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他久久地凝立在石台最前,眉宇如结了一层寒霜。 他木然地望着底下林立的虎贲卫,与城楼下两相对峙的朝臣。 攒动的人头,熙熙攘攘的甲士,巍峨的殿宇,广袤的明空。 面前的这一幕变得模糊而虚幻。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皇城四角的更鼓房,传来绵延不绝的钟声,城墙内外,更有浩荡的厮杀声漫天盖来。 铮鸣声沿着台阶灌入他胸口,他心漏的像是筛子,空空落落。 难怪皇帝怪他不肖父,难怪皇后对他不亲近。 原来,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窃贼。 呵! 朱承安麻木地笑出一声,有那么一瞬,他双腿发软,仿佛连站在这个白玉宽台都不能,没有资格,亦没有底气.... 他不是大晋的太子,他不是中宫嫡子。 他只是颗来路不明的棋子。 他甚至连底下这些普通将士都不如。 生来被人冷落,被人掣肘,被人左右... 够了,这样的日子够了! 他往前一个踉跄,伏在望柱上,募的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不用再讨好谁,亦不用逼着自己去熟悉那纷繁复杂的朝务,甚至不用去想得到什么,他什么都不配拥有,他只是一只蝼蚁。 卸下一身负担,这位以温润清和著称的太子,一瞬间释放了过往的沉闷与压抑,朝着王晖大吼, “够了!王晖,我不做你的棋子,我也不用娶任何人,我什么都不是,你现在放下兵刃,否则我死给你看!” “你疯了!” 王晖隔着人海潮潮朝他嘶吼,他恼羞成怒抓起身旁的王达,往前一推, “去,你现在给我把他抓起来,让他好好想想,他要不要容语,他要不要这富贵无极的江山!”王达待走,王晖又一把揪住他胳膊,语气掺了几分寒冽,“旁人想要这份福气而不得,我将江山拱手送在他面前,他偏不要,你去教他好好做人。” “是!”王达立即打了个手势,十几名侍卫迅速往玉台涌上,将朱承安给拽了回来。 “放开我!”朱承安发了疯似的甩开侍卫的手,又往玉台围栏上扑,侍卫碍着他身份,一时进退两难。 直到王达赶来,使了个眼色,侍卫方才狠下心上前,将朱承安重新拽了下来,再一掌劈在他后脑。 朱承安身子一晃,跌落在地,四仰八叉躺在地面,茫然望着深穹,一片又一片薄云从月华下滑过,却不曾有一片云为他停留, 阖上目后,他喃喃一笑,“我什么都不要....” 卸下一身强架的枷锁,也未尝不好... 这头王晖见控制住了朱承安,眼风横扫一周, “本相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此处虎贲卫有一万人,谢堰这点人手还不够保住你们的命,想好了,现在过来,还来得及!” 百官满口吐沫, “我呸,王晖,我等宁死不成为你帐下之狗!” “无耻之徒!” 王晖愤然指着他们,“愚不可及,谢堰已与朱靖安决裂,你们跟着他作甚?难不成跟着他造反!” 众臣顿时沉默了,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无言,倒是杨庆和等老臣心里已有了一个念头。 容语看了一眼上方的师傅,又瞥了一眼身后的谢堰,她算明白了,师傅之所以选择这样一个位置公开她的身份,不仅是为了揭露王晖的阴谋,更是为了让所有朝臣知晓,朱瀛的子孙不配当皇帝,师傅曾与乾帧陛下出生入死,师傅回归,不仅是送她回来,更是为了迎献王归位。 容语当即出声,“不是还有献王吗?” 朝官募的一震。 王晖闻言惊愕地倒抽凉气, “容语你疯了,你要把江山拱手让人?” 官员们反应过来,纷纷振袖, “对,还有献王,今上窃国自居,大逆不道,咱们要迎献王回宫!” 王晖望着振振有词的百官,后背募的生出一抹凉意,狠得咬唇,“来人,弓箭准备,将这些乱臣贼子就地正法!” 容语闻言双袖一抬,徐徐寒风缓缓往袖内一蓄。 就在这时,一大批将士如潮水自东侧文昭阁方向涌了进来。 一人徐徐如风,如履平地,自如潮的士兵中掠向丹樨, “慢着!” 李蔚光遥遥送来一声。 又一人纵马打西侧武成阁方向奔入,在他身后跟着成千上万的神机营将士,正是谢堰之父谢照林。 与两队人马一道涌入皇城的,还有剩余的文武百官。 两厢人马,泾渭分明。
长刀出鞘,寒光如水。 原先李蔚光欲将谢照林拦在宫墙之外,不曾料到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珣乃谢堰的暗棋,当即里外夹击打开宫门,放谢照林入宫。 李蔚光无奈,只能带着五千将士从东华门入宫,而谢照林则领着戚宁与种满志等一万神机营的将士,打西华门破入。 戚宁与种满志正是谢堰在北征大军的心腹,此二人骁勇善战,麾下皆是久战之士,真打起来,朝中这些禁卫军不是对手。 谢堰立即越众而出,朝李蔚光方向一揖, “老师,想必您已知道王晖李代桃僵,混淆皇室血脉一事,如今真相大白,老师还要为他张目吗?老师为人康正,不该被此宵小之徒牵连。” 李蔚光缓缓步至玉台最前,吩咐王达将朱承安带走,问谢堰道, “清晏,那我问你,你打算如何?” 