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侧头看着大快朵颐的孟闻缇,默默地给她倒上一杯水。 盘中的兔肉被孟闻缇啃得差不多了,她满足地饮水,活像一个噬足瘾的婴孩,回味无穷地舔舔唇。 她暗暗摸摸圆滚的肚子,悄声打了一个饱嗝,含糊道:“你们继续,我出去走走消食。” 看着孟闻缇离去的身影,杜曜云也放下了手中的杯盏起身:“我出去看看她。” 留下余下的三人面面相觑。 雅间外的湖风清爽,吹得人好舒服。孟闻缇就着涟娘的手在画舫围栏边上慢慢走,望向平静的湖心长叹一口气。 身后有稳健的脚步声传来,孟闻缇停下来,却也不回头,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围栏边上。 杜曜云走近她,距她仅一尺之距:“郡主,你可还记得那日在宫中我同你说过的话?” 她沉默半晌,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杜曜云拦住正欲离开的孟闻缇,另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将她圈在自己臂弯的禁锢之下。 她一惊,腰身抵在冰冷坚硬的栏杆上,待回神时已经无路可退。 她稳住心神,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足够镇静。 好在杜曜云只是用手臂圈住他,并未有多余又出格的动作,也没有再近一步靠近,自他身上散发的龙涎香在她鼻尖萦绕,让她有一刻失神,他低声道:“闻缇,我从来不想见到你这么敷衍我……” 她用手抵住他的肩膀,笑得勉力:“杜大人在说什么,我对你不是向来有求必应吗,何来的敷衍?大人还是注意些,唤我郡主的好。” 杜曜云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他手一松,孟闻缇趁机推开他就要溜走,奈何跑得太急,她脚下一滑,险些从画舫两侧围栏的间隙中摔下去。 杜曜云眼疾手快拉住孟闻缇的手腕,一手扶住她的细腰,不至于让她掉下去。 孟闻缇心中慌乱,眼见身下便是青禹湖如镜的水,不免更加害怕。 杜曜云想是从未见过她这般狼狈的姿态,失笑道: “郡主还是小心些。”
第15章 季小郎君关心我? 孟闻缇落水这事情发生得十分突然,让雅间内坐着的三人俱是一惊。 听到画舫雅间外侍女的惊呼声时,孟闻练想都没想直接冲了出去,季眠当时只觉得有些不对劲,只能跟着他出雅间一探究竟。 按理说,孟闻缇表面看上去娇软,却绝对不是粗枝大叶之人,再加上杜曜云一同跟着看顾,怎么样都不会出事。 可事情就是这么意外地发生了。 季眠赶到画舫的甲板上时,孟闻缇已经浑身湿透了,湿漉漉的乌发贴在她光滑白皙的额头上,一张小脸被冻得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现在虽已经到了春季,可温度依旧不高,骤然落水,春水寒凉,孟闻缇到底是金尊玉贵的郡主,又怎能遭得住? 她紧闭双眼,安静地躺在杜曜云的怀里,搂着她的男人衣裳也无一处是干的,发上玉冠有些许散乱,正微微地喘着气,想必把孟闻缇救上来也花了不少力气。 原本舍力救人是好事,可杜曜云是外男,哪怕他们二人自幼相识,而这画舫之上也没有外人,到底有些不合规矩。 孟闻练一个箭步冲上去,连忙从杜曜云怀中接过孟闻缇,又将自己身上干净整洁的外袍褪下,盖在她的身上,隔开他们二人,低声轻唤:“阿姐?你醒醒啊,阿姐……” 他声音有些颤抖,隐约带着哭腔,似是被吓到了。 夏叙姝没有见识过这种场景,一时间也不知作何反应,哪怕她与孟闻缇再不和,此情此景她也笑不出来。 她上前一步,朝着方站起身来的杜曜云道:“杜公子,你的衣裳也湿了,继续呆在这里不是办法,不若你先随画舫上的侍从去换件干净的衣服吧。” 杜曜云垂目看着还没有清醒的孟闻缇,拧着眉却不肯动身:“我没看好她,这是我的错,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无法安心。” 夏叙姝见劝说不动,看着孟闻缇只能干着急。适时孟闻缇嘤咛一声,猛然咳出喉中积於的湖水,悠悠转醒过来。 季眠何曾见识过这样的孟闻缇,素来私底下张狂无度的孟闻缇,被花蛇咬伤也没喊过一句“疼”的孟闻缇,此时此刻像一只受惊的猫儿缩在孟闻练怀中,一双明眸泫然欲泣。 也不知他是否看走了眼,当刚转醒的孟闻缇双眼触及站在她眼前的杜曜云时,她明显瑟缩一下,红着眼别过头,像是极不愿意再看到他。 季眠走上前去,挡住杜曜云的视线,恭敬有礼道:“杜大人,郡主已经醒来了,你也能放下心,还是先去更衣吧。我与世子将郡主安全送回府即可。” 杜曜云沉吟片刻,颔首答应,临走之前又回望一眼衣衫单薄的孟闻缇,眼眸深邃不明其意。 因孟闻缇落水一事,当日相聚也应当散了,夏叙姝乘马车回夏府,季眠则与孟闻练雇了车乘将她送回景昭侯府。 马车之上,孟闻练将孟闻缇用外袍裹得严严实实,可她还是在止不住地发抖。她的湿发几乎干了,分明身体冷得像块冰,额头却热得发烫。 孟闻练将双手收紧了几分,下颌贴着她的额头,欲言又止。 季眠注意到孟闻练的尴尬,移开目光望向马车外:“世子想说什么?” 他犹豫了一会儿,结结巴巴道:“季兄,其实……我阿姐她,她不是你素日里看到的这副模样……” 哪副模样? 是在多数人人前娇憨乖巧的模样,还是在个别人人前恣意不驯的模样?
