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一愣,想起原先好好的几个孩子,如今一死,一走,一落魄,心里很不是滋味,沉默了许久。 容语见状只得开导她,“近来阿母是不是遇见了高兴的事?也得告诉语儿才行..”她看得出来,王夫人这回脸色比先前红润不少,眼底也有了期待。 王夫人拂去心头的郁碎,浮现一抹笑,“是有一桩喜事,等时机成熟再告诉你。” 容语并未多问,只要王夫人心情好,其他皆不在意。 告别王夫人,即刻登车前往南郊别苑。 说是别苑,也不过是毗邻农户的一个稍大些的院子,好在清净,此处无人识得他们的身份,王妃与诸位妾室住的也自在,端王尚在时,府中小妾争风吃醋,偶尔也闹个翻天覆地,而今,一朝败落,她们既没被王府抛弃,也没沦落成风尘女子,朱赟一视同仁将她们接到此处,好生照料,几位妾室也歇了心思,谁也没弃朱赟母子离去,个个挽起袖子,烧菜的烧菜,浣衣的浣衣,原先双指不沾阳春水,均干起了活。 王妃性情也收敛了,一家人反倒是和和睦睦,同甘共苦来。 容语抵达院门口,瞧见朱赟打另外一个方向回来,一段时日未见,他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一身粗短布衣,拧起两个木桶,也不知桶里是什么,小心翼翼的,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容语跳下马车,含笑迎了过去,“在做什么呢?” 朱赟没料到她会来,将笑溢出眼底,“你这么忙,还以为不得空来呢?” 荫荫夏草盖过他脚踝,一双桃花眼早已褪去了往日的洒脱明亮,露出几分沉着睿气来。 或许这才是藏在他骨子里真正的天性。
因出身尊贵,自小优渥,便把这份天性给掩埋了。 容语作色瞪了他一眼,“公务没有尽头,你的生辰一年一次,我怎会忘?再说,咱们俩什么交情?” 接过他手里的木桶,往里瞄了一眼,“咦,小黑鱼呀....我小时候可爱吃了...” 朱赟定定望着她,空落的心瞬间被她这句话给填满,纵然对她的满腔情丝只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有她这句话,便是寂寂长夜梦醒后的皈依。 二人一道进了院子,先去正院拜访了朱赟的母亲,侍卫将容语带来的绫罗绸缎并一些珠宝奉在桌上,王妃苦笑着摇头,“这些东西,不是我们能用的,怕是辜负了掌印一片心意。” 容语颔首一笑,“您误会了,这些均是底下人孝敬我的,并未在宫里上档,您自个儿不用,回头换些用得着的东西也是使得。” 堪堪两月不到的寥落日子,王妃已尝尽辛酸疾苦,原先顿顿山珍海味,她还要挑些口味,如今能吃上一点肉食已是十分不易,还得靠赟儿去山野里寻,瞥了一眼儿子沾湿的裤腿,王妃眼眶涌上些许湿色,幸在养尊处优这么多年,身为王妃的气度犹在,今日赟儿生辰,她断不能露出忧色来,是以很快浮现端庄的笑容, “多谢掌印费心。” 命侍妾给容语奉茶,又话了几句闲,容语随朱赟回了他的院子。 宅院倒是不算小,有三进,朱赟独住前院,他现在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一大家女眷都靠他养活。 容语随他步入书房,里面摆设极是简单,一案一塌,唯独书册倒是叠了整整一墙,推开窗往后院一瞧,满片的细竹摇曳多姿,阵阵清香相送而来。 “你以前不爱读书,如今倒是学起圣人,扮起了‘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这套。” 朱赟闻言朗声一笑,“附庸风雅嘛,以前养尊处优,无需特别装点,旁人也知我是全京城最富贵的小王爷,如今落魄了,倒是得装点些门面,好提醒自己,也曾是读书人....” 他如今是获罪的庶民,连科考的资格都没有。 容语闻言,心头染上一丝痛。 二人在窗下伫立片刻,容语想起此行目的,打兜里掏出一叠银票,往桌上一拍, “全部积蓄都在这了,等我攒了银子再给你。” 朱赟被她这举动弄得一愣,回想去年一群好友聚在红鹤楼,个个哭鼻子装穷,嚷嚷求着容语养他们,转眼,铅华洗尽,往事如烟,他们,一个长眠于彰武堡,一个远赴他乡,还有一个沦落到,真得靠她养了。 朱赟小心翼翼一张张银票数起,叠在手里,将她这份心意握在掌心,他不是扭捏之人,如今手头紧,后院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他吃喝,里子面子于他而言已不重要。 “卿言,多谢...” 容语听他一个“谢”字,心里很不是滋味,猛地往他肩上一拍,“咱们是过命的兄弟诶....”说完,恍觉不对,讪讪地收回了手。 朱赟笑意从唇角逐开,一点点蔓延至心里,瞭望窗外的细竹,叹道,“老天爷果然是公平的,往日我有多混账,现在就有多困苦,欠的迟早都要还....” “别这么说..”容语双手环胸斜睨着他,“这还不有我吗?” 朱赟笑开,“是,不过俗话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自己最好。人还是要脚踏实地,以前我总纳闷,谢堰出身不比我差,为何从不贪图享乐,年纪轻轻,出将入相,如今已位极人臣,与他相比,我真是白瞎了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好歹也得从他身上学些不是,偏偏我纸醉金迷,从没想过繁华也有尽头,果然人在任何时候都要居安思危....” 容语眼底浮现谢堰岳峙渊渟的身影,对他这个人,她总是又佩服又头疼, 她随口宽慰道,“也不能这么说...