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陆安衍望着陆尚书远去的背影,回身便看到田大海扶着高阳郡主走了出来。他沉默地看着不断走近的两人,严飞站在陆安衍身旁,警惕地盯着越来越近的两人,气氛肃静地有点紧张。 陆安衍冷漠地看着两人,对刚刚交过手的田大海视若无睹,冲着高阳郡主微一躬身,缓缓开口:“见过郡主。” “陆小将军安好。” “谢郡主关怀。臣一切安好。”陆安衍漠然看着高阳郡主,垂眸回道。“臣想向郡主讨个恩赐。” 高阳郡主慢慢走了过来,她浅浅地一笑,但是这个笑里却藏着几分凉薄,轻柔地道:“陆小将军,本宫正好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 她轻轻地举起手,拍了拍,清脆的拍掌声在院子中响起,笃笃笃——一阵马蹄声从院子后方传来,一辆马车慢慢行进。随着马车的靠近,可以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一丝丝的血滴从马车的缝隙里落下。在地上连成一条长长的血线,陆安衍微微眯起眼,抬脚走了过去。在浓浓的血腥气里,他揭开车帘,映入双眸的是人头。 车里层层叠着熟悉的人头,沾染污血,或睁或闭的眼睛,头颅下是残留着脉络和肉丝的骨节,这些头颅的主人,他很熟悉,在他下令来栖梧院前,他们还是鲜活的……陆安衍猛烈咳了两声,黑色的袖袍遮住唇,衣袖处的银丝带了点血色…… 陆安衍转身看向高阳郡主,双眼冷厉,目光中夹杂的杀意令空气几乎凝结成冰。 高阳郡主李凤仪挑了挑眉,像个小姑娘一般,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笑吟吟地道:“剩下的部分本宫都给烧了,毕竟不能浪费了这把火……” 田大海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之间,咧了咧嘴,似笑非笑对着陆安衍随意拱了拱手道:“陆小将军,这礼物,可还满意?” 陆安衍面上无比平静,沉默了一会儿,他躬身一礼,朗声道:“臣谢过郡主。” “严飞,我们走。”陆安衍藏于袖中的双手握成了双拳,手面青筋暴露,骨节处泛白,指缝里沁出一丝丝的血,深深看了一眼两人,转身离去。 严飞低头,红着双眼牵过马车的缰绳,一步步跟着陆安衍走出栖梧院。 李凤仪看着陆安衍离开,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冷漠地注视着前方,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对着田大海说:“田伴伴,这一局,我们没赢。” 田大海怜惜地看着李凤仪,轻声道:“但他们也没赢。” 是的,这一场较量,没有赢家。 出了栖梧院大门,陆安衍忽然弯腰呕出数口鲜血,他抬起衣袖随意擦拭了下,在严飞担忧的目光中,勉强笑了笑,吩咐道:“你带着兄弟们回去,好生安葬了,兄弟们的家里也都给安排一下。” “少爷,您……” “去吧,不必担心我。”陆安衍摆了摆手,截断严飞的话。 严飞低头抱拳,闷闷地应道:“是。” 陆安衍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闷痛不已,他稍稍振作了下精神,掀开车帘,上了门前早已候着的马车。车里陆尚书已经换好了正红色的朝服,端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听到人上车的声音,才慢慢睁开眼。 马车缓缓行进。 车里,陆尚书并没有询问什么,只是默默看着微低着头的陆安衍,那白的近乎透明的脸色和愈显单薄的身子,沉默少许后说道:“先皇是个凉薄的人,看着多情,实则无情。