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口中娇憨单纯,举世无双的怀宁郡主,该成为没人要的姑娘了。 而太后知她心意,特意暗示懿宗不要擅作主张给她指婚事,因此懿宗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依然又有人嚼舌根,说懿宗到底不是郡主的亲舅舅,定然是忽视了怀宁的这一桩人生大事。 季眠还年轻,他才十六岁,他有大好前程,她不忍心在季眠毫无建树的情况下便与她成婚,然后笼罩在怀宁郡主之夫的称号之下,他当志在沙场,他见过朔城百姓的疾苦,因而才更想甘愿成为懿宗手下可用的棋子,协助懿宗完成收复失地的心愿。 可是,她等得起吗? 季眠察觉到她眼中的落寞,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随后察觉不妥,立马垂下手握拳:“臣逾矩了。” 孟闻缇瞧着他,沐浴在阳光下的少年浑身散发正气,分明言行举止正经得像是已然成熟的男子,眉宇间却又隐隐透露了青涩的窘迫。 她松下一口气,心中的纠结也慢慢散去。 她所倾慕的,不正是这样的季眠吗? 她笑出声,故意踮起脚凑近几分:“季郎君,你真逾矩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季眠怔了一会儿,然后飞快地别过脸,不意却看到了不远处的夏将军正朝这边走来,他尴尬地站定,孟闻缇也意识到不对劲,看清来人之时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儿一般从季眠身边弹开,开始慌张地整理自己的衣襟。 要死啦,前不久她刚把夏叙姝气晕了过去,夏伯父怕不是来找她兴师问罪的,况且刚刚她和季眠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家看到了,夏将军会不会觉得她把自己好容易相中的女婿给抢跑了? 她脑中乱成一团麻,小心翼翼上前打算负荆请罪:“夏伯父,怀宁知错了。” 夏将军瞧着她唯唯诺诺的模样,索性横眉,冷哼一声:“你错哪了?” 孟闻缇抬眼见夏将军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暗道不妙,硬着头皮接下去:“我不该同夏叙姝胡闹,把她给气病了……” 夏渊大笑:“无妨,这小妮子从小气性就大,你可以磋磨磋磨她也是好事,我方才不过开玩笑罢了,怀宁莫放在心上。” 孟闻缇心虚地擦擦额上的细汗——想来是看在景昭侯的面子上,不然就冲着夏叙姝晕时的模样,夏渊怎么着都要来找她算账的。 夏渊注意到一旁的季眠,季眠察觉他的视线,恭敬地行礼。 夏渊没有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头上的花环,然后讳莫如深地露出一抹笑:“果真般配。” 孟闻缇一惊,下意识看了一眼季眠,正巧他也看向她,嘴角竟稍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见夏将军走远,也红着脸想离去,刚抬腿就跌进一个怀抱中。 季眠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肢,将头埋在她的颈窝。 孟闻缇觉得自己手脚开始发软,提不起半分力气。少年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一时间无法招架,她的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季眠……” 季眠收紧几分力道,似是想要再与她贴近些许。他声音有些沉闷,在她耳边响起,让她莫名安心下来:“我知你心中所想,此次回府,我定然会向父亲表明自己的心意。你放心,我不会叫你等太久。” 她心中一动,眼眶几乎又要湿了:“好。我等你。” 祭典结束,夏渊主动向懿宗请愿前往岐州收复失地,羽林卫季眠被举荐一同前往,因其表现卓约,破格封为副将协助夏渊,是年七月出征。 这是一件好事,至少对于季眠来说,这是一个可以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可是孟闻缇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过!敏!了! 活了十八年,她头一次知道自己居然对花粉过敏,大夫苦口婆心相劝让她呆在府中好好休养,注意忌口,可是孟闻缇一开始压根没当回事,以为只是小病并未在意,谁知病情越来越严重,现在她脸上长满了红疹子,痒得不行又不能挠,只能倒在床上痛苦地鬼嚎。 孟闻练捂住耳朵,也是一脸痛苦:“阿姐,你可别吵了,真想让季兄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 孟闻缇一时气不过,抄起榻上的瓷枕就朝他扔过去:“你还有脸提季眠?是不是你同父亲母亲胡扯了些什么?怎的他们如今都知道了……” 那日长公主一脸笑盈盈来到她房内,说了好一大通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她也只听懂了最后一句:“做母亲的看着你能与你心目中的良人心意相通,也是很开心。我与你父亲得空找个机会去与季太史商量商量,何时能将此事定下来也好安我与你父亲的心。” 好家伙,她竟然不知长公主何时得知的消息。 孟闻练觉得好无辜好委屈:“这可不是我说的,分明是夏伯父告诉父亲的。再说了,你还打算瞒着不成?父亲母亲也没打算反对啊,瞧他们多开心啊。” 孟闻缇一时间顺不过气,绝望地捂住脸:“这可怎么办?季眠马上就要随夏伯父出征了,我这副模样怎么好意思去见他?” “你也知道后果了?当初怎么就不好好听大夫的话呢……”孟闻练趁此机会说几句风凉话,可尾音还没念干净,便听有人传报,说是季公子来探望怀宁郡主了。 孟闻缇一脸错愕,与孟闻练面面相觑:“他怎么来了?” 孟闻练一脸“我不清楚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当下情急,孟闻缇一扯过被子遮住脸,背对着屏风装睡。 