谢堰微微一怔,缓缓押下一口寒气,一字一句道,“迎献王归位!” 李蔚光似也不意外,而是抬眸望城楼上的北鹤望去,拱手一揖, “二十多年未见,先生风采依旧!” “哈哈哈!”北鹤抚须一笑,脚踩风浪,“老夫行将就木,倒是停云老弟,风采不减当年。” “不敢当。”李蔚光神色凝重再揖,“敢问北鹤兄,也是打算替献王夺宫?” 北鹤神色幽幽点头,“老夫深受乾帧陛下之恩,朱瀛无道,自当让贤。” 李蔚光也没多余的表情,只隔着人海问王晖道, “王晖,你可听清楚了,愿意袖手吗?” 王晖闻言募的来气,指着容语喝道,“停云,你也看到了,这个孽障听信北鹤,竟是要我死,我岂能罢手?停云啊,你我可是说好了,君子一诺,驷马难追,你说过会帮我到底,不能食言!” “婚书我已给你,你若说话不作数,有损衡门之誉。” 衡门一派以重信著称海内。 容语气得喝道,“王晖,你这是君子欺之以方!”王晖将脸撇过去。 李蔚光并不曾回应王晖,而是抬目环视四周,整个奉天殿前的广阔之地,布满了黑鸦鸦的士兵。 人人扶刀举矛,从高处望去,如一片刀枪剑林。 这些人,不是冰冷的兵刃,而是无数个母亲的儿子,妻子的丈夫,以及孩子的父亲。 这些,更是大晋未来的栋梁。 一旦祸起萧墙,便是血流成河,元气大伤。 李蔚光双目被悲悯覆着,长长吁了一气,朝北鹤一揖, “双枪莲花出手,不见血不收!” “北鹤先生,今日一旦兵戎相见,便是累累白骨,血洗上京,这是您愿意看到的吗?” 北鹤微微一震,当年萧关外的惨烈景象如潮水漫盖双目,他身影一晃。 这二十多年来,他每每一闭眼,双枪莲花的龙头便张开巨大的血口,似要将天地一切生灵吞没,眼前被浓烈的血腥弥漫,他仿佛被钉住似的,迈不动步伐。 明嘉长公主知他旧疾复发,当即上前搀住他,柔声地给他注入力气,“北鹤....” 北鹤恍惚回神,眼底的血色渐渐褪下,往明嘉长公主安抚看了一眼,抬目望向李蔚光, “停云老弟,没有不流血的政变,倘若你说服王晖,让他麾下的虎贲卫倒戈,我自不出手。” “好。”李蔚光慨然颔首,夜风掀起他白色的衣袍,他朗朗一笑,似不折风骨的道仙, “闻北鹤兄,幽冥火阵冠绝天下,恰好,愚弟当年亦以此阵烧退蛮夷,不如,你我替两军将士一战,若我赢了,北鹤先生退出皇都,不问前路,若先生赢了,我自押王晖出宫,不问后果,消弭这场宫变,先生意下如何?” “哈哈哈!”北鹤闻言纵声一笑,眼底生出敬重之色,“停云老弟还是这副悲悯心肠,欲以一己之力消弭争端,挽将士之死,老兄佩服。” “只是,这事,你问谢堰答不答应,问身后的朱瀛答不答应?” 李蔚光稍一思忖,面无表情道,“我只管真假太子之争端,至于献王与朱瀛,交给谢堰他们去料理。” 北鹤所言不差,没有不流血的宫变。李蔚光不是天真之人,不会蠢到以为朱瀛与谢堰之间,可不动兵戈。 但王晖这场争端,是他能左右的。 北鹤神色未动。 李蔚光望向王晖,声音淡淡的, “王晖,若你应我,咱们承诺依然作数,若你不应我,我李蔚光现在离去,王家是生是死,我撂下不管。” 王晖脸色千变万化,咬着牙闷声不吭。 容语与谢堰同气连枝,又有谢照林携兵来援,他不确定自己有几分胜算。 但李蔚光正值壮年,北鹤却老了。 明显,李蔚光比他更有成算。 王晖权衡一番,犹疑问道,“停云啊,你不会故意输吧?” 李蔚光闻言抚须大笑,不以为意,“王晖,你简直是个混账,北鹤先生名贯四海,我早年便有意与之一战,可惜不得机会,今日能领教先生高招,平身快慰,岂敢不竭尽全力?” 王晖知李蔚光从来一言九鼎,遂一咬牙, “好,若你输了,我便放下兵刃!” 子时,云团漫卷,黑漆漆的夜如同沉寂的潭水。 红缨与明嘉长公主随北鹤一同踏上玉台,李蔚光随身侍童已在玉台中心布下伏火。 人人屏息望着台上一幕。 李蔚光抬袖一挥,脚下一百四十九盏伏火一跃而起,他站在一片火光里朝北鹤一揖。 北鹤推开红缨与明嘉的手,示意二人退后,提着青色的衣摆,缓步踏入火圈,望李蔚光一笑, “衡门一诺值万金,停云老弟不愧是衡门十八士之首。” 李蔚光目色微凝,“君子一诺,义之所在,不倾于权,不顾其利,视为勇。若以我李停云换数千将士之命,吾往矣,北鹤先生不必留手,停云生死不惧!” 北鹤慨然一笑,“好,老夫时日无多,能与停云一较高下,足以瞑目,停云先请!” 霎时,夜风涌动,伏火如流矢,在二人之间来回窜动。一青一白,两条身影如影似箭,随阵而动,顷刻,台上绽现一片电石火光。 容语立在台下,看了一眼奉天殿,问身侧的谢堰道, “奉天殿情形如何?” 谢堰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回道,“帝后还在殿内,自上回徐越毒害皇帝,他如惊弓之鸟,已不让人随意近身,黑龙卫日日伴驾,除了曹冉,等闲之人不得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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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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