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的安易生还没能够想到“幽会”这一词,虽然也从诗文里有点懵懵懂懂。若说才子佳人夜半相会于乱木林中,假山石后,倒也是一件风流之事,只是,卜府哪来的男人和她们去会! “有鬼!”安易生追了上去,卜家全是女人,弄死了这唯一的孙子,卜家也就完了。他便也顾及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大妨小妨的,拔腿便跟了上去。 影子穿过假山,在一块不起眼的山石后,和一位婆子相会,借着月光,他认出了那个丰硕的背影,是卜清雅身边的大丽儿,脑海中瞬时想起卜清雅和南王世子的事。这段时间,卜清雅隔三差五的去莲花庵,其实谁都知道她是去会情郎。而且,她和南安王世子的书信来往,物件授受全是由着大丽儿疏通网络,今日卜清河手中的那把折扇想必也是某个晚上通过这种途径进来的。 他看见大丽儿拿出一封书信并着些碎银子交给了那婆子,两人说了几句话便各自离去,安易生往山石里面缩了缩,确信大丽儿没有发现自己。 “大丽儿借着值夜的婆子轮岗换班之际托人带出书信,没什么可奇怪的。”安易生心道。于是便准备回屋,毕竟被人发现了可不太好。 安易生确信大丽儿已走远,便顺着原路返回,但当他回到那棵梧桐树下,他发现情况不对,因为,走廊里站了一个人,就在他不久前站立的位置。 那人正痴痴的望着天上的月亮,和先前的安易生一模一样,安易生心里一缩,忙躲到梧桐树后,却弄出了一阵声响。那人随即往这边一望,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这边,空气中出现某种妖异的气氛,那人就这么站着,也不说话,很是诡异。 安易生还是能分辨出她是织锦,不知道她发现自己没有。借着月光,安易生从树后的阴影里不时的探出头,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那人正悄无声息的慢慢的接近着自己。很是缓慢,极度缓慢,安易生看了几次才确定她移动了位置。形如鬼魅,又似在梦游,却分明朝着这边来。 安易生在西院的柳树林体会过这种无声的恐惧,他害怕突然又冒出一张安嬷嬷那样的老脸。心脏顿时加速,逃! 安易生逃向了刚刚尾随大丽儿的假山,确认没人跟过来,才找了个地方歇息会。等他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四周全是碎石,杂草丛生,就是白天蹲在这估计也没人会注意,显然鲜有人来。他正准备起身,突然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今晚都睡不着嘛?”安易生心想着,却苦笑了起来,“说不定今晚就只能在这里过一宿了。”他自嘲道。以前它随着父亲上山打过猎,有时追只兔子都能追一整天,宿在外面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明早如何交代?
确认外面再无动静,安易生抬起头来,准备离开。这时月亮亮的正好,风也小了些。安易生刚起身,就听见两个人悄悄对话,似乎就在自己藏身的那片山石的后面,他把耳朵贴上了边上的石壁。 “他好像已经知道了......怎么办......” “总之早晚都要死的......” “那个怎么处理,我刚看见他来时看到他往这边跑......要不......” “不用管,他喝了药,也许......” “......” 再往后,安易生就听不到了。 果然是月黑风高杀人夜,怎么办,若说前面几句断断续续的听得不是很明白,可那句要“处理”,“喝了药的”分明是指的自己。怎么办,安易生突然觉得卜府这种破落贵族的表象下似乎掩盖着某种血腥,他保持着这个姿势,顺手抓了把旁边的枯草,人在危急时总想抓住点什么,或是握住拳头。谁知这一抓不要紧,一截连着草根的白骨被带了出来。 “啊!” 安易生本能的大叫了一声,随即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屏住了呼吸。可是已经晚了,他还没看清那两人是谁,双眼一黑,就昏了过去。 醒来时,也不知道是哪里。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声。 莫非我已经死了,这里正是无间地狱?安易生试着动了一下,却发现无法动弹,自己好像躺在什么石板之类的东西上。眼前一片黑暗,黑暗里似有什么活物在移动,那声音断断续续,听着让人发毛。 似是在做梦,传说中的梦魇鬼压床也是这般。可是安易生又分明能闻到一股味道,那是常年空气不流通的霉烂,和一种说不出的腥味的混合,闻久了让人作呕,那味道刺激着鼻腔发痒,让人很想痛快的打几个喷嚏。而这些,做梦是感觉不到的。 安易生试着睁大眼睛,想从黑暗中分辨出几个模糊的轮廓,却伴随着一阵头疼,又昏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多久,当他再次醒来时,先是听到一阵捣蒜声。既而节借一点萤光,看到了一个衣衫褴褛,佝偻着的背影。 那人背对着安易生,正在旁边捣着什么东西,一根大槌正在一口大盅里捣来捣去。伴随着那人的动作,传来的一阵阵带着腐臭的腥味让安易生胃中翻腾,同时他因为饥饿,竟然不自觉的吞下了些许口水。 孟婆......在熬汤? 似是感觉到安易生醒了,那人动作骤停,缓缓的别过头来。一张行将就木的老脸在黑暗中宛如墓地的腐尸,然而,从她癞头上的几撮花白头发上判断,安易生还是认出了她。 安嬷嬷,那个见了一次就做噩梦的安嬷嬷。 安嬷嬷清了清嗓子,然而声音还是那嘶哑的尖锐,听的让人喉咙想咳血:“你醒啦!”然后抄起旁边的大勺,舀了满满一勺刚刚鼓捣的东西,送至安易生嘴边。 安易生饿得慌,但更多的是渴。安嬷嬷也不管安易生愿不愿意,直接将那一勺黑糊糊黏答答的东西倾入安易生口中。安易生陡然闻道一股腐臭,再是嘴里一股辛辣,本能的想咳吐出来,奈何他此时平躺又不能动,那一勺浊物喷溅的鼻子下巴附近到处都是,有些还到了眼皮上,尽管这样,还是有些被他咽了下去。 