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他白天晚上都往校场里跑,把自己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生怕自己得了空想起那晚上的事。
其实说是戳伤了桓虞的心,又何尝不是戳伤了他自己的心。 桓虞的伤是贺青,他的伤是桓虞,谁都没有比谁好到哪里去,反正爱人的那一个是注定低微的。 广清见贺康一脸沮丧,寻思着得帮他一把,于是问:“你想进宫吗?” 贺康点头如捣蒜,忽地又沉下了脸:“他约莫是不想见到我的。” “你怎么这么磨叽?打仗那个利落劲儿去哪了?” 贺康心想打仗不比喜欢桓虞容易? 这些年他败秦巩,平松城,两千精锐便敢往寒丘闯,更是拿下了先人攻不下的北幽十二州。战场上关于他的神话是数不胜数,都道他深得贺家精魂,可谁又知道他连自己喜欢的人都要想破脑袋找个理由去见上一面。 生怕惹人嫌厌。 贺康有些犹豫:“不去了……他不喜欢见到我。” 若是喜欢,那日便不会捂上他的脸了。 广清看着他一脸为情所困的模样,乐了:“你能不能讲究点策略?我叫你去找我皇兄了吗?我是带你进宫去看我侄儿。” 贺康愣住,想问看哪个侄儿还要进宫,忽就悟了。 东宫啊。 俗话说得好,醉翁之意不在酒,广清出手当知有。 贺康立马穿戴整齐随广清进宫。 路上广清给他说:“祈儿这些日子闹着要习武,宫中侍卫哪个敢当他师父,我这一寻思啊,你机会来了。” 贺康不知想到了什么,问她:“他不教吗?” 广清自是知道他说的人是谁,只道:“我皇兄近来身体不大好——” 贺康忙问:“他怎么了?” 广清卖了个关子,贺康提腿就要往明光殿里跑,广清拉住了他。 “这下不怕他不想见你了?” 贺康止住了步子。 广清带着他进了东宫,“祈儿呢,也不知道最近中的什么邪,现下正闹着要找师父学武呢。” 果不其然,贺康甫进宫里,便看见个六七岁的小团子与几个内监“切磋武艺”。 “他不管吗?” “到底是小孩心性,皇兄也只由着他去了。”广清扬声道:“祈儿,看姑姑给你带谁来了。” 桓祈闻声看去,上下打量了番贺康的打扮,喜道:“你是将军!” 贺康挑眉,倒是挺聪明的。 广清招他过来,与他介绍道:“这便是贺康贺将军。” “哇!”桓祈仰着脖子问贺康:“那你能教我武吗?” 贺康弯腰问他:“你想学什么?” 桓祈挺直了腰杆:“能保护人的那种。” 贺康好笑地问他:“你要保护谁?” 本以为桓祈会说几个青梅竹马的名儿,哪知他却一本正经道:“我要保护我父皇。” 贺康笑容滞在脸颊上,带着他都察觉不到的涩意说道:“你父皇是我护着的。” “所以,”贺康顿了顿,“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桓祈伸出手,翘了翘小指,“拉钩钩。” 贺康也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郑重道:“一言为定。” 于是贺康便日日进宫来教桓祈练武。 其实也不是耍什么刀枪棍棒,也就扎扎马步练练拳什么的,并许诺他,如果表现得好便给他看贺家刀法。 为此,桓祈每日一边扎马步一边背四书。 贺康其实也就给他使过一次刀法。 后院有一棵参天的槐树,密叶似网若伞,织着零星的小白花,他就在树下给桓祈舞刀。剑法讲究快,刀法讲究狠,拿起刀的贺康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桓祈在远处瞧着,不见他身形,只见刀上芒,一时刀光映日,只觉畅快非常。贺康身影极快,劈砍刺扎是极有力的,恰如闪电之势,使得破风之音阵阵传来。 飞鸟扑翅飞走,槐花簌簌落下。 贺康收了刀,看向桓祈时,却意外发现桓虞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他有些脸红,不知刚刚这刀舞得怎么样,也不知桓虞是否会喜欢。 ——早知桓虞此时会来,他定打起十二分精神舞刀,绝不只是糊弄小孩这般。他有些懊悔,看见桓虞没有表情的模样,心里惴惴不安。一时间他心里思绪万千,看着桓虞的样子不禁皱了皱眉,面色怎么这么苍白?他是不是瘦了? 有的人明明握上刀是自在的,劈风斩雪马下生风快意之至,可是放下了刀,却又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了起来。 贺康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槐花轻轻落在他的头上。 他想,只要桓虞对他招手他就过去。 桓虞侧耳在听桓祈说今天的课业。 于是他想,只要桓虞给他一个眼神他就过去。 桓虞在听桓祈说到今天的午膳。 后来他想,只要桓虞看他一眼他就过去。 像有什么心灵感应似的,桓虞缓缓移眸看向了他,贺康觉得他那双眸子像是有什么术法似的将他定住了。他迈不开腿,心重重地跳动了起来,看着桓虞朝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一下,两下,三下…… 桓虞牵着桓祈走到了他面前,停了下来。 贺康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心要跳出来了。 桓虞伸出手,摘下了贺康头上的那朵槐花,放到了贺康的手中:“怪傻的。” 贺康跟上桓虞,面上止不住地笑。 桓祈右手被桓虞牵着,左手牵着贺康,偏头奶声奶气地问桓虞:“他怎么这么开心呀?” 桓虞看了贺康一眼,没有说话。 桓祈这个年纪就好打破沙锅问到底,于是他又将头偏向另一边问贺康。 