣府一带边墙,建立了一条从宣府至宁夏长达上千里的防线,乾帧末年,敌军从萧关突破,试图深入中原腹地,又是北鹤在萧关外大战蒙兀,杀敌十万,挫了蒙兀精锐。 二十年后的今天,蒙兀整军三十万,弃萧关与宣府两境,改而从榆林一带突破防线,将榆林城外的商队牧民给抢掠一空。 大军抵达山西镇前,陕甘总督段文玉已组织兵力应对,不过蒙兀来势汹汹,一时未能遏制住势头,大晋死伤惨重。 周延帧收到段文玉求救信,当即派左椿率先锋部队前往榆林,与段文玉一左一右夹击,逼迫蒙兀先遣部队退兵。 每日中军大帐议事,容语居中,主帅周延帧居左,兵部侍郎孔侑贞居右。作战方略虽由周延帧与众将商议,可最终都要容语过目甚至请她拿主意。 这是规矩,容语身为中官,代表的是皇权。 于这些大将而已,他们最怕的是不懂军务的中官瞎指挥,幸在容语将军务皆交给周延帧与孔侑贞,她只在起争议时居中裁夺,众将不由松了一口气。 面对蒙兀进犯,周延帧采取了坚壁清野的作战方略,最初的一段时间确实卓有成效,令蒙兀无计可施。 期间,王桓数次请战,周延帧不许,他得了皇帝嘱咐,万不能让王桓涉入险地,倘若王桓这位皇后侄子有失,他这个主帅是要担责的,但也总不能真的捂着他,凡有小战,便让王桓小试牛刀,王桓也小小获得了几份战功。 然而,随着日子进入冬季,蒙兀以战养战,以车轮战方式,日日侵边,晋军不堪其扰,便有大将逼迫周延帧与蒙兀一决死战。 周延帧是守成的老将,只道如此会中了蒙兀奸计,坚决不肯出城。 底下将士渐渐滋生妄念。 十一月三十日,朔风寒冽,蒙兀一支三千人的小队来到榆林城外,轮流骂战,榆林守将边海诚忍无可忍,趁着夜色,偷偷带兵踵迹三千蒙兀兵后突袭,然而,蒙兀早有了防备,左右各杀出一千人,夹击边海诚,将他杀死,趁机攻破榆林城。 周延帧收到消息,气得吐血,当即遣左椿去援救,只可惜边墙打开了一道口子,蒙兀铁骑如同潮水越过榆林,进犯米脂、绥德,进入河套腹地杀掠军民。 边海诚一时冲动,牵一发而动全身,使得整个大晋边防左支右绌。 周延帧亲自带兵前往围困,拼着重伤,勠力死战三日,以死伤三万人的代价,将蒙兀铁骑重新赶出榆林镇,与此同时,蒙兀派两万铁骑奇袭中军所在的山西镇,兵部侍郎孔侑贞带兵出战,因半路被蒙兀流矢击中,当夜死于帐中。 消息在十二月初五传到京城,文武哗然。 主帅重伤,提督军务的文臣战死,一朝失去两位栋梁,无疑给这一场战事蒙上了一层阴影。 奉天殿内,兵部尚书陈循满目含泪,跪地道,“陛下,周延帧伤重,无法上马,孔侑贞战死,只剩下段文玉和左椿,帐中无人主事,半月内,蒙兀必定乘势出击,届时山西,榆林与大同三镇危若累卵,还请陛下速派得力干将前往山西,坐镇战局。” 皇帝撑额伏在御案,心头如压巨石。 眼下战事危急,还有谁能力挽狂澜? 人选是有的,一个端王,一个李蔚光。 李蔚光善谋,端王善战,只要将此二人派去边境,大晋山河定能保住。 只是这二人皆是他心腹大患,一旦搅和在一块,会有什么后果,皇帝不得不防。 一面是社稷百姓,一面是赫赫皇权。 皇帝心里久久难以抉择。
很快便有朝臣提议,让端王出征,二皇子一党自然不肯,从朝起吵到午时,也没个结果。 左都督陈珞,当庭下跪, “陛下,臣乃左都督,此臣分内之责,臣虽久事水战,但兵戎之略大抵相通,臣去了后,定事事咨询周都督,以他意见为主,坚壁清野,熬垮蒙兀。” 他话落,都察院副都御使蒋勉拱手道,“陛下,臣不建议左都督前往。” “为何?”二皇子朱靖安一个眼风扫过去,“此乃存亡之秋,左都督陈珞乃武将之首,为何不能前往?” 蒋勉生得儒雅,拱手朝朱靖安一笑,“殿下,您别忘了还有个京师...土木之变,前鉴不远,陈都督一旦离京,蒙兀再遣精锐之师,顺宣府南下,直逼京城,该当如何?” 朱靖安身形一僵,连嘴唇也变得发白。 土木之变后,蒙兀曾杀到京城西直门下,是四卫军给挡了回去。此事一直是大晋国朝之耻辱,几乎谈之色变。 如果历史重演,在座的诸位朝臣,还有谁能坐得住? 蒋勉此言一出,大殿内死气沉沉,连空气也变得稀薄。 蒋勉悄悄与许昱对了一眼,再往前一拜,“陛下,刚刚二殿下所言不差,此乃存亡之秋,端王殿下久事战场,是蒙兀的老对手,只要他去,蒙兀必定胆寒....” 一想到可能重蹈土木覆辙,原先观望的朝臣立即站出来,个个附和蒋勉,提议让端王出征。 皇帝听得头皮发炸,他昨夜收到战报,一宿没睡,此刻,眼窝深深陷进去,阴沉的视线横扫一圈,面对这样众口一词的朝臣,皇帝生出几分力不从心的疲惫感。 