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陆安衍抿了抿唇,他素来不爱和人争辩,想再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今天他说什么,明恪都不会听进去了…… “既如此,臣先告退。” “嗯。” 李明恪低头捡起笔继续批阅奏折,只是忽然觉得心烦意乱的,勉强压着性子批阅了半日。书房外便有内侍通传,姜大人求见。 李明恪挥了挥手,示意让人进来。 姜修竹慢慢走了进来,微一躬身,道:“臣拜见皇上。” “嗯。何事?” “臣妹……” 姜修竹才刚刚开了口,李明恪忽然将笔扔了下去,厉声道:“怎么?今日这一个个地都是来兴师问罪的?莫不是真以为朕忘了祖训?还是觉得朕是个昏君?” “臣不敢。”姜修竹跪了下来,伏低身子道。 “不敢那就给朕滚回去。” “皇上,臣妹常年离家,臣甚是想念,请皇上恩准臣妹随臣回府。” “若朕不肯呢?” “请皇上恩准。” 李明恪冷着脸看着姜修竹伏在地上,忍不住怒道:“若朕不准,你是不是就打算这样长跪不起了?”手中的茶盏掀了下去,茶叶和水泼了姜修竹的一身,好在茶已经冷了。 “皇上……”姜修竹狼狈地跪伏在地。 “既然如此,那你就跪着吧。”李明恪拂袖而走。他冷着脸出了御书房,在长长的回廊上走着,让那冷风一激,整个人似乎清醒了不少。 李明恪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对身边的洪公公道:“洪喜,去和姜修竹说一声,让他先回去。” “是,老奴这就去。”洪公公微微一笑,他知道皇上其实挺心软的。 冷风簌簌,李明恪只觉得原本的烦躁慢慢地退了下去,西戎求娶阿媛,只说是拓跋将军的外甥云凌对阿媛一见钟情,为表迎娶的诚意,甚至可以放宽开朝协议条款……这并不符合常理,明眼人也都看得出问题。他在朝上并没有应下,甚至当时就流露出驳回的态度,但是西戎竟然退而求其次,只说真心难求,看在少年一片真心的份上,给个机会,让云凌见一见阿媛,若是两人相处愉悦,或许阿媛就对云凌有好感,那么结果就皆大欢喜,若是没有缘分,那么他们西戎自然也不强求,自当是有缘无分。 西戎使者将话说到这种地步,他若依旧不应许,只怕是有些不近人情。何况,他也想看看西戎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将阿媛放在宫中,届时西戎来人在宫中,有一处他们盯着,自然不会出什么纰漏。只是这话他不会对陆安衍说,更不会对姜修竹说…… 他是君王,做任何事,本就不需要对人解释。 细雪飞扬,李明恪换了一身衣裳,带着薛烨从皇城里出来。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行人匆匆。 经过江南酥匠的时候,他微微顿了一下,笑着走了进去。店里的小二还未开口,却听得正在挑桃酥的一个小姑娘笑吟吟地冲着李明恪喊道:“皇……叔叔,你怎么来了?” 小姑娘停了一下,转了口问着。漂亮的小脸蛋上绽放出孩童的天真烂漫。 李明恪笑着上前一步,将拿着一块桃酥的小姑娘抱了起来,颠了颠道:“小宛玥,越来越漂亮了。怎么只有你在这里?” “嘻嘻,谢谢皇叔叔。醇儿妹妹更好看。”小姑娘歪了歪脑袋,突然指着后方的楼梯道:“爹爹,皇叔叔,爹爹下来了。” 李明恪顺着小姑娘的手看过去,正好和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李明基对上。小姑娘正是楚王李明基的闺女。 李明基面无表情地走了上来,伸手从李明恪的怀里抱过自己的闺女,淡淡地道:“你怎么有空出来?” 李明恪没有回答,他的笑容淡下来,随意地问道:“承平怎么没带出来?” “有点着凉,王妃在府里照顾着。”李明基也没有揪着前面的问题,平静地回道。他低头摸了摸闺女李宛玥的碎发,轻声道:“宛玥,你先和阿罗去楼上吃点心,待会再和爹爹一起回去。” “哦。”李宛玥乖巧地点了点头,那双尾部有些上挑的大大的杏眼眨了眨,而后笑眯眯地冲着李明恪摇了摇手,道:“皇叔叔,下次能带醇儿妹妹出来玩吗?我带她吃好吃的。” 李明恪笑着点点头,温柔地道:“好,下次,皇叔叔将醇儿还有承泽都带出来和你一起玩耍。” 李宛玥开心地点了点头,随后李明基将李宛玥交给从暗处走出来的下属阿罗,示意她将人带到楼上去。 待李宛玥离开后,现场的气氛有些冷凝。李明基转身往铺子里间走去。这一间江南酥匠是楚王妃的铺子。 李明恪跟着走了进去。将门关上,李明基看着李明恪,自顾自地坐了下来,也没有给他倒水,只再问了一句:“你今儿怎么出来了?” 李明恪挑了张椅子,坐了下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不是什么好茶,他也没喝,只是拿在手上暖手。 似乎有些不满李明恪的沉默,李明基脸色微冷,沉声道:“这种时候出来,你也不怕死在路上?” 气氛顿时有些凝固,一直沉默站在角落里的薛烨,冷着一张脸看过来,身上迸发出一股肃杀之意。 李明恪呵呵一笑,道:“你都没死,我怕什么?”他挥了挥手,示意薛烨退出去。 “李明恪,你比那时候胆子大了不少。”李明基看着李明恪,似笑非笑地吐出这么一句。 李明恪好像想到了什么,他的脸上有些难堪,却又有些惆怅,过了良久,才慢慢开口道:“其实,那时候也挺好的。” “要不是陆安衍……”李明基的眼神有些奇怪,“你那时候,还能挺好的?” 李明恪眉头微微皱起,陆安衍那张苍白的脸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他压低声音道:“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李明基冷笑了一下:“作为一个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你认为我想要什么?” “不,”李明恪笑着摇了摇头,他有些轻蔑地看了李明基一眼,接着道:“你知道的,你不可能继承大统!