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迟见了叶硫心里已经了然几分,听见这句话更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谢怀风回到落日山庄当天就派人去截了正在返程的叶硫,连夜启棺请叶硫看了谢堂风身上的几处伤口。启棺是件大事,是对死者的大不敬,会扰了亡者安魂,所以这些事是谢怀风私下做的,落日山庄里没人知道,之后谢怀风便把叶硫安置在小风殿里小住。 谢怀风站在前面,身形好似放松了些,面上表情却没变化,“辛苦叶伯伯了,您想什么时候动身离开我尽快为您安排。” 叶硫没接话,眼睛看着身后的郁迟,“年轻人,你就是夜修罗?” 郁迟抿唇,“江湖人戏称。” “你那日说是你师父让你来找我,你师父又是哪个?” 郁迟抱拳,“家师嘱咐,您若问起便说是无名闲散客。” 叶硫听了这答案没觉得不满,反倒是摸着胡子朗声笑了一下,笑完又摇头叹息,“你身上寒毒被压制三年已是奇迹,强弩之末,为时晚矣。” 这个答案他前几日已经听过一遍,郁迟不见失望神色,对着叶硫深深鞠躬拜下去,“无妨,谢过前辈。” 谢怀风冷眼看着,等两人说完才在前带路。 郁迟跟在他身边,一路把叶硫送下山去。 直到马车走远两人都无话,郁迟心里有一个问题,却不知道该不该在这时候问。谢堂风死了,落日山庄的一干事都落在谢怀风身上,特别是江湖势力,谢家二三都是经商头脑,向来不太过问江湖事。 他闷着头往前走,猛地撞在谢怀风背上。 熟悉的气息又灌了他满鼻腔,郁迟连着后退两步,垂着眼站好。 “想说什么?”谢怀风侧身看他。 “你验了谢堂风的伤,他们都说是我杀的,你还是验了。”郁迟说。 “嗯。” “你安排叶神医住在小风殿,你知道我会来找你。” “不知。” 谢怀风目光顿在郁迟脖子旁边,那里有一道新伤,来自流云剑。 他不听信江湖,郁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自己去看。少年人对自己流露出来的亲近和信任不像是装出来的,谢怀风对他的印象很好。都说是夜修罗杀了谢堂风,只不过没人知道谢怀风几日前还同这位夜修罗把酒言欢。 谢怀风虽然没问郁迟和慕容家有什么私怨,但是决计不会是为了挑衅江湖正派。既然不是为了挑衅和扰乱江湖格局,那他就没有理由在被谢怀风识破了身份的情况下还用那把标志性的刀去杀谢堂风。 但这些只是谢怀风的推测,没缘由的。 所以谢怀风从一开始就没觉得真的是郁迟下的杀手。 郁迟心里想到这层,同谢怀风打起来时的那点憋屈轻易就烟消云散了,甚至还有些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开心。他知道谢怀风对他的“信任”只是从时局和逻辑上推断,真正的凶手不知道他和谢怀风是认识的,所以嫁祸给了前几日刚屠了慕容的夜修罗,看似是天衣无缝,却败在两人江南相遇。 “你身上的寒毒从何而来?”谢怀风问。 “慕容。” 郁迟捏紧手里的刀,落下这么两个字。 - 谢怀风给郁迟安排了一间客房,谢玲珑花了不少时间才消化了郁迟就是夜修罗,在江南的时候他家少爷和郁迟就互通身份,只剩自己傻愣愣地演戏。 小丫头把满心悲愤化成动力,缠着郁迟比试了一下午。 郁迟这次是真的认真了,也不担心玲珑看见自己的刀,完完全全教玲珑体会了什么叫实力悬殊。 落日山庄的事情比郁迟想象的还要多,就连谢玲珑都很忙,更别说谢怀风了,郁迟直到晚上都没看见谢怀风的影子。 傍晚厨房那边过来问他,说是四爷差人来问,郁少侠晚上是跟大家一块儿吃还是单独送来房间吃。郁迟就算想见谢怀风,他一个外人也不好那么主动跟谢家人一起吃,便说单独送过来吧。 等到了晚上,厨房送过来足足四道菜一坛酒,郁迟愣着没说话。 不消片刻,就在院门口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人。 “四爷,有什么再吩咐。”送菜过来的人对着那人行了一礼,恭敬道。 “嗯,下去吧。”谢怀风摆手。 郁迟站在原地半晌,谢怀风挑眉。 “不饿?” “你怎么过来了。” “琐事繁多,无暇招待客人,只得抽空陪客人吃顿便饭。”谢怀风话说得不知真心假意,郁迟算哪门子客人,他把自己当人质送上落日山庄来,谢怀风信他还能留一命,若是不信他今晚他已经是一抹亡魂。 “不用招待我,你……”郁迟见他眼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唇边的笑也勉强,抿唇,“近日劳累,注意休息,我明日便启程。” “去哪?”谢怀风拍了酒坛揭掉纸封,声调扬着。 郁迟摇头,又反应过来谢怀风视线不在他身上,出声,“不知。” “出了落日山庄遍天下尽是你的通缉令,你想去哪?”谢怀风牵唇,笑意不太明显。 “……” 谢怀风抬眼看他。 自己在关州那时应该是七年前,那时候的郁迟是什么样子来着?怎么会教他一眼认定是女扮男装。谢怀风撑着脑袋想了会儿,只想起来一个大概模糊的轮廓出来,那会儿郁迟十二岁左右年纪,眉眼五官都没长开,秀气得很,因为寒毒发作脸蛋通红,眼底漾着水汽。 又瘦小,看着跟姑娘家似的。
