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有些事情她做起来也能放得开手了。 华云观后院收留了许多流民,其中有一部分是从朔城逃到华云城的难民。他们为了争得华云观的一口粮食,甘愿留在华云观做苦力帮助道人们打理收拾华云观。 他们没有家,才更加需要保住性命。 孟闻缇携着涟娘经过后院,看到一院子衣衫褴褛灰头垢面的难民,心中是说不出的酸涩滋味,正当她打算转身离去时,却被一妇人拦住。 那妇人头发蓬松,面容憔悴,两只眼睛似乎已经被岁月磨去了光彩。 她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一方帕子,唯恐自己手上的污秽沾染上洁净的丝帕,诚惶诚恐地递给孟闻缇:“姑娘,您的帕子掉了。” 孟闻缇接过帕子打量,发现果然是自己平日贴身带着的丝帕,不禁含笑谢过,却不经意间看到妇人臂上的布衣裂了一道细长的口子,血水顺着伤口处流了出来。 她吃惊地拉着妇人,瞪大双眼:“大娘,你受伤了?” 妇人不意孟闻缇如此举动,意外之余显得羞赧惊慌。她一边避开孟闻缇的手,一边唯唯诺诺地退到一旁,眼神闪躲:“姑娘,不碍事的……” 孟闻缇锁眉怪道:“怎么不碍事?” 她这样说着,手上动作又利落了几分,将丝帕当作止血布,开始麻利地帮妇人进行简单的包扎。 妇人不再挣扎,任由孟闻缇摆弄,却依然有些尴尬地双手交握。妇人的衣袖被轻轻上拉,她发现妇人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串佛珠串。 见妇人手臂上的血堪堪止住,孟闻缇这才松开手,微微叹一口气:“我包扎得不好,勉强能止血,大娘若是不嫌弃,我房内还有些外敷的药,待会就差人送过来。” 妇人面色有些动容,嘴唇微微哆嗦着:“这怎么好意思呢?姑娘真是菩萨心肠。” 她轻轻漾开笑,润泽的唇仿佛墙角冒出尖儿的红莓:“大娘谬赞了,我听说前几日康王府的柳娘子来华云观祈福的时候,对观中众人都颇有照拂,她才是真正的菩萨心肠呢!” 孟闻缇仔细观察妇人脸上的表情变化,笑意不减:“大娘可知道这位柳娘子?” 妇人愣了一会,猛然回神,木讷地摇了摇头。 “听说这位柳娘子原是康王府幕僚的爱女,虽非嫡出,但观其行径,倒颇有嫡女的教养胸怀。如今嫁到康王府,也是受尽宠爱啊。”她语气轻快,像是在分享一件了不得的八卦事,眸子也闪烁着神采。
妇人慢慢地低下头,眼神明明已经无处安放,却再也不敢去看孟闻缇。 她突然停下,偏头殷切地看着妇人,眼睛里隐约闪现无法掩盖的期盼的光芒:“大娘,你可有儿女?” 妇人怔住,手下意识抚向手腕上的佛珠串,开始细细摩挲,良久,她才艰难地点头回应:“有,我有一个女儿。” “那令千金呢?” 孟闻缇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知道了一些什么,她想要顺着自己的直觉慢慢摸索过去,扒开层层迷雾求知真相。 妇人紧紧捏住手串上的一粒佛珠,力气之大宛若想要将其捏碎。 “死了,刚出生就死了。”
第8章 季眠,你不保我贞洁 孟闻缇的笑有一瞬间凝固在脸上,她忆起柳氏那张清傲的秀丽面容,忆起柳氏手下人揣着谨小慎微的态度绝不敢提起的那个禁忌之词。 在恍惚之中,柳氏的脸与老妇的脸有一刻重合,可最终柳氏娇媚的脸幻化成泡影,只留下眼前妇人满布沟壑的沧桑脸庞。 她情不自禁地握住妇人的双手,放柔声线,生怕再次让妇人想起伤心事:“大娘不要介怀,你的小娘子定然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活得好好的,所以大娘也要好好保重身体才是。” 她见妇人的神情有所缓和,忙寻了另一个话头:“大娘,你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妇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松一口气后重新挂上一抹虚弱的笑:“我习惯去华云观后山那边采药,不慎被锯草割了。” “采药?”孟闻缇歪头疑惑。 “啊……后山那边长了许多可以用来止血的药草,像我们这样的人啊,偶尔也会去那边采药以便不时之需。” 妇人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双手从孟闻缇掌中抽出,身体向后挪了半尺距离:“所以姑娘也不用费心送药来了,这点小伤,我还是能应付的。” 这话听上去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孟闻缇却听出来不一样的意味,她将眉目舒展,故作惊讶:“大娘难道懂医吗?” 妇人略有迟疑地点点头:“略知一二。” 孟闻缇若有所思,想着自己在这儿待的时间不短了,忙起身准备离去:“既然如此,那大娘好好照顾自己。这帕子是大娘帮我捡到的,作为谢礼,我便将帕子转赠给大娘了。” 言尽于此,她也深知不宜久留,抬脚就要离开后院,却又被妇人喊住。 妇人温柔地看着她,福了一礼:“姑娘仁心,我不敢忘。不过往后姑娘若是再上华云观,尽量避着矮丛,春日蛇鼠复苏,难免会惊了姑娘。” 孟闻缇含笑谢过之后匆匆离去,妇人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中的温柔也逐渐褪去,漫上了化不开的悲哀。 她避开众人,悄悄躲进了一方无人的偏僻角落,手伸进里衣的兜里摸索一番,颤抖着手掏出一串佛珠串。 这串佛珠串看起来并不珍贵,也是有些年岁的模样。与她手腕上的佛珠串一般无二。 她突然捂住嘴,缓缓蹲下身来,泣不成声。 