她听见房门被下人推开的声音,于是又往被窝里缩几分,企图将自己陷进柔软的锦被中。 孟闻练与季眠小声寒暄着,随后孟闻练便退出房门。 她心一沉,愈发紧闭了双眼。 她虽背对着他,却也能感知她就站在榻边。 季眠伸手想要将她身子板正,手指在触及孟闻缇的肩头时明显感受到了她微微颤栗。 他无奈地扶额:“郡主,不必装睡了。” 她睁开眼睛,闷闷道:“季眠,我父亲母亲很喜欢你。” “嗯。我知道了。” “季眠,你说男女授受不亲,可你我尚未……尚未婚配,你却出现在我闺房,这于理不合。” “嗯,我知道。” “那你还来做什么?” “闻缇,”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澈,似山涧清泉般甘凉洁净:“若无你父亲母亲允许,我也无法亲眼看上你一眼。” 他顿了一顿,又接着道:“你转过来,让我看看你。” 她身子并没有挪动,低声拒绝:“我不要,我现在这副样貌,你见了定然觉得丑陋不堪,你让我怎么敢面对你。” “不会的。” 孟闻缇闻言辗转了身体,双手却依然拉扯着锦被,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原本白皙光滑的额头上也冒了红色的疹子,如同朱墨溅洒在了宣纸之上。 他伸手去拉她的被子,她死死得攥紧了手中的锦被说什么都不肯放手,急得说话都带了哭腔:“不要……你住手……” 季眠依然不准备放过她:“今日我若再不好好看看你,再见面之时已经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孟闻缇终归缴械投降,由他将锦被掀开,完完整整露出了整张脸。她心知肚明,自己的脸上满是红疹子,只能羞愧地别过眼,眼眶里忍不住溢满了眼泪。 从幼时起,她便把该丢的脸面给丢尽了。 季眠叹了一口气,伸手拿过她床榻边小几上放置的小药瓶,用手指蘸取药膏,轻柔地敷在她的脸上。 少年常年提剑的手上长了细细的小茧,摩挲得她的脸有些生痒,叫她忍不住抬手想去挠:“痒……” 她的手被季眠擒住,他专注为她上药,两个人却靠得极近,她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季眠细长的睫羽。 少年的动作缓慢又温柔,自指尖传达的温热如同冬日里的地龙直钻进她心里,让她一时分不清这一阵燥热到底是因为她的悸动脸红还是少年的体温。 “不丑。”他认真地说,“一点也不丑。”
第37章 阿姐一定把你救出来 他拭去她眼角的眼泪,微微勾起嘴角,露出霁阳般的笑:“我父亲说,季氏不同于百年望族世家,能得郡主青眼,是我季眠之幸。确实如此,父亲所言不假。” 孟闻缇猛然坐起,拽住他的衣袖:“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就去向陛下禀明,讨旨……” 季眠摇头,敛去了脸上的笑意,神情变得极其凝重:“现在不行,郡主,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她不明白,既然两人心意相通,为何不能先把亲事定下,待他乘胜归来,她便也能如愿出嫁。 季眠的眼中闪过犹豫之色,他一瞬间黯淡下来的眼神让孟闻缇看得些许心凉。 他说:“先帝亲妹,也就是长公主的皇姑母安颜公主,当年是许配给了将门之子卫献的,二人尚未成亲,却有婚约在身,可后来卫献战死沙场,安颜公主未嫁却守寡,之后数年,她哪怕坐拥公主的尊号与殊荣,京中却再无男子敢娶。” 孟闻缇默然。 他继续说:“我虽与郡主心中所想一致,却不能因一己私欲以可能永远留在战场的残躯阻了郡主的终身幸福。” 孟闻缇一凛,愈发攥紧他的衣袖:“不可以,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完完整整回来见我。嫁给别人,不管是谁,如若那人不是你,我都不会幸福的。” 她的语气急切,生怕眼前人如他所说一般再也回不来了。 季眠没有接话,而是扶着她重新躺回床上,帮她掖好被角,嘱咐道:“随军出征那日,你不必来送了。大夫说你见不得风,便好好听大夫的话,不能再胡闹乱跑了。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娶你的。” 这是季眠对孟闻缇的承诺。 崇元七十六年七月,夏渊率军行进岐州。 出了京城,便是城关,相送的百姓在此处止步。孟闻练站在城关口,猎猎的风吹鼓他的衣袍,他颇感慨地拍了拍季眠的肩:“此次出征,我未争取到机会与你一道前往的机会,甚是遗憾,我原也想同季兄血洒疆场。此行你一定要珍重,我阿姐还在京城中等你。” 季眠抿起嘴角,虽有千言万语,也最终只汇成了一句言简意赅的“珍重”。 军队正欲起行,却有马车从城内驶来,从马车上跳下一名面带薄纱的红衣女子,那一抹红,如同墙角新生的红莓一样娇嫩。她跑得有些急,跌跌撞撞地向他奔来。 孟闻练疑惑道:“阿姐怎么来了?” 季眠皱眉,搀住几欲摔倒的孟闻缇:“郡主,臣嘱咐过你安心养病便好的。” 她微微缓了一口气,将面纱挂紧一些:“季眠,我还是想再见你一面。” 前方有将号令,夏渊催促即刻启程,季眠看了她一眼,终归还是松开了扶住她的手,没入了泱泱行军队伍之中。 她看着季眠渐远的背影,心中仿佛有一根瞧不见的细线牵引着,让她情不自禁亦步亦趋跟在他数尺之后,隔着人群说道:“季眠,崇元七十三年夏,你被暴雨所困,是我求父亲将你找到;崇元七十四年冬,你于飞雪中百步穿杨,全我脸面;崇元七十五年秋,你在月下向我袒露心声,让我得知你的心意;崇元七十五年春,我送你亲手编制的花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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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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