安易生虽然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样子,但知道肯定狼狈至极,更害怕的是,他刚觉到了那东西在脸上的灼烧感。 他不怕毁容,这个年纪还不知道脸的重要性;他也不怕死,但他怕自己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去,死的不明不白,死的莫名其妙,至少,他应该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咳......咳......”安易生难受的咳了咳,这时他想起了卜清河,那人每天总有那么几次,也是像这样咳嗽,顿时,他对这个病秧子平时的日子生了点同情之心。继而联想到自己昏过去前听到的话,或许,现在卜清河已经病死了吧。 脸上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直到腹中一阵痉挛。安易生知道那浊物已入胃,开始发挥作用。 “我,正在死去。”安易生了无牵挂,却有很多遗憾。这辈子还没开始都已结束。此时他没有任何挂念,卜府的每一个人都对他冷冷淡淡,循规蹈矩,除了和卜清河接触的多了点外,他似乎对其它人都没有怎么了解过,三小姐甚至都没说过话。自己的亲妹妹安红豆他也没多少挂牵,那丫头很是懂得照顾自己。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不再平凡的过一生,不再寄人篱下,不再身不由己,不再受人摆布......安易生带着各种希冀逐渐失去了意识。 可是他并不知道,这些其实不用等到来生。
第9章 老妇 安易生没有死。 一阵头晕目眩过后,安易生下意识的坐了起来,他发现自己不再被束缚,便拖着沉重的身躯摸索着爬下。先是一脚踩空,扑了个趔趄,幸好抓住的什么什么东西,那东西通体冰凉,似是一根铜柱。 安易生一路摸索着站立起来,如盲人探路,双手摸摸索索,跌跌撞撞的瞎走乱碰。 这里还算宽敞,只是走了几步便出现几节台阶,在下了几层台阶后,安易生又听到那阵熟悉的窸窣声,这声音如蚕食桑叶,又如飞蝗削谷,咔咔嚓嚓。安易生不再往前走,出于本能,他觉得再往前走,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有人没?”安易生张开嘴道,嘴唇却有种撕裂般的疼痛。声音也十分沙哑,不过在这种环境下也够用了。 “安嬷嬷?”安易生又叫了一声。 这里一片漆黑,呼吸不畅。安易生这几天滴水未沾,再这样下去,就会脱水死亡,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而离开的最直接办法,就是找到安嬷嬷,求她也好,趁她不注意,逃掉也好,总之,得先找到她。 伴随着一阵轻风,诺大的空间空间里,双排十六支铜柱油灯依次被点开,整个空间瞬时被点亮。 安易生吓了一跳,眼前的台阶下,是一个大坑,里面尽是些蛛蝎蛇虫。伴随着种种腥气翻腾,里面正上演着你死我活,互相吞噬,物竞天择的残酷。随着蛇虫的翻动,里面的森森的白骨时隐时现。 “再往前一步就死了。”安易生后怕道。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能见到当年妲己虐杀后妃的虿盆。 一个丑陋的老太婆养着这些东西,老蛊婆? 这里腥臭无比,可能闻久了,鼻子也自动习惯了,忽略了。安易生转过身,看见一个佝偻着的身影,正看向这边。 “老婆子不杀毫无还手之力之人,你自我了断吧。”说罢她指了指安易生面前的虿盆。 安易生心中一惊,都不知道什么仇什么怨,这老蛊婆一张口便是让自己去死。 “听她这话的意思是,只要我不跳下去,她也就不会动手来杀自己。”安易生心道。当机立断,背过虿盆,反而朝着那老蛊婆安嬷嬷上前迈了一步。 “倘若我执意不肯呢!” “那我就将你百般折磨,令你求生无望,最后你自己再心甘情愿的跳下去。”安嬷嬷语气平平,将这般恶毒的话用一种女人闲谈的口吻说了出来。 安易生心中惊慌,知道此言并不虚,这老婆子真能做得出来。他顾自稳住阵脚,道:“我技不如人,你既想让我死,我也无能为力,你可以将我千百折磨后在看我是否会自己走向那个虿盆,只是,你能让我死个明白吗?” 安嬷嬷:“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么明白不明白的。” 安易生:“可是我......” 安嬷嬷:“你想说你还小,就这么平平淡淡的活了一世,连自己为何而死都不知道,愧对这辈子。” 安易生:“是的嬷嬷,还有......” 安嬷嬷:“你还想说,这辈子从没干过什么坏事,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为何会遭这种恶果。” 安易生:“还有......算了,想必你都知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你能养这么些玩意,想必你还有很多了不起的本事。” 安嬷嬷却是愣了一愣:“你管这叫本事?”说罢她抬手掐了个响指,一只硕大的蜘蛛从上面搭了根丝落了下来,正好落在安嬷嬷手背上。 安嬷嬷一般抚摸着那只蜘蛛,一边喃喃说道:“世人都管这些为邪魔外道,害人不浅,为杀戮而生,对于我们,也是得而诛之。”说罢,她似是想起什么伤心事,眼角挑了挑:“懂巫蛊的人,也都是孤,贫,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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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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