离开华云观后院的孟闻缇快步回到自己厢房内,女使早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 她赶紧关紧房门,急切地走向女使,唯恐自己误了时辰:“女使姐姐,你可打听到了什么?” 女使恭敬地行了一个礼,低声把自己所获得的情报悉数告知孟闻缇。 妇人本姓吴,原是朔城人,曾经在华云城一家颇富贵的人家当过头等婢女。可数十年前不知出了什么事,吴大娘被赐予数两白银遣送回朔城,再之后大瑜割让朔城,吴娘子散尽家财又逃到岐州华云城,过起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据说,被遣送回朔城的吴娘子并未婚嫁。 涟娘听完这话,觉得事情十分蹊跷,厉声反驳:“怎么可能?吴大娘说自己有个女儿的,难不成是在人家伺候人的时候生下的?” 她才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住了嘴,一脸惊恐地看着孟闻缇:“莫非真是吴娘子在做婢女的时候生下了一个孩子?” 孟闻缇只是拧着眉头看了涟娘一眼,没有接话。 如果当初吴大娘被遣出华云城,为何从朔城逃出来的时候没有去往绥州,而是重新选择岐州华云城呢? 她是想做什么?亦或者,她是想找什么吗? 她是想找她已经“死去”的女儿吗? 孟闻缇轻轻拉住女使的衣袖,悄声询问:“姐姐,你在康王府当值很多年了吧,你可知晓关于康王舅舅身边那位柳幕僚家中的一些事情吗?” 女使点了点头:“虽了解不多,郡主但问无妨,婢子一定知无不言。” 她摸摸下巴,一丝一缕地把脑海里的想法捋清楚:“柳娘子的母亲可是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 “确实如此。柳娘子的母亲身体不好,多年来不易有孕,好容易得了柳娘子一个女儿自然疼惜得紧。” “当年因为柳娘子的出生,柳大人家中下人是否有调动?” “这……”女使犯难,她努力回想当年的详情,奈何日子太过久远,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再多细节也已经回忆不起来:“我大概只记得为了照顾好方出生的柳娘子,柳大人确实换了柳氏母亲房中一批又一批的下人。” 孟闻缇抬眼又看向涟娘,涟娘已经快被震惊得说不出话,她结结巴巴地问:“郡主,你可别说,你觉得吴大娘的孩子是柳娘子啊。” 孟闻缇好笑地勾起一侧嘴角,挑眉反问:“有何不可?” 适时门外传来一阵有序的叩门声,吓得涟娘魂都要散了。 她颇幽怨地看了一眼孟闻缇无所谓的脸,不情不愿地去开门,发现门外站着一位小少年。 涟娘又一次被震惊了:“季公子?” 干干净净的少年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身后跟了一个小书童。 少年眼神清澈,面色平静,宛如一座雕像:“在下依郡主之托前来,郡主有何贵干?” 孟闻缇从涟娘身后探出一个脑袋,绽开一个明晃晃的笑:“季小郎君,你可算来了,我正有要事呢,你可愿意陪我出华云观走走?” 季眠抬头,默默地注视孟闻缇,一时间也搞不懂这个奇怪的郡主找自己是为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却只能顺着她的话遵从她的意愿。 毕竟,他饱读圣贤书,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不会不懂。 他现在也招惹不起大瑜郡主。 季眠顺从地跟在撇下涟娘女使在厢房内的孟闻缇身后,随她一步一步走出华云观。 路边杂草碎石众多,孟闻缇双手背在身后,百无聊赖地踢踏着脚边的石头。 季眠倒沉得住气,孟闻缇没开口,他也绝不会多说一句话。 面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孟闻缇总算是感知到空气里的异常宁和,转头就瞧见面无表情的季眠,他还是一副谦逊的模样,可脸上、眸中依旧不带一丝旁的感情。 自从她认识他起,他好像就鲜少笑过。 对于孟闻缇来说轻而易举的动作,想在季眠脸上看见比登天还难。 她盯着他,不止一次想过,究竟发生什么事情,才会让少年失色。 她微微阖起眼睛,皱皱鼻子:“季小郎君,你同任何人相处都这么不苟言笑吗?” 季眠抬眼看定孟闻缇,目色稍沉,嘴角牵动生出一丝丝暖意,这样淡的笑仿佛转瞬即逝:“郡主见谅。” 季郎君用他的行动解释了:在下并非不会笑,只是不愿对人笑。 孟闻缇向来自诩聪明,偷奸耍滑在言语上占便宜这事情从来不会甘拜下风,可面对季眠,她也向来拿他没有办法。 她颇凶狠地扯住季眠的袖子——她也只敢伸手扯他的袖子,借着比他高出半个头的身高优势向他凑近了一些,故作阴恻恻咬牙切齿: “季小郎君可知道,你越是这副样子,我便越是想烦着你?你这小孩儿,怎么总是这样无趣?” 季眠迅速后退几步,将衣袖从孟闻缇手中抽出,面色如常,只眼眸黑得发亮:“郡主慎言。再者,郡主于在下并非困扰,何来烦扰一说?” 好冠冕堂皇的话,孟闻缇瞧着季眠不卑不亢的样子,说什么都不相信。 她像一只泄了气的球,再提不起心情装腔作势,立刻萎靡了下来。 她瞥见路边的野兰花,大步朝花丛走去:“自古文人以花喻君子,以花喻美人,季郎君觉得这兰花足够资格配得上你吗?” 她好厉害,斗说不过季眠,只能拿路边的野花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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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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