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自己那封假意决绝的书信,应该会恨自己吧…… 恨,总比丢了性命好。 只是如今的状况,更像是亚父大人的软禁。 如果说赤那思莫淳心狠手辣,那亚父大人更是心思不可测,城府极深。匈奴贵族人尽皆知,莫淳单于是在亚父大人辅佐下成为新一代匈奴王。 苏和月最畏惧的不是自己丢了命,而是被亚父大人利用来掣肘莫淳,成为双方的棋子,那下场将会比死更惨烈。 还有无辜受牵连的清公子,有功于战役而名满天下的清公子一旦死于谷庸城,势必会再次挑起两国战火,民不聊生。 一想到这,苏和月认为自己不能再继续做无谓的等待,她从来就不是草原上那些坐以待毙安心接受和亲安排的居次。 这日,乌质秋回到客栈中。趁其不备,苏和月径直将一把弯刀架在他脖子上,“乌质秋,之前看在你是亚父大人的人份上,对亚父大人保我一命心存感激,可你这般将清公子与我禁足在此,是何居心!” 苏和月的身手哪里比得过将军乌质秋? 他轻而易举地夺了苏和月的刀,客气地说道:“居次,亚父大人正在努力同单于斡旋。您和清公子要想在谷庸城留得性命,还请稍安勿躁。” 乌质秋显然说得是官面话,拿来糊弄二人的。 苏和月不依不饶,当下同他动起手来。 她是草原上的居次,乌质秋不敢还手,只得躲闪着她的招式。 “居次,想想魏耀!”乌质秋情急之下说出魏耀的名字,苏和月便立刻停了手。 乌质秋喘着气,无奈地威胁道:“您在这儿,魏耀便在凉州城的青禾制衣坊毫发无损。您又何必费这些气力……” 苏和月何尝不知? 她只是腻了,烦了,再次受人摆布的命运。 莫淳是不是在和亚父大人一起商议准备将她许配给哪个部落首领? 她想起来先前草原狩猎大会上见过卑族人首领,那人乃一好色之徒,当时便要求娶她回部族。 可她听说此人妻妾无数,成日纵情享乐,就连服侍他的婢子也难逃魔爪。 她又岂能下嫁于这种淫乱之人? 一想到命数难测,从不低头示人的苏和月骤然情绪难平复。 这几年的委屈和心酸倏尔涌上眼眶,她只觉泪水怎么擦也擦不尽。 无清见她生来一副傲骨,经历过诸多风浪也从未流下一滴泪。今时今日,乌质秋的一句魏耀,却是生生地握住了她的命门。 知还,又何尝不是自己的命门? 他只能为她递上方手帕,聊表安慰之心。 乌质秋见此落泪的情景,也不是没有听说过那些远嫁和亲居次的结局,连他一个男人也是闻者唏嘘。 可他不是掌权者,更没有高于掌权者的聪慧,能想出比和亲更好的法子来稳固匈奴在草原上的地位。 乌质秋叹了口气,看向被亚父大人下令软禁在此的二人,双拳紧握,权衡再三,最终说道:“居次,清公子。我乌质秋在勇士大赛上拔得头筹,又靠着征战部落的赫赫战功和亚父大人的提拔到如今将军的位置。如今乌质秋在此以草原第一勇士的名义发誓,亚父大人想要取谁性命也断不会取您二人的命。请你们一定要相信亚父大人,他定会施展谋略护住你们。” 这话情真意切,却也前后矛盾。 无清坐在板凳之上,说:“既然亚父大人如此为难,当初又为何将在下与居次绑来至此?” 一句话将乌质秋堵得哑口无言。 他看向无清系在腰际的那块虎纹佩,顿时就要脱口而出。 可他时刻谨记着亚父大人的命令,生生将跑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乌质秋说不过足智多谋的无清,转身便要离去。 在推开客栈门之前,他还是停下脚步,顿了顿,说道:“清公子若无事还是不要将显眼的玉佩挂在腰间。匈奴不比大周富庶,假使有人因财起了杀生之意,公子便得不偿失了。” 乌质秋留下一段没头没尾的话,便离开了。 无清思忖再三,决定收起玉佩。可他同时察觉到,乌质秋对他态度的转变,似乎也是在大漠客栈刺客行刺那一晚,他偶然间掉落虎纹佩开始的。 难道,无碌师兄赠予他的虎纹佩别有一番玄机? 谷庸城的夜来得要比凉州城早。 亥时末,一队黑衣人包围了整间客栈。而负责守卫客栈的乌质秋的人,全部中毒身亡。 领头的用匈奴语再次勒令众人:“单于下令,居次带回,另一人务必要杀死!” 没了守卫的阻拦,他们进入畅通无阻,径直来到二人厢房。 无清自从离开凉州,睡眠向来浅,踩在木阶上发出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他顿时警醒起来。 看来是大漠中的那个神秘杀手又来了。 只是这次他预估错了,不是一个,而是一队。 无清拿起桌上的烛台,躲在房门后,打算刺客进来后击中他后脑,再去叫醒苏和月,一起逃离此处。 莽撞的刺客冲进房门,被后面的无清偷袭个准。 刺客应声倒地。 无清长舒着气走出厢房,却被其余人堵个正着。 为首的蒙着黑面罩,只余一双眼睛在外。 可这双充满杀气的眼睛,同大漠那晚如出一辙。 他说着流利的中原话:“上次是你侥幸,没能要了你的命,让你多活这几日。今天,便要提你的项上人头!” 此人将无清一步步逼近厢房死角。 即便是无清忽然之间打通任督二脉,有了通天的武功,能打倒面前的匈奴人,可他也打不过身后那整整一队的人。 他怕极了。 他害怕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知还。 就在弯刀朝着无清的头颅砍去之时,一把扬开的羽扇从外如同离弦的箭冲出,扇褶伸出的三寸弯月短刀精准无误地划破杀手的手腕。 