贺康一手牵着他,一手拈着槐花放到鼻边嗅着:“就是很开心啊。” 四周都是槐花的清香,扑簌着扑簌着落进了心里。 也不知在东宫呆了多久,从东宫出去时月上梢头,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桓祈的距离。 ——尽管桓祈已经歇下了。 借着朦胧的月色,贺康低头悄悄打量桓虞,“你瘦了。” 桓虞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 贺康扶住他:“怎么了?要紧吗?” 直到轻轻触碰他时,贺康才发现桓虞在他没有看到的时候又消瘦了。明明,他回京时桓虞还不是这么瘦的啊。 桓虞挣开了手,在原地咳了一阵:“无妨。” 贺康的手便虚虚搭在了他的肩上,生怕一用力,桓虞便碎了。 五月的夜晚有些嘈杂,月光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温柔地倾泻一地。 桓虞咳了许久才平息过来,微红的眼看向贺康,不知在思索什么,未几,他轻轻地唤了一声:“贺康。” 贺康像是只被捏住了颈子的猫,有些怔忡,却又有些期待,竖起了耳朵听着。 这时好像所有的蝉都不再鸣叫了似的,夜里静得只能听见槐花落地的声音。 贺康等了好久,都没听见桓虞说话。 他隐隐有些觉得,他要错过什么了。 桓虞移开了眸子,神色如常道:“没什么。” 贺康有些挫败,有些不甘道:“下午你瞧见我使刀了吗?” “嗯。”桓虞轻答。 “喜欢吗?” “刀法稳准,刀风很健,不错。”桓虞客观评价。 “我说喜欢吗?” 桓虞看了他一眼,只道:“喜欢。” “喜欢刀还是我?” 桓虞又不说话了,自顾自往前走。 贺康恨恨地掐自己:叫你嘴快叫你嘴快!好容易培养的气氛没了!没了! 两人无言,一路走到明光殿,贺康晓得自己再没理由赖在这儿了,便长篇大论叮嘱一通。譬如多喝热水,多加衣物,多盖被子。 桓虞轻轻点头。 贺康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说了,人说过犹不及,他唯恐被桓虞再厌烦,只好离开了。 脚步一点一点往外挪,慢得像个年迈的老人。 桓虞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喜欢刀还是我? 良久,桓虞勾了唇,进了屋。他藏了剑,吹了灯,刹那间满月的光华淌进了屋内,即便是压得再严实的牖户,也透出月的微光来。 桓虞认命地叹了口气。
第8章 第 8 章 贺康每日去东宫去得很勤,说是要监督太子“强健体魄”,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偶尔见到桓虞来东宫,心情好得胜过攻下了一座城池。 桓祈也很喜欢他,贺康一连两日都没再来宫里,他还有些不适应,扯着桓虞袖子非要他“把叔叔找回来”。 “叔叔?”桓虞一愣。 “贺康叔叔啊,”桓祈扬起天真的脸:“他说论辈分我就得叫他叔叔!” 桓虞笑,“这是哪门子的辈分。”诱哄当朝太子叫叔叔,天下间也只有贺康没皮没脸没上没下才干得出这事了。 桓祈捧着脸,巴巴地瞧着桓虞:“真的不可以找叔叔吗?” 桓虞刚要说话,桓祈便人小鬼大地叹了口气,“父皇陪不了儿臣的时候都是叔叔陪着的,他会给儿臣扎纸鸢,抱儿臣荡秋千,还教儿臣练武将来保护子民……但眼下有父皇在这,儿臣也要学会知足才行……” “……?”桓虞凝眉仔细瞧着桓祈可怜巴巴的作态,心想到底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他儿子不过就跟贺康混了一个月,就已经开始学会拿腔拿调了? 依稀记得十几年前桓虞朝政繁忙顾不上睡觉的时候,贺康也是眨着一双沁水的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自己睡觉就好了,我已经不怕黑了,我不用桓虞哄也能睡得很香,桓虞能陪我这么久,我已经心满意足啦。”听了这话,桓虞二话不说抱他去睡觉。 桓虞还是当年那个桓虞,于是他二话不说领着桓祈去安国大将军府。 这两日贺家老太君回京,贺康定是在老宅忙前忙后地打点着。 老太君老年丧子丧孙,白发人送黑发人,神志不大清明,贺家二婶带她去了镜台山休养,十多年未回来了。今次回京想来是存的落叶归根的心。 等桓虞走到大将军府,低头看见一脸雀跃的桓祈,下定决心今后再不被这招骗了。 桓虞突至安国大将军府,大家都很紧张,桓虞打破尴尬道:“朕小时常来这里,大家不必紧张。” 他说的是他刚记事的时候,母妃偶尔带着他来贺府。那时,贺家的光景不似现在这般,一家的荣誉都压在一个人的身上,那时老太君的身体也还硬朗,尚使得了贺家枪,贺家婶婶们与他母后在后院赏花品茗好不惬意。 那时,贺青也还在。 他嘴上倔,贺青叫他往东他偏往西,可是贺青一走,他便跟在贺青后头跑。有一次两人在外头摔了一跤,贺青懊悔得不像话,明明自己也受了伤,还非要将他扛在背上,脚步一深一浅。那日以后,贺青只跟在桓虞的身后,怕他受伤,怕他走丢,去哪都由着他来。 多想无益,桓虞移了眼,坐在了老太君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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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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