从始至终,这个皇位继承人就只有我。” 李明基冷漠地盯着李明恪,他没有说话。 李明恪将手中的茶水轻轻啜了一口,水有点凉了,他很随意地道:“南蛮,我可以给你。” 沉默了好一会儿,李明基将手中的杯子放了下来。他没有回答,只是漠然站了起来,道:“皇上,你该回宫了。” 在李明基即将出门之前,李明恪平静地喊道:“大哥,宛玥很乖巧,承平也很聪明,醇儿和承泽很喜欢他们,你将他们教得很好……” 李明基微微一顿,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看着李明基离开的身影,李明恪站了起来,他将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少年时期的自己,那个尚带着天真的小皇子……
人心叵测
御书房里姜修竹直挺挺地跪着,身上的茶水渗进了衣服,湿漉漉冷冰冰,冒着寒气的地板硬邦邦的,他的左膝跪在这又冷又硬的地板上,只觉得针刺刀割一般地疼,他紧紧抿着唇,唇上泛白,或许是冷或许是疼,秀雅的脸上微微发青,额上是细密的冷汗。洪公公佝偻着身子慢慢走了进来,他看着姜修竹那倔强的样子,心下叹了一口气,走过去,道:“姜大人,皇上让您回去歇着吧。” 姜修竹抬起头来,看了看洪公公,他微一躬身,低声回道:“臣叩谢皇上。”而后僵硬着身子慢慢起来,膝盖处剧烈的疼痛让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就栽倒下去。 洪公公急忙扶了一把,口中道:“姜大人小心。” “谢过洪公公。”姜修竹稳了稳身子,对洪公公拱手道。 洪公公看着姜修竹有些狼狈的样子,低声提醒了一句:“姜大人,这天下最安全的地方还是宫中。”虽然它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姜修竹知道洪公公是在宽慰他,他对着洪公公微微颔首,表示谢意,而后慢慢地一步一步离开。皇宫守卫森严,可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可是人心叵测,三年前的腥风血雨不就是在最安全的内宫里发生的。现在西戎的意图,谁也把握不准,届时若是有个万一,谁又能保证阿媛一个弱女子的安危?他想着将阿媛接回来,远离纷乱的漩涡,有江醒在,至少生命无虞……可惜天子意已决…… 此时此刻,安静的宫墙下,早上的雪刚刚停了,但地上的积雪却已经是厚厚一层。即将出宫门的陆安衍没想到谢奎会在这个时候拦着他。谢奎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犹豫了一会儿,看着今日穿着黑色官服的陆安衍,沉默半晌后轻声道:“陆大人,在现在这个紧要关口,有一件事我想您需要知道。” 陆安衍微微愣了一下,问道:“不知是何事?” “近年来,京中暗暗流传着一些子虚乌有的消息。”谢奎面色淡然,沉声道:“都说先皇曾经留有遗旨,定了继承人。而这继承人并不是当今天子。” “所以?”陆安衍看着谢奎,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谢奎的眉头皱的紧紧的,他慢慢地吐出后面的话:“很多人都在找这一份遗旨,据说有人已经知道在哪里了。” 陆安衍没有多问什么,他定定地看着谢奎,忽然笑了一下,道:“不会有人知道的。” 谢奎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到口的话却变了:“陆将军,近来京里不平静,您多保重。” 陆安衍没有回话,他拱了拱手,看着谢奎转身,忽然喊住了谢奎,道:“谢处,烦请您多看着点南平县主,如果……有个万一,望您能多顾着她点……”
陆安衍说完这话,忽然深深地对着谢奎一躬身,谢奎微微侧开身子,对着陆安衍回道:“陆将军放心。” 陆安衍直起身看着谢奎消失在宫墙内侧的身影,心中思绪复杂,忽然一阵晕眩袭来,他勉强扶着宫墙停了停,闭上眼,好一会儿才散去那股晕眩,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一种极限,荣铭用的药可以说是极凶猛的了,如果不是这些药,他现在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现在局势如此,歇一口气的时间都不允许他有,阿媛那边,纵然已经拜托了谢处,但他依旧是放心不下…… 陆安衍一个人走在回府的长街上,任由天上飘下来的细雪落在身上,然后浸湿自己的衣裳。他看着长街上匆匆忙忙来往的百姓,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的微笑,瞬间又笼上一层悲哀,片刻之后化作了平静。他有些无知无觉地走在长街上,雪水浸透他的衣裳,冰冷一片。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皇宫,这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却更是最危险的地方。他知道明恪并不容易,因此才用阿媛当饵,探一探西戎的意思,甚至是打算将西戎控制在皇宫里,如果……双方交手,至少可以暂时保证这些无辜百姓的生命安全……只是,宫中,那将会是怎样的一片血流成河……他的阿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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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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