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头听了一下动静,确定人都走了,慕离风才批衣起身,走到床边的软榻上坐下,轻轻推开窗。 秋雨欲来,但外头并不闷热。空气中有一层湿气,夜里凉风一吹,慕离风打了个哆嗦。 他拢紧了衣服,从榻上的小桌下摸出一本书。月色暗淡,也看不清书上的字。慕离风并不在意,他把书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然后眉头微蹙。 果然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有股淡淡的暗香萦绕在软榻周围,是从书上发出来的。 这书是病前慕离风在看的,看了一半的时候,住在重华殿的几个小萝卜丁突然相携着跑进来找他玩。这几只最爱听他讲故事,时不时就会上门叨扰。 因为书不适合小孩子看,慕离风无法只得把书随手塞到桌下。后来就发生了太子的事情,他受了风寒在太极宫养病,十来天没有回紫陌殿,这书应该是被人动了手脚了。 慕离风暗暗叹了口气,不知道动手的是谁。他虽不在紫陌殿,但紫陌殿一向守卫森严,即便因他在外养病有些疏漏,也不至于能让人轻易动手。只怕他身边的人里,出了叛徒。 虽然久病成医,但慕离风依然分辨不出这股异香有什么作用。不知用途,自然也无法揣测是谁下的手,毕竟每个看他不顺眼的人,看不顺眼的地方都各不相同,恨他的程度也有所差别。 慕离风搁下书,思索着是否直接呈给皇帝。 一声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很轻微,但慕离风却捕捉到了。他立刻扭头看向窗外,不确定那声音来源于虫兽还是人。不过听着不像是风吹草丛的声音,就是有东西在草丛里走动。 “还真敏锐。”突然一道黑影闪过,慕离风还没来得及警戒,便有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随之而来的是极轻的一句话。 慕离风顿了顿,声音有些耳熟。 他缓缓偏头,借着月光想看清这人的样貌。然而,他的脸上戴了个银面具,只露了一张嘴。 慕离风:“......” 再瞧他这身行头,还真像个穿着夜行衣的刺客。 不过这个声音,不是那个谁吗?陆老流氓! “刺客”没等慕离风说什么,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不是很敢用力,只迫着慕离风张嘴。慕离风不知道他要玩什么,心思飞快转动。 不管是哪种可能,这位陆将军应当都不会要他性命。与其反抗,不如看看他到底在玩什么花样,而且慕离风确定这个流氓对他有意思,不会舍得做什么。 ——除非这人丧心病狂想强了他。 慕离风连忙把这个诡异的念头抛开,陆家世代忠良,应该养不出这种无法无天的子弟。 “刺客”可没管慕离风这会儿在想什么,他飞速地将一枚药丸样的东西塞进慕离风嘴里,迫他吞下去。慕离风只觉得舌尖尝到一抹鲜甜,然后就没有别的感觉了。 东西下肚之后,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现。 “你给我吃了什么?”慕离风皱眉挥开他已经开始忍不住在自己下巴上摩挲的咸猪手,压低声音问道。 “刺客”勾了勾唇:“当然是好东西。” 说着就要离开,慕离风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手。这大概是对方头一次被人捉住,他惊讶地回头看向慕离风,没想到有人反应能这么快。 慕离风也有些愣,他也没料到自己真的能捉住对方。他很快回神,手一晃就把陆大猪蹄子脸上的面具挑了下来,动作快很准。 这下轮到陆景恒傻了。 关键是,慕离风一脸淡然,仿佛早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陆景恒顿时有些憋气,他都故意把声音给变了,离风怎么又猜出来了。上辈子就是,不管他怎么伪装,离风总能认出他来。 一开始他以为是慕离风只是太了解他了,没想到这一世才见过一面,自己的伪装就被看穿了。慕离风如此聪慧,怪不得狼子野心的逸王要对他下手。 陆景恒不知道上辈子的慕离风是什么时候看出逸王想要谋权篡位的,但是可以肯定逸王一直在防着慕离风。慕离风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就是因为逸王怕慕离风身体好了之后会成为他篡位的劲敌,所以联合宫妃给慕离风下了毒。 但这些,也是陆景恒在慕离风死后和太子联手查出来的。甚至他们之所以能够查出这些,也是靠了慕离风遗物里的手札指引,陆景恒看了手札才知道逸王居然想篡位。 谁能相信如今这位光风霁月、名士风流的逸王殿下,居然会对皇位有所觊觎呢?他是先帝最小的儿子,是当今皇帝唯一还活着的兄弟,深受帝王信重,且这些年一直没有插手朝政,任谁看来,这位皇叔都是一个醉心诗书的文人,而非一个汲汲营营的政客。 慕离风眉头一挑,搁下面具,语调轻忽:“陆大将军半夜到访,这是做什么?” 陆景恒憋着气,没回话。 “上次见面,陆将军谨言慎行,本以为将军是个沉稳如松的人物,没想到背地里如此轻佻。”慕离风幽幽地说道,“真是让人意外。” 陆景恒听得汗毛直竖,知道这会儿要是不实话实话,他以后就没有以后了,等着注孤生吧。