季眠不曾问出口,左右与他何干? 这两幅模样,他也并非没见过。 长公主与景昭侯看见被送回府时仍然处于昏迷状态的孟闻缇都吓了一大跳,赶紧请大夫来诊治,所幸她也只是暂时受了凉,熬了几贴药和一碗姜汤灌下去,倒也安然入睡了。 景昭侯虽心疼女儿,可此事说到底与孟闻练无干,尽管是他贪玩拉上了孟闻缇去青禹湖,不痛不痒地斥了他几句便作罢。 孟闻缇迷迷糊糊睡了一晚上,第二日醒来时头热也退下去了,整个人精神许多,除了声音还有些沙哑之外,倒看不出是小病过一场的人。 她让涟娘将那只花灯挂在窗边,只要清早睁眼,就能看见绸缎花瓣上如火般艳丽的扶桑花随着风摇曳。 涟娘总觉得经过昨日之事后,孟闻缇像是变了,又讲不出她哪里变了。作为孟闻缇的贴身婢女,昨日在画舫甲板上,她见杜曜云同孟闻缇似有要事要说,便很自觉地退下去,给两人留下足够的空间,谁曾想竟出事了。 她并没有看到孟闻缇究竟是怎么掉进青禹湖里去的,可哪怕她再愚钝,也能够感知到事情的不同寻常。 自孟闻缇醒来,她也只是坐在床上发愣,久久地望着窗边的花灯出神,不如往日闹腾。 她此时穿着一件素净的襦裙,和平时穿着鲜艳的风格大不相同,看上去显得有点儿弱不禁风。 孟闻缇放下手中握着的书卷,觉得有些奇怪:“今日府里有些安静。” 涟娘见她总算开口说了句话,不由放心下来:“经昨日一事,世子学乖了许多。” 她点点头:“他定是觉得若非自己贪玩拉上我,我也不必遭罪,这样也好,他能静下心来。”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书页,略显粗粝的纸张磨得她指尖痒痒:“可是,这件事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孟闻缇合上书,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素日里藏着光的眼睛现下如同波澜不惊的青禹湖水,没有一丝涟漪:“你觉得杜曜云是个什么样的人?” “杜公子?”涟娘疑惑她的突然发问,努力思考:“杜公子是翩翩君子,待人一向温和有礼,是个大好人。” 更何况,他还救了郡主你啊。 最后一句话,涟娘藏在心里不敢说出来。 “那你觉得季眠是个什么样的人?” 涟娘皱眉,觉得孟闻缇今日是真的很反常。她撇撇嘴道:“季公子少年老成,婢子好似不常见他笑。我记得郡主读书时总提到的那句话,‘君子矜而不争’,虽然我不太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季公子是郡主口中那种克己复礼之人。” 孟闻缇闻言便笑:“都是君子,他们两个人有何不同?” 涟娘被问住了。 是啊,都是君子,有何不同呢? 孟闻缇没有等她回答,又自顾自问道:“阿弟现在在做什么?” “世子方才和季公子在温书,现在许是在练剑。” 季眠会来,她不觉得意外,毕竟两个人早已经约好了;可是季眠来了,她也觉得奇怪,她都这副模样了,他倒是一点也不关心景昭侯府会不会整得鸡飞狗跳。 好没有人情味呢。 孟闻练院子很大,供两个人日常操练压根不在话下,她领着涟娘偷偷潜进了院子,果真瞧见两个人提着木剑一来一往。 她躲在树后,瞧得仔细。 季眠今日换了身利落白衣,比平日更像文弱书生,可此时他把着木剑抵挡孟闻练的攻势,动作利索又有力度。 且不说孟闻练读书如何,单剑术而言,他也算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他招式狠厉,剑剑逼人,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同窗挚友而留有余地,而季眠似乎并没有进攻的欲望,只是一味地提剑抵御他的攻击。 想来是季眠的态度惹急了孟闻练,他下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剑劈过去的时候却又被季眠堪堪挡住。 正当两个人较劲之时,孟闻练突然发现躲在树后的孟闻缇,手中的剑一松,大喜道:“阿姐,你怎么来了?” 季眠闻言,又感受到自己剑柄处的压力减轻,不由撤开踩地抵御冲力的右脚回头去望孟闻缇,不料孟闻练借机挥剑击飞了季眠手中的木剑。 季眠一凛,偏头躲过孟闻练的招式,然后翻身拾起自己被劈落的剑,顺势左脚一扫踢向孟闻练的脚踝。 孟闻练只觉得踝关节一疼,直直单膝跪下,再回神时季眠的木剑已然抵在他脖颈处。 季眠居高临下,目色沉寂,从容开口说道:“世子比剑时还是安静些好。” 站在树后的孟闻缇看直了眼,她原以为京中人对季眠的夸赞空有其词,却没想到她以为的读书人,手握利剑又是另一番模样。 人不可貌相,古人诚不欺她。 她从树后走出来,遥遥地冲季眠巧笑,而少年只是抿嘴象征性地回了一个礼。 孟闻缇上前,用手中团扇扇柄轻敲孟闻练的头,戏谑道:“使诈竟然还能输,走出去别说是父亲的儿子,我都替你丢人。” 孟闻练摸摸头,不服气地瞪了她一眼:“季兄只守不攻,我如何知道他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确实如此,季眠出招保守,与之比试之人尚且窥不出门道,更不用说外人。 尽管今日一见,她也瞧不出季眠的真本事。 “季公子那是让着你,真当自己了不得了?”她轻声嘲弄,多少带了点试探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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