那是他没到你这个地步...” “不,他永远不会到我这个地步,咱们靠家里月银过日子时,他早早的在外头经营了产业,我有一回无意中在他书房瞧见了几张大额银票,一张一万两,啧,可把我给嫉妒死了....” 容语对钱财没过多想法,吃饱穿暖就行,她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有朝一日你也会这样....” 朱赟眼底浮现笃定的信念,“卿言,不瞒你说,我正打算行商,等过一阵子,我给你个惊喜。” “好啊!” ........ 夜色初上,容语回到司礼监,歇了一会,须臾,怀意急匆匆上来阁楼, “掌印,出事了....” 容语慢慢将朱赟赠给她的一本集子合上,抬眼问道,“何事?” “一个时辰前,一位年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敲了登闻鼓....” 容语将集子搁在书案,淡声道,“每日都有人敲登闻鼓,此人有何稀奇?” 怀意道,“他只身一人敲完登闻鼓,跪在鼓下不走,惹来了许多百姓围观。” “他状告何事?” “奇的就是这件事,这位男子状告朝廷官员无故屠杀村民,至他村里一百二十名百姓惨死刀下....” 容语闻言脸色一寒,“谁接了案子?可有问清楚缘故?” “今日在登闻鼓当值的是刑科给事中柳大人,柳大人将状子并人交给了都察院新任的佥都御史李鑫,李鑫询问过后,便查了档案,得知那男子所在的村子于两年前发生了瘟疫,村中百姓无一生还,后被奉命去平疫的将领给烧了。” “档案记载如此,偏偏那男子口口声声说是那将军屠了村,此事非同小可,已闹得满城风雨....” 容语嗅出些不同寻常,“若真是瘟疫,这男子又如何出的来?” 怀意苦笑,“可不是嘛,论理,他一介村民,哪有本事越过层层官衙,来到京城告御状,奴婢觉着,整件事怪怪的....” “确实有些怪,对了,是哪个州郡的村民?” “汉中秀水村....” 咣铛一声,容语茶杯失手,滚烫的茶水伴随着瓷片砸落在地。 容语猛地拽住了怀意的胳膊,“你说什么?秀水村?你确定没听错?那个告御状的男子叫什么名字?” 怀意不知容语为何这般大惊失色,见她膝盖被茶水浸湿,不由担心,“公公,您膝盖烫着了没....” “快说,他叫什么名字!”容语拧着他衣衫吼道。 怀意从未见容语动过怒,又或者她发脾气时,也是镇定的,但眼下她一双眼通红如烛,似有大片的火光在她眼底燎原。 怀意吓住了,怔怔开了口,“姓夏,名敦....” 容语脸色一白,跌坐在椅上。 “墩子,你可得接住了....” “别别别,言言,你别吓我...这么大条蟒蛇,你快些..快些砍了它...”夏敦一张脸吓得煞白,做个马步蹲在树下,五大三粗的身晃得厉害。 容语蹲在树梢,身上缠着那条刚从树干顶端捉住的蟒蛇,一手掐住蛇头,冲树下的人笑,“不,我要活的,给我师傅做药酒用呢.....” “那你也别为难我呀....”夏敦哆哆嗦嗦差点吓尿。 容语嫌弃他胆小,越发要历练他,干脆将蟒蛇往夏敦身上一砸,吓得夏敦尖叫一声,抱头鼠窜.... 往事如烟从脑海滑过,容语方才想起,她离开秀水村已整整两年有余,这么说来,是她离开后,秀水村出了事? 联想红缨无故失踪,秀水村被人离奇屠杀,这背后定有不可告人的隐秘。 整整一百二十口人哪... 无论是谁,她定让那凶手血债血偿! 容语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将满腔焦灼压在心口,吩咐怀意,“你派个人,暗中盯着这件事...记住,别叫人瞧出来是司礼监在盯....” “明白!” 又过了一日,事情发酵得快,就连酒肆茶楼里的散客茶余饭后都在热议此事。 越来越多的百姓聚在登闻鼓下,要求朝廷查个水落石出。 “这事情背后,明显有人推波助澜!” 夤夜王府书房,王晖清瘦的身影陷在圈椅里,听了暗卫禀报,脸色阴沉如水,他脸埋在掌心,靠在桌案,冷声开口, “当初你们怎么办的事?怎么会有漏网之鱼?” 暗卫跪在他脚下,满脸愧色,“秀水村山深水阔,或是藏着没被发现?原是派人守了半年,以防遗漏,不成想还是失了手,只是没料到这个活口,居然闹到了京城来。” 大晋律法,若有诉讼纠纷,先寻里老调解,往上便是县官,再至府衙的推官,倘若案子犹然无解,再告至提刑按察使司,地方最高一级还有巡案的监察御史。这个案子倒是稀奇,一路越讼,径直告到了京城来。 “这背后若说无人推磨,属下不信...” 王晖神色晦暗盯了他一眼,暗声道,“大晋律法不许越讼,凡越讼,高一级便笞五十,他都越了这么多级,足够打死!” 暗卫苦笑,“理是这个理,人也在当日给拘了起来,可事情越弄越凶,已民怨沸腾,都察院虽拿了人,却不敢用刑,老爷,对方是个高手,懂得拿捏七寸,太子刚监国不久,闹出这般大阵仗,于咱们不利!” “他这是冲我和太子来的!”王晖怒焰勃勃,沉沉扣着桌案,眼神幽黯盯着暗卫,“当年的手尾都收拾清楚了吗?” 暗卫揩着汗,“若真要查,自有人出来交差,查不到您头上,但属下就怕那件事暴露....咱们这么多年的谋划毁于一旦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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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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