如今还活着的皇子皇女都很完美地继承了先皇的这个特点,甚至手段比之更狠辣……我现在觉得,或许让你留在上京是一个错误的做法……” 陆尚书漠然地盯着陆安衍,一字一句地道:“不要和皇家再搅在一起,不然死的人会更多。” 车内的空气寒冷而凝重,冷寂地几乎让人窒息。 “父亲,对不起。”陆安衍的身子微微有些发抖,陆尚书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击在他的心口,体内的血气不由自主地上涌,他努力地咽下喉间的腥甜……想到带回来的一车头颅,那些年轻的鲜活的生命,在他的一声令下就凋零了……虽然早就知道敌我交手必有伤亡,可终究意难平…… 陆尚书望着陆安衍压抑着痛苦的双眼,带着一丝淡漠说道:“你不必和我说这话,毕竟死的是你的人。”
大朝会
今日的大朝会如期举行,凌晨发生的事,在大朝会前就已经传到朝中老臣们的耳中。因此殿中候着的文武大臣们,较往常更谨慎了些,场中沉默地有些压抑。 恢弘的正殿之中,内侍躬身上殿,略显尖细的声音穿透大殿:“陛下到。” 殿中恭候着的朝臣们整肃衣衫,齐齐躬身朝拜,口呼万岁。李明恪缓缓走到殿上的龙椅前坐下,扫视了一眼群臣,目光在身着玄黑绣银边朝服的陆安衍身上停滞了片刻,开口道:“免礼。” 朝臣们直起身子,朝中文武官员的朝服并不一样,文官的朝服多以正红为主,武将则以玄黑为主,根据品阶的不同,袖口的绣边和胸口的绣图是不一样的。文臣武将,分站在大殿两边,泾渭分明。 吏部尚书陆昌明站的位置比较靠前,他隐晦地看了一眼另一边队列中的陆安衍,在玄黑朝服的映衬下,显得他面白如纸,只不过背脊挺的笔直,倒是减了几分病气。陆昌明垂下眼睑,心中思虑,也不知这足足一个时辰的朝会,安衍如今是否站得住。 “最近风风雨雨闹了大半个月的大案,大家也都知道。昨晚刑部有了新突破,卫玠,你来说说。”李明恪的眼里带着点疲乏,精神头并不是很好,眼中带着丝丝红线,似乎昨晚没有睡好,他随意地点了刑部侍郎卫玠。 “禀皇上,臣等新查到了一纸成图畏罪自杀前写下的新供状,原供罪书与之对比后,存在不少疑点,臣等怀疑原供罪书是他人伪造的,具体查实情况臣等已陈列在折子上,请皇上定夺。”卫玠站了出来,微一躬身,将奏折和卷宗递了上去。站至一旁的内侍稳稳接过,转递圣前。 朝下站着的人不由一惊,楚王李明基的眼神微微凝重,眯着眼盯着卫玠,撇了撇嘴,讥讽意味十足地勾了勾唇。殿上的李明恪接过奏折,微微皱眉,而后脸上露出一丝怒气,将手中的折子和卷宗扔至一旁,开口的声音并不大,却能够让朝臣感受到他话语里的怒气:“真是好胆,天子重臣也是他们能构陷的,将这卷宗传下去……卫玠,涉案人员按律,从重处罚。韩城,你从旁协助。” “是,臣领命。”兵部侍郎韩城出列,低声应下。 天子说构陷,那大理寺卿姜修竹自是无罪了,如今说从重彻查,只怕是要牵扯一批人了,看着手中传阅下来的奏折和卷宗,朝中站着的一些老臣脸色晦暗……涉及天子近臣,群臣对于姜修竹一案,心中多少有点数,这是皇帝的人,能够构陷天子重臣,只怕也是位高权重……众人隐蔽地看了看前头站着的老神在在的楚王……听到皇上点名协助查案的人竟然是兵部侍郎,熟识的人之间相互对望了一眼,眼中意味深长,皇上这是要动军部了? 不待众人议论,站在最前方的卢相肃着一张脸,迈出队列,躬身道:“禀皇上,臣有本奏。” 高坐在龙椅上的李明恪,看到出列的卢诚,唇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轻声道:“卢相请说。” “禀皇上,臣已年老,近来渐感体力不支,对朝政之事愈显有心无力。且臣妻病体难支,想落叶归乡,臣请乞骸骨,携妻归乡。请皇上准许。” 此言一出,殿中豁然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卢相一脉脸上难掩惊诧地望向殿中间的卢城,只见卢诚发上花白,背微微驼着,精神气较之往常更差了些,这般看来确实显得苍老无力。