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衍自苦一笑,却没有开口。他没有怪李明恪,只是……北境枉死的军民英灵未散……背负叛国罪名而死的成图死的不明不白……被李代桃僵的老杨头无辜惨死,甚至连待产的妻子也命丧黄泉……人员折损严重的十三处……这一笔笔血债,他要如何偿还…… 没有等到陆安衍的回话,李明恪沉默地站起来,走回原位,幽幽说道:“这一局,我们谁都没赢,但这一局已经结束了……西戎入朝在即,你……好好休养一番。最后一局,我们必须赢!” 陆安衍长叹一口气,他站起身来,瘦削的身子看起来摇摇欲坠,认认真真地跪下,对着李明恪磕了一个头,肃然说道:“皇上,臣定当全力以赴。只是如今死的人已经够多了,还请皇上日后对活着的人宽容些。” 李明恪的脸隐在光影中,眼神复杂地看着陆安衍,缓缓开口道:“好。” 李明恪看着陆安衍离开书房的背影,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觉得黏在身上的血水冰凉凉的,有些难受,半晌后,他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开口说道:“陆安衍,你别怪我。” 陆安衍出了书房的门,才走出两步,脚下一个踉跄,侯在门口的洪公公迅速扶住他,担忧地轻声道:“陆将军,可还撑得住?” 陆安衍轻轻咳了咳,从怀中取出一颗药丸服下,面色平静地道:“无碍,多谢公公。”
洪公公慢慢迈着步伐,扶着陆安衍往外走,低头笑着道:“这一段出宫的路清净地很,就由杂家陪同陆将军走走吧。” “有劳公公了。”陆安衍平静地回道。 “陆将军,皇上这些年并不容易,”洪公公苍老的脸上露出些许唏嘘,“内有两位殿下钳制,外有强敌虎视眈眈。皇上他并非不爱惜下属,只不过是心有忧患……” 陆安衍沉默听着,偶尔咳嗽两声,转过回廊,他挺直了背脊,拱手对着洪公公一礼,道:“这一路,多谢公公陪同。皇上,我知他不易。在我心中,他始终是当年的二皇子。” 说完这句话,陆安衍转身走出皇城,沿着城墙出了宫,在宫道上,他咳得越发厉害,似乎之前吃的药已经不起作用了,背靠在宫墙上,缓缓心神,摸出最后一颗药丸塞到嘴里,嚼了嚼,一股苦涩的味道从嘴里散开。
无言以对
延禧宫里 陆昌明和太后沉默以对。 “这么些年了,你还在怪阿姐吗?”太后开口,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陆昌明的脸上浮起一丝惨淡的笑,怪什么,陆家会有今天,都拜他们姐弟所赐,陆家能有今天,也要多亏了他们姐弟。不知他们的祖父死的时候,是否后悔教导了他们俩。他的目光很冷静,看着太后轻声道:“我们俩都一样,怪什么?” “到了如今,当初选的路,我们总要走到底的。”陆昌明的语气有些漠然。 太后听着这话,好似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她低下头看到她的双手,这双手纤细白皙,纹理细腻,如同上等的瓷器,可惜这双手沾染了太多的肮脏…… “阿弟,帮帮明恪吧。他也是你的外甥……” “太后娘娘言重了,臣怎么胆敢将皇上当做自己的外甥?”陆昌明起身,恭敬地躬身回道。 “难道你要让上京血夜再重演一次?”太后尖锐的诘问在宫内响起,回荡在殿内,尖刻地刺骨。 “皇帝已经不是当年的二皇子了,”陆昌明冷漠地看着自己贤良淑德的姐姐,“卢相是第一位,但不会是最后一位。你觉得陆家会是最后一位吗?阿姊。” 不过三年时间,新帝就将手中的权势收拢得差不多了。 太后握紧了双手,指套划破了掌心,她摇了摇头,道:“明恪不是先皇。” “他毕竟是先皇的儿子。”陆昌明唇角带着一抹嘲讽,新帝的作风越来越像先皇了,同样的狠辣决绝…… “他也是我儿子,身上流着一半的陆家的血。”太后站了起来,她抿着唇反驳道。 陆昌明抬头看着太后鬓角的白发,眼光微微黯淡,不忍再争执下去,闭了闭眼,轻轻地道:“定北军中,高阳的人我都清了。” 太后愣了片刻,低声道:“多谢阿弟。”她知道她的阿弟终究还是伸了手,帮了一把。 “我不求其他的,只希望皇帝能够看在安衍一片赤子之心的份上,莫要让安衍次次涉险。”陆昌明疲惫地叹息道。 “这些年,你对安衍不闻不问,我还以为你恨毒了他。”太后面露温和之色,对着陆昌明的话略感惊诧。 陆昌明听到这话,心内微微一沉,闭上双眼道:“他是我儿子。” 太后微微一笑,原本压抑的心情显得稍微好了一些,她笑着接道:“既是如此,待孩子就亲近些。对了,安衍今年也有二十四了吧,该是成家的时候了。你有没有什么人选?” 陆昌明沉默着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看着安衍对姜家小姑娘很上心……若不是……” 太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怜悯地道:“陆家嫡长孙需出自陆家长媳……阿媛是个好孩子,可惜了……我会给阿媛挑一门好亲事的,是我们陆家对不住她……” 殿内渐渐沉寂下来,冷冷清清的,油然升起一抹愁…… 陆昌明没有继续待下去,殿内的谈话告一段落后,他就出了宫。沿着大道出了宫墙,依旧是来时的那辆马车,陆昌明掀开车帘,果然看到早就在车内的陆安衍,他闭着眼斜靠着侧壁,脸色较之刚刚,似乎更加晦暗了些,双唇微微泛着一丝极浅的青紫。这是气血严重不足的表现。 似乎听到车帘揭开的声音,陆安衍睁开眼,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是谁。他敛息坐正,对着陆昌明道:“父亲。” “嗯。”