谢怀风把他救回去,跟捡了被大雪冻僵的一只小兽似的。 谢怀风这几日没清闲过,山庄里一众事宜要和三哥一起分担,更有不少江湖势力蠢蠢欲动,谢家名下的各处武堂这几日都遭到不少挑衅,明着的直接上门挑战,暗着的教街上的娃娃些绕口令,字里行间都是谢家衰败。 更有谢堂风的死到底是何人为之的谜团。 如今江湖动荡,五大家族重新洗牌,慕容家遭灭门,谢家老大遭人暗杀,传闻夜修罗当上魔教教主,魔教势力也纷纷冒出。 他想到这,说道:“听闻夜修罗统领魔教,一心重振魔教扫荡名门正派。” 郁迟在山下便听了这个传闻,被谢怀风话里不着调的调侃之意扰得脸红了一半,拿起桌上的酒杯灌了杯酒,酒液刚入吼他就深深皱眉,好辣! “稳州酒烈,你在关州长大?”谢怀风问。 郁迟忍着嗓子里灼烧般的痛,觉得谢怀风定是戏耍着自己玩。他连江南的秋露白都嫌辛辣,这酒比秋露白烈了百倍去!他一张口就忍不住咳了一声,恍惚间还听见对面的人笑了一声。 谢怀风几日都没笑过,那张脸一直绷着,他肩宽背阔身姿挺拔,冷着脸的时候骇人得很。郁迟 动了筷子,桌上摆着一盘造型夸张的糖醋鲤鱼,鱼应当是炸过的,鱼头高高扬着。鱼肉过了嗓子才消下去一点辛辣,郁迟又抬眼看谢怀风。 戏耍便戏耍吧,他好几日没放松下来过。 “嗯,在慕容家长大。”郁迟声音很闷,答。 谢怀风点头,郁迟说自己身上寒毒来自慕容的时候他便猜到了,至于郁迟为什么会在慕容家长大,这等私事不好过问。 “你说慕容想在落日山庄埋炸药?” “我亲耳听闻,慕容……”郁迟不知为何停顿了一下,视线往旁边撇过去,接上,“火药起家,此话可信。” 谢怀风眼神一冷,哼笑一声,“江湖名门,笑话。” “柳家起家时我赠柳蔓香两处产业,那之前慕容寻正想向我买下那两处产业,有了那两处产业便可趁势拓展慕容势力,结果没过两月却被我拿来直接赠了柳蔓香。慕容寻记恨着这事近十年,他家小辈也没有一个明事理的。”谢怀风声调很冷,慕容寻比他高上一辈,他却直呼姓名。 他知道慕容寻因为这件事没少在暗地里给谢家使绊子,他以为慕容寻最多是想着吞并柳家的势力,没想到他心大到主意都打到了谢家头上!为了武林盟主的位子不惜做这等下作事,真到了那日他以满院子火药相威胁,即便坐上盟主的位子又如何?徒留千古笑柄。 郁迟不知道这等旧怨,乖乖听着。 谢怀风其实无心同他讲江湖秘闻,他太累,一杯酒虽然下肚扫了点疲乏,话刚说完又懒懒撑着石桌,看郁迟。 “那你呢?” “嗯?”郁迟抬头。 “慕容寻想要武林盟主,你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来叻!
第10章 冰糖葫芦 月就在眼前。 落日山庄地势高,那盘月好像伸手就能抓住,谢怀风的脸映着月光,打上一层暗黄的暖意。 郁迟在月光下无所遁形,心脏无端快了好几拍,被谢怀风一双眼睛盯得脸热。 他眼神太强势,教他看上几眼就好像能把全部心思都摊出来。叶硫的话在郁迟耳朵边上来来回回滚了几遍,“强弩之末,为时晚矣”。 他想要什么? 在江南遇见谢怀风之前他想要谢怀风能看他一眼,现在谢怀风坐在他对面了,他便更贪心一步,想要谢怀风眼里有他。若再痴心妄想几分,想要他动心、动情,想叫风流剑从不染一尘的神坛上跌下来,变得同常人一般,为一人牵肠挂肚,牵动喜怒。 郁迟语气坚定,“我想要你信我,四爷救我一命,我当拿命相报。” 谢怀风不言,抬手把杯里的酒喝空。 “跟着我吧,现在对你来说只有魔教和落日山庄是安全的。” 谢怀风筷子没动一下,只断断续续喝了半坛子酒,临走的时候撂下这么一句。 他走后郁迟捏着酒杯又喝两杯,辣得嗓子直烧,却还是忍不住想尝尝谢怀风喜欢的味道。后果就是入了夜到了床上他还在头脑发晕,郁迟挥手把桌上的油灯熄灭,他隐在黑暗里,耳边一会儿听见谢怀风说“跟着我吧”,一会儿又听见他说“郁兄,可谓国色天香”,再过上一会儿便听见了“知道亲嘴是什么滋味吗?哥哥教教你。” 郁迟晕晕沉沉睡去,理所当然地梦见了七年前第一次见谢怀风的时候。 大雪封城,关州向来雪景著名。 那时他身上寒毒正盛,几日便能发作一次。师父为着他身上的寒毒去了比关州还往西北的雪山,那处属极寒之地,他只能一人被留在关州境内。 他身上原本是有不少银子的,之前寒毒发作晕倒在客栈里,醒来时已经是身无分文,自是没处去找扒手,客栈里的人不会承认,一口咬定说是别的客人进去偷了,他们也无处去寻。 郁迟本就厌恶人,他带着寒毒长大,每次发作都在心里把慕容上下每个人剜上一遍。他长到这么大,除了师父没遇见过任何一个好人,理所当然认为人都是坏的。他不屑同客栈的人过多纠缠,带着厌恶离开了客栈,十二岁的娃娃在大雪天里寒毒发作,又不会求着哪家好心的老板收留,只能倒在路边。 然后遇见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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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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