第11章 陆景恒支支吾吾,半天才挑了能说的说了:“我今天特意来找你,只是为了给你吃那个药丸。家里寄给我的信里常说你身子骨不好,让我留意一下关外有没有好药。所以......” 这个理由倒勉强能够说得过去,慕离风听罢,问道:“那你缘何不在那一日见面时直接给我?非要半夜做偷偷摸摸的事情?” 而且还逼他吃下去,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陆景恒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因为那其实不是正经药丸,是南疆冰蚕蛊。我怕你不乐意把虫子吃进肚子里去,但这个东西真的好用。” 南疆的冰蚕蛊是疗伤解毒的圣品,他给慕离风吃的药丸里有一枚活的蛊卵。冰蚕蛊不同于其他蛊虫,无需百虫相残争出蛊王,而是以奇异的手法炼制冰蚕。这样的冰蚕所产下的蛊卵,才是真正的冰蚕蛊。 传说冰蚕蛊寄养在宿主心脏处,可以吸食血液里的毒素、分泌解毒壮体的蚕丝。这些蚕丝遇血即溶,随周身血管流至全身各处,是治疗先天体弱与被毒素摧残而体弱的绝佳圣物。 然而,冰蚕蛊即便在苗疆也难得一见。前几代的时候宫内还收藏有一枚冰蚕蛊,是曾经的南疆上贡的。但早已被某位皇帝服用了,如今便是皇宫里也没了这等好东西。现在南疆越发诡谲,并不服管教。 慕离风目光立时凌厉起来:“你在西北戍边,弄到了南疆冰蚕蛊?” 一南一北的,当他傻呢?! 说道这个,陆景恒更尴尬了:“我偷偷跑了一趟南疆......” 然后打劫了南疆苗寨,差点没被那群凶猛的苗人捉去喂蜈蚣。 “离风与将军此前只是陌生人,将军何至于此?”慕离风眉头紧皱,他见陆景恒不像说谎,更觉得怪异了。 虽然与陆家亲近,但终究隔着一层。更何况他和陆景恒素昧谋面,陆景恒怎么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偷偷溜去南疆,还只身范险为他寻一蛊冰蚕? 毕竟陆景恒行动前可不能确定他在南疆一定能弄到冰蚕蛊。若是偷溜被皇帝发现了,后果就严重了,你一个大将军不好好守着边关到处乱跑,是想干什么? 慕离风觉得陆景恒的话十分荒谬,但不知是陆景恒太会演了还是如何,愣是瞧不出一丝说谎的迹象,这让慕离风心里非常的矛盾。 见慕离风不信,陆景恒也无计可施。就是因为解释不清楚,他才不想透露出自己的身份,于是半夜悄悄来。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能够悄无声息地给慕离风喂下冰蚕蛊,再悄无声息地离开,深藏功与名。等以后混熟了,他再看看要不要把事情说出来,到时候即便说了,慕离风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不信他。 真倒霉。 陆景恒揪了揪头发,十分发愁。 慕离风见他这样,突然觉得挺可爱的。嗯,傻的可爱。 “你若有难言之隐便罢了。” 想不通就暂且搁下,左右陆景恒这傻样应该也不会有那么深的心机能骗到他,那就当这人真是为他好吧。既承了他的情,慕离风便不再咄咄逼人了,只提了一句关于陆景恒偷溜的事情。 “你溜走一事有多少人知晓?当今圣上性子多疑,若是被他知晓,恐怕你和陆家都讨不了好。” 慕离风神色淡淡地提醒道,一副自己只是为陆家考虑的样子。 “扫尾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都处理好了。”陆景恒偷偷瞧他,见他这样心里稀罕得不行,怎么看怎么觉得慕离风是口是心非。明明就是特别担心他,但非不肯承认,他都懂的。 慕离风也没管这家伙脑补了什么,点点头不再多说,拿起那本书继续研究起来,顺便说了一句:“慢走不送,离开前记得解了我侍女身上的睡穴。” 这边动静那么大,静女就算平日里不如蔓草细心,也不至于毫无所觉,定然是陆景恒这个老流氓做了什么。 虽然陆景恒说自己本来是想趁他睡着塞个药丸就走的,但慕离风半个字都不相信。如果真是目的这么单纯,缘何要点静女的睡穴?这家伙肯定还想趁他睡着了做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做贼心虚了。 慕离风忧郁地看了一眼窗外,这人胆大包天又武功高强,皇宫内院竟无一人能拦得住他。今日是他运气好躲开了,谁知这混蛋哪一日夜里又会过来偷香? 慕离风感觉自己的节操岌岌可危。 被这么直接赶客,陆景恒却像没听见一样。好不容易能跟心上人独处,他才不肯就这么离开。见慕离风在打量手上的书,连忙凑过去讨好地没话找话讲。 “这么晚了怎么还看书?这点月光又看不清什么字,小心看坏了眼睛。”知道慕离风怕引人关注才不点烛火,陆景恒也没多嘴,只扫了一眼书的名字。 习武之人良好的夜视能力让他轻而易举地看明白了书名,《元公说》。据传这是百年前一位擅长揣摩人心的名士所著,里头介绍了自己对这项绝技的心得。全篇不过万余字,旁人看来皆是泛泛而谈点到为止,措辞又高深莫测,晦涩难懂,因而并不受世人喜爱。 陆景恒好奇不已:“你能看懂?” 那本书他也翻过,看了三行字就睡着了,一句话没看懂。 慕离风微微一笑:“元公大才,此书为无上佳作。” “......”陆景恒只能干干地赔笑,“离风说得是,我也觉得此书甚好。” 可惜跟无字天书似的,只怕也就神仙一样的人物才能看懂。 慕离风把书往上小桌一搁,收了笑容:“将军该走了。” 再厚脸皮也不好意思这么磨蹭下去,陆景恒依依不舍地看了慕离风几眼,正准备离开,突然想到什么,脚步一顿。 他猛地回头看向慕离风:“你这本《元公说》,是不是逸王送你的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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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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