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她闷闷应下来,猜到了少爷不会带她去。他历练青喙,让自己跟着一起处理落日山庄的折子其实都是为了让他俩看家,那会儿他就有这个想法了。谢玲珑嘴巴又瘪下去,觉得郁迟命真是好,能遇见他家少爷。 她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神色自然地开口问,“那郁迟知道你是严泺了吗?” 谁知谢怀风对她这个问题半点惊讶也无,“知道。” 玲珑顿了半晌,有些讪讪:“少爷,你知道我知道了呀……” 谢怀风笑。 玲珑一个小丫头,有什么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谢怀风阅人无数心思深重,又怎么会看不出来。玲珑长长叹出来一口气,颇觉自己愚蠢,自以为谢怀风还不知道自己知情,辛辛苦苦憋了这许久。她惆怅了半天又点头,“知道就好,知道才能对你好。” “少爷,你这几年受了好多苦啊,郁迟一定要对你很好才行,你要是受了委屈跟我说,我虽然打不过他……哎,算了,郁迟对你好像已经够好了,该是你别欺负他才是。”谢玲珑一张嘴叭叭地说,她说着说着“啪嗒”落了滴眼泪在石桌上,汇入她刚刚写下的“落日山庄”四字里,将四字砸成一团圆润的水渍。 谢玲珑得知这件事是因为不小心听到了谢堂风和少爷说话,当时还是个小丫头,她心里的谢怀风是个纯粹的大侠,落日山庄也是神一般不可撼动的地方。没想到“大侠”竟然是魔教的少主。她是没机会见识魔教的,一时之间茫然无比,只知道谢怀风好像不是她心里那个人了。那段时间玲珑睡不着觉,彻夜难眠,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想自己要不要离开落日山庄。 她对谢怀风太过崇拜,太过感激,在心里把谢怀风捧成了高高在上的存在,容不得他有“污点”。后来小丫头顶着两个黑眼圈,谢怀风眉峰一挑,“谢玲珑,落日山庄养不起你了?昨夜去谁家偷鸡了?” 过了几天她就收到了一桌子助眠的香膏,柳蔓香在信中说,“四爷提起你近日总难入眠,问我有何法子,这些你拿去试试,有用的话尽可告知于我”。 谢怀风就是谢怀风,就算他是严泺,他也还是谢怀风。 玲珑捧着那堆香膏,想明白了这个问题。 后来她又觉得谢怀风要是严泺的话她更不得离开落日山庄了,就算谢怀风要做坏事,身边也总有她规劝一二。但谢怀风用了这么久足以证明,重要的根本不是身份,而是心。 谢玲珑哭哭啼啼一通,一半是因为谢怀风,当然还有一半是因为魉。 双叶过来喊人用饭的时候正看见这么一幕,她眼睛瞪得老大,谢玲珑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怎么还哭上鼻子了!两人吵吵闹闹地出去,院儿里终于又安静下来。 谢怀风这几日都没跟着大家一起吃,二夫人会差人过来送滋补的汤,换着法儿地熬,今日是道百合鹌鹑汤,已经摆在了谢怀风面前,还冒着腾腾热气。谢怀风垂眸,没兴致喝汤,视线再度落在手里未见雏形的长剑上,刚削了一下,木屑还连在木料上未落下来。他心中一跳,猛然偏头,紧紧盯住那扇木门。 院儿里一时寂静无声,谢怀风心跳越来越快,他耳边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几乎无法分辨刚刚自己感受到的那股熟悉的气息是否是错觉。五根手指紧攥木料,他猛然体会到“近乡情怯”原来是真的存在,谢怀风喉间紧绷,没法控制着自己站起身,靠近那扇门。 他几乎要怕了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他才知道自己多么怀念以前寒毒发作时哪怕疼到往自己怀里缩但也活生生的郁迟。 他…… …… “吱呀。” 而木门从里面推开,随着那扇门越开越大,显现出来屋里站着的那个一身黑衣的少年。 他面色极其苍白,就连嘴唇都是白的,整个人可以说是毫无血色。院里的阳光很盛,少年眯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日光后才将视线顿在谢怀风脸上。那张脸表情并不生动,但谢怀风却兀自读出爱恋和依赖,惹得他心中猛地陷下去一块。 少年手里拎着一块透亮的玉佩,似乎一块玉佩的重量他都无法承受,有些吃力地抬起来胳膊,声音沙哑,却讨好地问。 “四爷,玉佩。能给我戴上吗?” 作者有话说: 醒了醒了别哭了!