可是月前的卢相还是老当益壮的,怎么今日如此突然…… “卢相,何必如此自谦?” 刚刚还在吵杂的朝殿马上就安静了下来,只听着李明恪平淡的声音在殿中响起:“皇儿即将开蒙,尚需卢相教导。朝后,朕让袁太医去为卢夫人诊治,卢相莫要妄言乞骸骨。” 卢诚低下头,忽然跪伏在地,语气中带着悲凉:“臣蒙皇上器重,可近来臣与臣妻日夜梦见早逝的犬子,实在是心中悲痛难忍,臣当年忽略臣儿太多,现下只想携妻回乡为儿守陵。” 自古只有儿为父守陵,何曾有过父为儿守陵的?但此刻听到垂垂老矣的卢相这般说辞,却不曾让人觉得失礼,只听出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父亲的心酸。朝中众人想到当年那个温润如玉的卢相长子卢宏礼,翩翩佳公子,奈何英年早逝……知晓当年早逝内情的老大人们,却是心中唏嘘。 李明恪淡淡看了群臣一眼,看着伏在地上的卢诚,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默默叹了一口气,道:“罢了,卢相如此所言,若朕不允,倒显得朕不近人情了。卢相所奏请,朕准了。只是皇后那儿,卢相请多多顾惜,朕将梁州驿站驿使拨出一条专线给卢相,书信来往上,莫要担心。” 这话听起来,似乎很是荣耀。但场中的不少老狐狸听了,却是脸色微变,看着卢诚的眼神几多变化。只怕卢相这乞请骸骨归乡是迫不得已吧。梁州驿站驿使专线,是专用还是监督,提及皇后是顾惜还是威胁,这却是要两看了。 卢诚面不改色,平静地深深一礼,道:“臣谢皇上隆恩。”言罢,才爬起来,只不过跪着时间久了一点,腿脚上有点不便,爬起来的动作有点迟缓,看上去略显狼狈。 陆安衍沉默地看了一眼龙椅之上的李明恪,明晃晃的光线晃得他有点眼花,李明恪的身影显得陌生而冰冷。他的意识有点模糊,眼前看到的东西都是重影,看着众人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他掩唇吞下一颗药丸,缓缓吐出一口气,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 “其他的事暂且压下,西戎传书过来,不日即将入朝,协议西境开市等事宜。”李明恪半倚在龙椅上,眉间的疲惫之色更盛,“诸位,接待人选可有推介?” “禀皇上,臣以为,明威将军陆安衍坐镇西境十年,为国扬威,对西戎有震慑之意,实为最佳接待人选。” 率先提出提议的是楚王一脉的,鸿胪寺少卿颜幼春,作为鸿胪寺少卿,他的提议必定是要慎重考虑的。只不过众人心中想着这是协议开市,又不是开战,陆将军在场,难道不会是拉仇恨的么?
李明恪微微皱眉,看了一眼身形单薄的陆安衍,握了握拳,拳抵双唇,轻轻咳了咳。 此时,朝臣中有一人出列,沉声说道:“臣提议,大理寺少卿姜修竹作为接待人选。” 群臣哗然,姜修竹适才洗脱嫌疑,居然就有人提议由他担任接待人选,瞬间无数目光注视在提议之人身上,这才发现提出建议的人是鸿胪寺卿房如海。众人不解,这鸿胪寺的正副主官竟然各自推介人选,莫不是不和? 鸿胪寺的两位主官和不和暂且不说,但其他官员对房如海的提议,却是不苟同,殿中一阵议论以后,便有朝臣沉声道:“臣以为不妥,姜大人从未接触西戎,何况构陷一事尚在查实,姜大人身上毕竟担着叛国罪名,这般人选,只怕让人不放心,反之陆将军,在西境赫赫有名,担任接待,定能震慑西戎,有利于我朝开市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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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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