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公孙府门前,容逸先下马,眉头微皱。上次来公孙府还是吊唁的时候,彼时车水马龙,竟是最后一场热闹。如今门前连爬过只蚂蚁都能看得出来,可以说是干净整洁,也可以说是冷清。 仆人上前敲门递帖子,容逸却发现这府里的秩序依然不错。有人来迎,请他进府,门上管事引了一段路,单良就来接了他。容逸知道这位的份量,颔首道:“不想先生亲自出来了。” 他就知道钟八郎不可靠!余泽、钟佑霖两份情报往案头一摆,容尚与容逸父子俩一番对比就知道托错了人。钟佑霖真就干不成什么正事。今天容逸自己过来,反而觉得轻松。 与单良一路闲谈,越走越远,容逸道:“这……是不是走得太深了?” 单良微笑道:“县主平日见客不用烈侯的正堂。”将容逸引到一处小花厅里。 容逸步入花厅,眼睛便落在了公孙佳身上。她一身素服,正如宣政坊传闻的那样,看起来很纤弱,右腕上一串殷红的珠子是让容太常落下心病的装饰。容逸很难想象,一个这样的姑娘是怎么对着满地的鲜血从容诵经的。 公孙佳微笑起身:“容郎君。” 她就不像! 容逸不敢大意,单良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有数,让单良这么用心的女孩子,又岂是一般的姑娘?光凭烈侯在世时的宾主情份,恐怕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可叹钟佑霖回来说了一大堆夸表妹的话,一句也没落到正题上去。 容逸长揖为礼:“县主安好。” “我很好,郎君也好。郎君请坐。” 容逸留神看公孙佳与单良之间的互动,他们相处的非常自然,单良自动找座位,公孙佳没有特意去看单良,反而很自然地说:“茶刚煮好。”单良评了一句:“今天味正。” 容逸打量了一下小花厅,公孙佳在这个小花厅里见他倒也不能说轻视他。 小花厅的陈设或许因为丧事去了一些喜庆的装饰,内里的奢华气息却分毫未减。对面墙上挂的是一排四张的山水,乃是本朝名家手笔,画家虽然没死,想凑齐这四张也不容易——他被皇帝养做了御用的画师。 架子上摆的各种器皿或是传世名器,或是贵重的金玉巧工。连茶具看做工都是名品。喝的茶也是贡茶,品品味道,好像比自家喝的还要强那么一两分。 物品的摆放搭配在容逸眼中还不够恰当,透着暴发户的味道,但贵是真的贵、壕是真的壕。容逸对公孙府有了个大概的评语。 容氏诗礼大族,名臣辈出,身家自是丰厚的,但那是指整个家族的财富。若论单个人掌握的资源,容逸甚至不敢说自己的亲爹容尚书能调动比这姑娘更多的人、财、物。 容逸敛神,先拿表面上的理由来说事:“八郎前几天托我找画给县主,画找到了,他又不得空了。受人之托,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正巧放假,我便冒昧给县主送来。八郎真是个好哥哥。”最后一句话他难得说出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什么狗屁表哥?根本对表妹一无所知! 公孙佳道:“八郎心地好。多谢郎君。”
“县主看看,可还喜欢?” 公孙佳眉梢一跳,她没有那些清雅的爱好。容逸一进门,她也在观察容逸,这真是一个丰神俊朗的男子,她能理解为什么钟佑霖想要结交容逸了。前朝名画跟容逸很搭,跟自己就不怎么搭了。 丫环们上前将画展开,公孙佳慢吞吞地起身来看,道:“画是好看,不过我学问少,看不是很懂,只觉得有股,唔,上好的剑胚的味道。” 容逸奇道:“这是美人戏蝶,怎么会有兵器的味道呢?” “要铸成利刃,它是根本,它自己又不是利刃。如今这些画美人图的,都带这么点味,仿佛又比它精致。表哥为我求了这画来,万一我当它画得不好束之高阁,就太可惜了。” 容逸清清嗓子:“县主懂它,懂它的人把它放到哪里,它都会开心的。遇到不懂它的人,就算日日烧香供着,也未必欢喜。” 公孙佳轻笑一声:“郎君是把画儿当人了。” “万物有灵。” “我是说,郎君这样是会很累的。我从来就只管我看到的、听到的,才不管它心里想什么呢。” 问行不问心,可谓得之矣。容逸的感觉有些奇妙,公孙佳比他妹妹还要小,他日常在家里是教导妹妹的,与一个小自己十岁的“妹妹”进行正式交涉,容逸稍感不自在,一番对话下来不自在的感觉竟然消弥了。明知道她的年龄,却无法将她视为无知孩童。即便是个孩童,她也是个带一口先天之气的孩童,行事暗合着道理。 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容逸心中微微一叹,开启了正题:“县主是率真通透的人,我又何必再自作聪明呢?前番家父曾托余将军拜访府上,个中缘由实在难以启齿。” 公孙佳道:“我以前见过郎君,在我父亲的丧礼上,多谢了。” “哪里哪里。”容逸客气着,忽然想起丧礼上的事来,她一出来就不好惹,果然是容太常惹错了人。 公孙佳道:“我家有难,肯过来看一眼的人我会都记得的,当时有您维护,我都知道也很感激。府上的意思我都知道啦,我的想法难道余伯伯没有说明白吗?” “自然是传到了。可总归是隔了一层,所以今日家父命我来见县主,以免传话有什么疏漏。” 公孙佳道:“我到哪儿都这么说,小波折,都处置完了。您的那位亲族我也无意针对,您家的池鱼之殃……”说到这里,公孙佳突然顿住了,问道,“我说了这么多,您是不是也该说一说了?