陆尚书坐在车内,不一会儿,低声问道:“伤的如何?” “不碍事,一点皮外伤。” 陆尚书看着他不自然的坐姿,何尝不知道这人身上的伤并不如他所言的那般微不足道。但是多年的隔阂,他不知道说些什么,两人间的谈话才不至于这般生硬。 “卢相让我带了句话给你。” 陆安衍有些诧异,不解地看向陆尚书。 “他让我带的话是,‘对不住,但老夫不悔’。”陆尚书看着沉默不言的陆安衍,揉了揉额角,道:“安衍,这次你不该妄动。” 陆安衍握紧拳头,低声说道:“是我思虑不周。” “不是你想的不够,你是想的太多了。皇上既然狠得下心把自己人当饵料抛了出去,你又何必心软?如此妄动,是要收买人心吗?这天下是皇上的,你的举动太扎眼了。在上京城里,心软的人都死了。如果你学不会硬起心肠来,那么将来终有一天,你会害死你自己,甚至是让整个陆府陪葬。”陆尚书眯着眼,脸上冷肃一片。 “不是的!”陆安衍毫不迟疑地反驳道,“他们皆是我的袍泽,我不能……” 陆尚书冷冷看着陆安衍,目光冷厉,良久,他轻轻叹息道:“不能在乎太多,如果你想将这盘棋下完。” 不待陆安衍回答,陆尚书好似累了,闭目道:“回去后好好歇着吧。” 陆安衍心头一颤,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轻轻地问道:“父亲,当年如果……你可会像卢相一般……” “胡言乱语什么!”陆尚书骤然出声打断陆安衍的话。 “老爷,少爷,到府上了。”车外传来鄢拓的声音。 陆尚书看着陆安衍,冷硬地道:“莫要胡思乱想。” “是。”陆安衍低头应道。 “我是陆氏一族的族长。”陆尚书忽然又接了一句,他无法做到卢相那般决绝,但他却也绝不会放过…… 陆安衍身子一僵,没有回话,略显仓促地下了车,带着满身的沉重和狼狈离去。其实,他也只是想听一句‘会同卢相一般’而已,就当是哄哄他…… 陆尚书坐在空荡荡的车厢内,车内还残留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心中涌起淡淡的悲哀——他知道孩子身上定然带着重伤,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关怀他,明明孩子只是想听一句好听的话而已,他却连哄哄人都不会。更可悲的是,如今他和安衍之间似乎只剩下谈论死板的公事和刻薄的责难,他也只是想让孩子多多顾惜己身…… 陆安衍入了府,一路疾走,脑中不断回想着已成定局的一幕幕,充斥着鲜血淋漓的诡计谋划,眼前闪过父亲清冷的面容,耳边似乎还能听到他淡漠的话语……心中哀痛欲绝却又急怒攻心,他只觉得身上忽冷忽热,胸口绞痛不已,蓦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脚下无力,人似枯叶般倾倒,冰冷的青石板近在眼前……忽然一只手稳稳扶住他,安衍急促地喘息着,眼前白晃晃的,一时间看不清来人。 “我算着药效差不多过了,”荣铭扣着安衍的脉门,心下微沉,缓缓注入一丝真气,助安衍顺过内息。看着安衍气色暗淡,心想好在他出来等他,不然只怕这人是就倒在门口了,“你呀,现在要做的就是少思少虑,静心休养。” 荣铭扶着陆安衍入屋,急忙去窗口处小炉子上取药。陆安衍捂着胸口伏在床上,急促喘息着,痛苦的呼吸声充斥在屋内,他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疼得紧,脑中晕眩地厉害。他死死咬紧牙关,将痛吟声压下,不过这么一会儿,身上的汗水就浸透了里衣,冰冷冷地贴在身上。 荣铭捧着药过来,看着床上狼狈的陆安衍,心中一阵酸楚,他扶着陆安衍,把药喂了进去,认真地叮嘱道:“安衍,这伤呢咱们好好养,这段时间我就住在这儿了,接下来你可不准胡来了。” “荣铭……”陆安衍面色惨白,忍着痛道:“你回……” “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陆安衍闷哼一声,之前服用药物压下的伤情来势汹汹,他蜷缩着身子,脉络里残余的真气在身上横行无阻,仿若要撕碎身体,蓦然药效散了出来,压迫着散乱的真气拢了回来,像张网一般裹着他的心肺。 荣铭叹息了一声,终究是不忍看着陆安衍这般硬抗,出手扎了三根银针下去,缓了缓脉息,但似乎效果不佳,只得用力点了陆安衍的穴道,任其昏睡过去。然而就是在这昏睡之中,却也能看到陆安衍由于疼痛而微微抽搐着。
情深缘浅
庭庭深宫中 清清冷冷的花园里,时不时地传来一阵幽幽的歌声…… “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呜呜……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呜……呜呜……”哀哀的歌声夹杂着哭泣断断续续地在园子里响起,显得凄凉悲怨。 园子里的方形石桌旁,姜德音哭笑不得地递了一杯水给对面边哭边唱的女子。那女子接过水杯,带着哭腔低声道了个谢,透过腾腾升起的热气,可以看到女子肤白胜雪,面容清丽如芙蕖,一双剪水瞳子雾蒙蒙的,氤氲着泪珠,似青莲如幽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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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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