大晋承平二十年久,他自继位以来,也不曾有大战,眼下骤然面对这等局面,别说朝臣,就是他自个儿也慌了,甚至忍不住想,先将外敌攘走,回头再料理端王也不迟。 可一想起,若养虎为患,端王掉转矛头兵临城下,将江山夺了去呢? 皇帝心中生出几分惶然。 “除了端王与陈珞,再无别的人选?”他目光落在西侧一排武将之身,“尔等食君之禄,久事兵戎,难道不敢请战?” 原先是敢的,只眼下周延帧负伤,孔侑贞战死,蒙兀兵锋赫赫,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去了就是送死。 又有几人能轻言生死呢? 众臣纷纷拽袖埋首,一片寂然。 皇帝牵起唇角,咧嘴一声怒笑。 恰在这时,大殿的门被重重地推开。 一大片天光携风雪涌了进来。 湿冷的空气充滞入大殿,朝臣不由打了个寒颤。 一道身影逆着光跨入这深旷的殿宇。 革带束出他挺峻的身形,如同历雪弥坚的松柏。 谢堰一身绯袍来到殿中,双膝折跪在地,长袖一合, “陛下,主帅周延帧尚在,岂能遣人替之,寒功臣之心?周延帧坚壁清野的方略正是御敌的不二之策,只需派人前往边关代替孔侑贞,提督军务便可。” 谢堰话落,便有朝臣轻蔑地攻讦, “谢大人说得轻巧,眼下是顾及周延帧感受的时候吗?” “形势危急,遣一主帅代替周延帧,方能解此危局。” “谢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党争?等蒙兀杀到京城脚下,在座诸位皆是千古罪人,眼下同仇敌忾,以端王为帅,力挽狂澜方是正理!”众臣振振有词。 谢堰冷冷拂袖而起,怒视诸位朝臣, “听诸位这么一说,只要端王殿下去了前线,便有万全的把握退兵吗?” 众臣一哽。 蒋勉笑呵呵道,“清晏哪,这世上哪有万全之事,只是眼下端王是最合适的人选罢了。” 谢堰一笑置之,“哦?” “那端王殿下敢立军令状么?” 许昱与蒋勉心神一凛,悄悄对视一眼,便猜到了谢堰的用意。 谢堰哪里是要拦人,他不过是以攻代守,故意诱端王立下军令状,若回头战事有失,名正言顺砍端王人头罢了。 许昱眯了眯眼,他倒是要看看谢堰葫芦里卖什么药。 “那依谢大人之见,是有更合适的人选?” “没错。” 众臣跟着一愣。 皇帝见谢堰眼神坚毅,恍惚找到了主心骨,心神也跟着定了下来,“谢卿,遣何人接替孔侑贞?” 大殿顿时静了下来,无数视线落在他身上,有如千钧。 关乎江山社稷,何止千钧,是万万钧之重。 谢堰沉湛的眸眼浮现一抹苍茫之色,再次重重跪下, “臣,谢堰,请战!” 他字字铿锵,如巨石滑落深渊,激起千层浪。 一贯从容温秀的许昱险些撑不住,眸间如巨浪翻滚,寒声质问, “谢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兵戎大事,可不是儿戏,你不能把数百万军民及江山社稷当成你党争的筹码!” “是吗?许大人又怎么确定,端王殿下没把数百万军民安危当博戏呢?”谢堰冷冷一回, 许昱噎住。 又一三品大员出声道,“谢大人,你一介文弱书生,不通军务,说句不好听的,便是边关的容公公都比你有本事,你有什么资格代替孔侑贞提督军务?” 朱靖安也没料到谢堰心中的人选,正是他自己,不由吓出一声冷汗,他上前轻声劝道, “清晏,本王知你有报国之心,但...没有万全的把握,不能冲动...” 就目前的战局来看,谢堰这一去与送死无甚区别。 谢堰定定回他,“臣既然敢请战,自然有几分把握。” 十年磨一剑,他等这一日等了许久。 许昱气笑,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谢大人敢立军令状吗?” 容语已在毂中,若趁机除掉谢堰,端王执掌兵权再无掣肘。 不等谢堰回答,朱靖安扭头朝许昱断喝一声, “许首辅,端王尚且不敢立军令状,遑论清晏?” 谢堰对殿中诸人的质疑置若罔闻,清冽的视线直望皇帝,“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狠狠咽下一口吐沫,眉头皱得深深, “谢堰,军国大事,不能等闲.....”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2 首页 上一页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