那件事儿,您和您的父亲都做了什么?” 她想到了一件事:这么些天过去了,容家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吗?就白白遭了一场池鱼之殃?不能够啊! 容逸正认真地听她说话,心想:还好,不算太难相处。公孙佳话到一半把问题抛给了他,容逸不由与她的眼晴对上。 奇妙的感觉更深了,他见过许多双眼睛,真正能做“目不转晴”的并不多。尤其是女孩子,她们多半会在与他对视的时候不好意思的别过眼去,又或者眼波流转出小漩涡来,像是想将他吸进去。 公孙佳不一样,她的眼睛无疑清澈如水,却是不起半点波澜,不避不让,直看到人听话为止。这种眼神他曾在一些人身上见过,最近的一次是赵司徒,他们每个人的年龄都是公孙佳的数倍。这份本事可谓天生了。 容逸叹息一声,道:“不过上了一本弹章而已。” 朝廷每天收到的弹章多了,大到某人意图造反,小到今天某官穿着官服站街边吃早点。容逸说的弹章只可能是那一个—— “教女无方。”公孙佳说。 容逸含笑点了点头:“见笑了。” 破案了,前几天参纪炳辉教女无方的竟然是他的人!公孙佳与单良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竟没有意识到上弹章的人与容逸之间的关系。弹章一上,“容氏子媳”就变成了“纪氏之女”,人还是那个人,身份印记却变了。准错误推给了纪炳辉,容家的女眷被解脱了出来。 这个容逸,是真有两把刷子的,如果他愿意,把钟佑霖卖了,钟佑霖还会乐颠颠地给他数钱! 公孙佳道:“实在是抱歉,是我欠思量。”单良看了她一眼,心说:屁,你想过之后肯定还会这么干。 容逸道:“误会说开了就好。” “做过了就不能当没有发生,”公孙佳认真地说,“是我欠府的,终归是要还的。” 两人还要客套,门上来报:“八郎来了。” 公孙佳与容逸对望一眼,公孙佳道:“八郎是这是为您来的?”容逸同时开口:“县主何必再劳动八郎?” 那他来是干嘛的? 公孙佳从来不猜钟佑霖想什么,直接说:“请他进来。”
第24章 喜欢 钟佑霖是为了表妹来的。 原本是为了容逸。这两天他在家养着伤, 数数日子,忽然想起来:我不是得给十九郎往表妹那里引荐的吗? 活动一下胳膊腿,发现恢复了个五、六分了, 已经可以坐车了。再照照镜子, 只要把风帽的檐往下拉一拉, 也能勉强盖得住脸上的爪痕。 钟佑霖爬起来去容家, 半路上遇到容逸给他送信的人。钟佑霖当街拆了信一看, 容逸照顾他的文字功夫,信写得非常的简单明了:你既然身体有恙,就安心休养。我自己跑这一趟, 正好我放假, 不然等我假期结束又不得空了, 事情就耽误了。 这怎么行?钟佑霖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他再追着容逸跑,也不能让容逸一个大男人打着他的旗号跑去找他的表妹!钟佑霖有点恼火, 觉得容逸这事做得有点过份。那是他钟佑霖的表妹,不是什么才子就可以随便勾搭的小姑娘!尤其是借着他的名号! 钟佑霖匆匆把信往袖子里一塞, 拍着车壁大喊:“快!去表妹家!” 他的表妹能拖一长串出来,不过最近挂在嘴边的就是公孙佳了。车夫心领神会,一抖缰绳:“吁——驾!” 钟佑霖坐在车里急出一身汗,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他在府门外看到了容逸的马和马夫。钟佑霖连滚带爬下了车,什么形象都没有了。 门上认得他,躬身叫一声:“八郎。” 钟佑霖擦着脸上的汗,问:“十九郎进去多久了?” “没多久。” 钟佑霖走路仍带点瘸:“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小花厅……” “前面带路!嗐!不用你了, 我自己去!” 门上哪能让他瘸着进去呢?飞快地摸出一乘肩舆出来,同个人将他往上一放,抬到了小花厅。下肩舆的时候, 钟佑霖气都还没喘匀。 公孙佳与容逸都起身相迎:“你怎么来了?” 钟佑霖眯起眼睛,先将表妹打量一下,再看看容逸,他也瞧不大出来有什么不对劲,但总是觉得不太对劲,又觉得不适合当着小表妹的面儿说什么。他难得的机灵了起来,将自己挤到两人中间:“十九郎真不够意思,说好了‘我’‘带’‘你’来的,怎么‘自己’跑来了?” 公孙佳与容逸都是聪明人,听他的重音就知道是话中有话。容逸含笑道:“八郎抱恙,再劳动你,我于心何忍?” “忍的忍的。”钟佑霖将两人隔开,自我感觉非常之好,也渐渐从容了起来。 公孙佳道:“还不扶八郎坐下?” 钟佑霖见两人没有紧挨着站立,好像没有发生什么事的样子,也坐下来喝茶,这一路心焦不已,坐下来还真有点口渴。他喝着茶也不肯老实了,问道:“我没来的时候你们都聊什么了?” 容逸一眼就把这个水晶人给看透了,不就担心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有绮思么?真是想多了,这位县主看他跟看他带来的画儿没多大区别。 容逸含笑道:“你说的那张美人扑蝶图。” 钟佑霖问公孙佳:“是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68 首页 上一页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