第99章 长寿面 郁迟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做梦的时候不知是梦,醒来时恍若隔世,看了木床顶上繁复的雕花半晌。 梦里他寒毒发作晕倒在关州的雪地,湿冷的雪催着寒毒差点要了他的命,后来便直接昏了过去,没有路过的人发现他,第二天又下了一场大雪,将他彻底埋了起来。 后来还是活下来了,在雪里躺了三天,被一只路过的黄狗施舍了一块发硬的馒头。他冷着一张脸,哪怕知晓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也没有对黄狗嘴里的馒头投以丁点渴望的眼神,但那黄狗还是摇了摇尾巴,把馒头吐给他,很同情似的。他一直在想慕容寻现在在做什么,锦衣玉食?千呼百应? 满脑子都是仇恨,恨得他浑身都疼。 日子很无趣,他想赚钱的法子,吃简单的吃食,练功,打听慕容家的动向,寒毒时不时发作。 师父常年出去寻解毒之法,陪在他身边的时候很喜欢给他吃各种奇怪的东西,郁迟不愿意吃。他不想活,没趣,一个将死之人在世上毫无牵挂,只需杀了慕容寻,他要是能狠下心甚至可能直接自我了断。至于为什么狠不下心……郁迟一时想不明白,可能有师父的原因,虽然二人聚少离多,师父也不爱说话,但总是个“牵挂”,或许是吧。
十五岁那年师父从西域回来,说寻到了一个法子,成了的话他可以活到十九岁。 郁迟眉头细微地皱起来,不愿辜负师父的好意,却不想苟延残喘三年。若寒毒可以治好,活下去看看也无妨,但若只是推迟三年,又为何做出这般挣扎的丑态? 师父理解他的想法,两人放弃了这个法子。 “只剩下一年时间,我不再去寻解毒之法,你我每日练功,十六岁前手刃仇人。”师父说。 郁迟单膝跪地,抱拳应“是”,他脸上的表情毫无波澜,看起来不怕死,也不怕疼。不像是年近十五岁的少年人,那模样实在叫人心里发酸。 都说寒毒可以活到十六岁,可到底是十六岁的哪一天?刚到十六岁,还是十六岁的其中一天,或者是十六岁结束?郁迟不知道,只能在十六岁来之前杀掉慕容寻。十六岁生辰的前一天,师父带他去吃了一碗面,那面条好长一根,郁迟却并不懂得什么叫“长寿面”,师父也一言未发,两人沉默着吃完。 然后他踏进慕容府。 鲜血、尖叫、疯狂、悔恨、恐惧、愤怒、麻木。那一晚的慕容府修罗地府一般,郁迟浑身是血,不知何为生,不知何为死。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另一段记忆狂奔着涌进脑海,谢怀风,落日山庄。画面和画面重叠交错,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十九岁还是十五岁,也不知道这两段记忆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直到他撑着身子从床上起来,看到躺在枕边的玉佩。郁迟猛地跌回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悄无声息滑下来,他伸手摸那玉佩,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温度。 - 谢怀风昨夜处理了一晚事务,今日倒正有空。 想来探望郁迟的都被谢怀风挥袖打发走了,他将人圈在缎面的锦被里,严严实实地捂成一团。六月近底的天气,这几日夏装都陆续发下来了,郁迟被他捂得热,额头上冒出来一层细密的汗珠,将额前的发打得湿漉漉。他方才沐浴过,没过一会儿又被谢怀风捂得浑身湿热。 “谢怀风,热。” 郁迟嗓子微哑,有几日都没开口说话,也不怎么饮水,这会儿还不适应发声,听起来可怜巴巴地诚恳。 谢怀风盘坐在他跟前,一只手紧紧捂着被子,倾了上半身过去抵住他额头,闭着眼睛不说话。 “谢怀风,我热。” 郁迟开口说了两遍也无人理他,若他能忍住他绝不会挣扎,但这股热实在难耐,本来就躺了好几天没动,现在热得浑身都躁,很不舒服。郁迟轻轻地扭了两下,他两只手都被谢怀风裹在被子里,只露出来脑袋,所以只能晃了晃身子,又晃了晃身子。 “闹什么?”谢怀风终于出声了。 “四爷,热。”郁迟换了个更加讨好的称呼。 下一刻被揪住脖颈前的被子,他身子往前一倒,嘴唇恰好贴上谢怀风的唇。郁迟耳朵通红,他现在完全不能动,手脚包在被子里只露出脑袋被揪着亲,这种感觉比往常所有的亲吻都让他觉得耻。 好在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方才柳蔓香来时特意提过,郁迟需要静养,她说得意犹未尽,谢怀风倒是一派坦然,郁迟听得面色发红。 谢怀风一直保持着身上某个部位和自己紧紧相贴的状态,刚刚是额头,现在是掌心。温热的掌心拢着郁迟后颈,郁迟眉眼弧度都软下来,偏头讨好地将耳朵送进他掌心蹭了蹭。 郁迟拎着那块玉佩出去的时候谢怀风手里还捏着匕首,阳光在刀锋上反射出来刺目的光,他求谢怀风给他戴上那块玉佩。 现在玉佩已经在自己腰上,但郁迟忘不了谢怀风颤抖的手。 他是多沉稳的人,何至于系一块玉佩便抖成那幅样子。 郁迟软下来嗓音,很小声地哄谢怀风。 “遇见你之后无论什么事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如果没遇见谢怀风,他可能冻死在关州,可能在十五岁的最后一天被慕容寻打败而死,也可能十六岁毒发身亡。 “我知道我又做错事了,你不许我搏命,我没听话。” “于我来说死在你前面一定是最好的结局……很自私,但我见不得你受伤。” “我知错了,你罚我吧,好不好?” 那双眼睛抬起来,亮晶晶又湿漉漉地看谢怀风。 郁迟觉得自己自私,谢怀风更加觉得自己才是最自私的那个,他上辈子是积了多少德才能遇见一个郁迟,他未尝情爱,不通人性,把最天真烂漫、最忠诚无二、最深情笃定全都交给自己了。是完全,十分,没有一丝犹豫和怀疑的爱,谢怀风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这种爱存在,但郁迟摆在他面前了。 谢怀风狠狠闭上眼睛,捞着掌心下的脖颈往自己面前带,再一次亲上去。 - 又过两天,恰好是南平王死刑行刑的日子。 谢怀风当初给出的计策只到定北军和小狼王接触,至于接触后如何便是定北两位将军自己的计谋了,现今结果是小狼王灰溜溜回了北辽,他们倒是动过施计将小狼王扣押的想法,奈何小狼王也不是个草包,不然也不会诱着南平王定下这般对北辽百利无一害的约定。 谢怀风对此已经不太关心,但南平王的死对北平王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时机,这就意味着贺文竹该回北平王身边去了。北平王安排贺文竹跟着唐漠来落日山庄无非是想好生接触谢怀风,结果谢怀风油盐不进,对朝政毫无兴趣,贺文竹也确实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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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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