这一刀,伤及筋骨,至少一月不能提刀。 那人顿时嚎叫出声,手中的弯刀也掉落在地。 随后门外冲进来几人,将厢房内的其余匈奴人全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封喉。 为首者见任务又失败,趁着厢房内混乱之际,捂住汩汩流血的手腕,跳窗逃离。 云影不甘心半月以来的辛苦白费,“少主,属下去追!”也随之消失在无边夜色之中。 无清看着眼前突变的局势,他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就站在眼前。 半月以来的思念,寒症发作时的痛苦,被人威胁性命的恐惧,此刻全部在无清心间交织。 他鼻头一酸,扑到云楚岫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如同无霜般委屈地哭道:“你终于来救我了……”
第39章 险象环生(2) “对不起,是我来迟了……” 云楚岫紧拥着瘦骨嶙峋的无清,这段日子他又清减了不少,即便隔着衣物也能被凸出的骨骼硌手。 无清依偎在他宽阔的臂弯之间。他从未想着责怪知还的不及时,只是连日来的胆战心惊在看到他时,在最亲密无间的人面前,一切全部肆意宣泄了出来。 无清抽泣着,在夜色的遮蔽下,委屈无辜的眼神中糅杂着一丝丝撒娇,他如胆小的猫儿怯懦地哼唧道:“你以后不能再抛下我这么久了……” 云楚岫一听到无清的声音,顿时心都化作一汪澄清的湖水。 他低首柔声忏悔:“我再扔下你不管,就罚我后半辈子和胖茸一起过……” 无清一下子被他逗笑了,撅嘴嘀咕道:“胖茸才不想和你过一辈子……” 云楚岫带来的人此时眼珠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提溜,幸亏快到子时,乌漆墨黑一片,他们什么也没看见。 也不知是谁打了个喷嚏,无清瞬间意识到厢房内还有其他人,顿时万分窘迫,躲到知还身后不肯见人。 此时,其中一人在外禀报:“少主,苏和氏被刺客劫走。”
谷庸城王庭。 哈伊的右手腕处缠上了白布条,在外敷止血药的作用下,渗出的鲜血在逐渐减少。他和手下仅剩的三人押着苏和月来到了莫淳的王庭。 苏和月走在长长的回廊之上,这里的金砖碧瓦没有一丝改变,同她逃离之前分毫不差。就连她幼时偷偷为壁画上赤足和亲出嫁的女子画了双绣花鞋,也是仍旧未被发现。 可是啊,即便为壁画女子绘了鞋袜,她也不会逃。 回廊的尽头,便是莫淳的殿宇,从里传出的管弦丝竹声不绝于耳。 苏和月听得清楚,不是草原上的胡琴和雅托克,而是中原常见的琵琶。 她想到亚父大人是中原人,平素最喜琵琶。而莫淳又是他一手扶持上位,自然耳濡目染也喜欢琵琶。 终于站在了殿门前,哈伊用左手毕恭毕敬地推开了金碧辉煌的大门,虔诚地向坐在高位之上正闭目养神赏乐的莫淳行礼。 婢子小心翼翼地提醒莫淳:“单于,哈伊将军来了。” 莫淳睁开双眸,一道充满戾气的目光瞬时从哈伊身上扫过。 哈伊浑身一抖,受伤的右手不由自主地虚晃。 “单于,属下将月居次带……带回来了……另一位汉……汉人侥幸逃……逃脱……” 莫淳大手一挥,识相的乐伎立刻停下了,起身行礼后退让一侧。 他拾级而下,哈伊心底比争夺草原勇士时更紧张,同时也增添了一抹对死亡的畏惧。 莫淳的金靴出现在哈伊低垂的眼眸前,后者额头上豆大的汗落在红毡毯上。 哈伊本以为今日便要被单于赐死,没想到莫淳饶过了他,令其回去好好养伤。 哈伊感恩戴德地行草原大礼,而后退出王庭。 处置完他,便轮到了苏和月。 事已至此,她扬起高傲的头颅,道:“麻烦赏个利索的死法。” 莫淳却意味深长地摇摇头,“如果赐死你,那许多疑团也无法解开。比如……亚父为何不惜撕破他伪善的面貌也要派他的人来救你……” 苏和月自问平生与亚父大人交情不深,她也不懂其中的玄机。 莫淳挑眉,俊逸的面孔平添了一抹邪气。 “在你们抵达谷庸城之前,孤确实想要你死,想要你这个叛徒死,更想要那个毁孤大业的汉人死。”话锋一转,莫淳平和地说道,“孤只是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举动,竟牵起亚父的心肠,而镇远大将军也秘密潜入谷庸城。你说,事情是不是发展地越来越有趣了?” 莫淳的话令苏和月的后背骤然爬满了阴森的寒意——因为她为了救阿耀,很有可能无辜断送将军同清公子的性命。 一方是情,一方是义。 苏和月内心挣扎万分。 莫淳非常喜欢苏和月面庞上痛苦的表情。 他开口说下一句,更在苏和月心上剜了一刀,“月居次,回头看看你日思夜想的亲人吧。” 她木讷地转身,这才看到方才怀抱琵琶、以轻纱半遮面的乐伎竟然是她的妹妹苏和茶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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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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