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允蹲下来,将小雏菊摆摆正,看着墓碑上父王和母妃的名字。 他没见过他们,父王在他出生之前就去世了。母妃去世时,他只有三天大,是个只会哭闹的婴儿,人脸都看不清楚,更别说记住什么了。 他不知道被亲生父母爱着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应该就是黎王对他那样吧。 太后说,他母妃生他时难产,之后,弥留之际的那三天,一下也没合眼,因为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想多看他一眼,舍不得合眼。 直到她去世前的那一刻,依旧紧紧抱着他,她最后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撑着最后一口气对他说:“母亲去找你父亲了,你乖一些,好好长大,父亲母亲最爱你了。” 他那时只是个三天大的小婴儿,听不懂,只会哭,成天成夜地哭,被黎王带走很长一段时间都还在哭,小小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钟允拿起墓碑前的匕首,放在最贴身的地方,跪下来,在坟墓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皇宫里,皇帝犯了头疼症,一发作起来就想杀人,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接过太监递过来的冰毛巾敷在额头上:“贵妃几时到?” 太监忙答:“快了,快马去接的,大约还有半个时辰。” 春蒐那次,柳梦娇被钟允削了发,又被说成鬼附身,身上不详,被皇帝发配到庙里,让她什么时候头发长好了再回宫。 皇后站在御书房外面,她听说皇帝的头疼症发作了,熬了清心清脑的汤端过来,让人通传。 太监很快出来了:“回皇后娘娘,陛下说身子不适,不想见任何人。” 皇后身边的宫女走上前,给那小太监塞了一袋银钱,小太监低声说道:“皇上让人去接柳贵妃了,应该快到了。” 皇后带着人回宫,气得一甩袖子,将宫女手上的汤药打翻了:“柳梦娇那个贱人,竟这么快就翻身了。” 皇后回到宫里,冷静下来,想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皇帝与柳梦娇是同一种人,他迟早都要把她接回来的。 皇帝的亲生母亲只是个良娣,要身份没身份要地位没地位,皇帝不像前朝太子那样,集万般宠爱于一身,他从小就可怜,连宫女太监都敢欺负他,他自尊心强,天生长着叛骨,在这种环境下养成了阴郁暴戾的性子。 柳梦娇一开始只是柳家的一个地位低下的庶女,日子过得也不好,柳家唯一的嫡女不幸溺水死了,她靠着察言观色撒娇卖巧的本事被养在了柳家主母名下。 柳家那嫡女好端端的怎么会溺水,定是柳梦娇为了爬上高位把人推下的水,心机手段跟皇帝一样狠毒。 他们一丘之貉,天生就应该在一起。 皇后问道:“二皇子还没消停下来吗?” 心腹答:“二皇子在皇子府把谋士们召集起来,一夜没睡,在想办法救县主。” “看住了,千万不能让他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惹怒皇上,”皇后揉了揉太阳穴,“再过两天就好了,那江家女一死,他不消停也得消停。” 皇后又问:“大皇子那边怎么样?” 心腹答:“大皇子妃正在月子里,大皇子整日不离府,亲自照顾。” 大皇子妃生的是个女儿,这也让皇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皇后心想,等江家女一死,就给二皇子娶皇子妃,赶紧诞下一个男孩,争储的把握就更大了。 皇后还在想着如何争储的时候,浑然不知,钟允已经做好了攻进皇宫的准备。 柳梦娇被从庙里接回宫里,在御书房里见了皇帝,边哭边说自己如何思念皇帝。 她的头发还不长,用一根发带束着,身上穿着庙里的粗布衣裳,跪在皇帝腿边,被皇帝扶起来:“朕头疼,你给朕揉揉。” 柳梦娇便知道自己熬出了头,可以回宫了。她一边给皇帝揉头上的穴道,一边说道:“春奎上,皇上不听臣妾的解释就把臣妾赶去了庙里。” 皇帝的头疼症被按得舒缓许多:“朕那是在保护你,你当时的样子,像被鬼剃了头,模样又激动又疯癫,跟鬼上身没两样,是大不吉,原本应该被架在火堆上驱邪的。” “若不是朕让人把你送进庙里,你现在还有命活?” 柳梦娇擦了擦眼泪:“臣妾谢过皇上。” 柳梦娇突然跪了下来,在皇帝面前磕了个头:“求皇上为臣妾做主,臣妾并非被鬼上身了,而是,而是......” 皇帝皱了下眉,垂眸看了看柳梦娇,对她此时卑微的姿态有点不满:“朕就喜欢你身上那股骄傲狠厉的劲,怎么去了一趟庙里就变成这般了。” 柳梦娇自然了解皇帝的喜好,她实在是怕了,尽管不舍得,她也必须要除掉钟允。 的确,她很喜欢钟允,她对他不光是利用,更多的是喜欢,可她更爱她自己,不然她当初就不会嫁给皇帝了。 春奎事件让她认清了事实,钟允对她没有一丝感情,甚至还十分厌恶她,她若是想好好活着,爬到更高的位置上,他必须死。 皇帝看了看柳梦娇:“说话。” 柳梦娇用帕子擦眼泪,作出一幅悲凄的样子:“那日,世子来我账中,对我表白,欲对我行不轨之事,我不愿意,我心里只有皇上,他用我的我的头发威胁我就就范,我依旧不肯,他就削了我的发,还让人传播消息,说我被鬼上了身,想毁掉我。” 柳梦娇往前跪了跪,仰头看着皇帝,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梦娇爱皇上,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鬼,是宁愿被陷害也不愿意被玷污的。” 皇帝用手握住柳梦娇的下巴,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的下巴捏碎,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朕替你杀了钟允,封你为皇贵妃,仅在皇后一人之下,等朕百年之后,你要给朕陪葬,后宫众多妃子,朕最喜欢的就是你,你随朕去吧。” 皇帝见柳梦娇眼里闪过一丝退缩和恐惧,冷笑一声:“怎么,你不愿意?” 天子的命令不可违,柳梦娇赶忙挤出笑容,说道:“能生生世世陪着皇上,臣妾高兴都还来不及,怎么会不愿意。” 她握住皇帝的手腕,撒着娇:“是皇上手上的力气太大了,弄疼臣妾了,臣妾才会有点怕。” 她手指在皇帝手腕处轻轻摸着,又碰了碰皇帝的喉结,眼神柔软,声音娇媚:“臣妾想皇上了。” 皇帝被柳梦娇引诱得起了几分心思,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怀疑钟允是前朝太子遗孤,要先把他铲除掉才行。 杀江景越容易,杀了也就杀了,不管用什么借口,他想杀就杀。 王世子是皇室后代,必须有十分合理的理由才行,不然没法对宗亲对民众交代。 眼下柳梦娇就将这个理由送到了他眼前,黎王世子试图奸.淫贵妃,有什么比这更适合的理由吗。 皇帝叫了心腹太监过来:“黎王世子现在何处?” 太监答:“黎王世子回了黎王府。” 皇帝勾了下唇:“他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回府。” “传黎王世子进宫,就说黎王尸骨已经下葬,朕要与他商讨承袭黎王爵位的事。” “把那江家女从地牢里带过来。” 太监领了命,出去了。 钟允正在书房里,这间书房是黎王生前用过的,他亲自收拾了一下书桌,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小半幅《梅花仙子》图,转身拿起桌上的剑,出了书房。 赵安走上前说道:“世子,各方已经就位,只待您一声令下了。” 这时,王府的一个守卫来报:“世子,宫里传来消息,皇帝派了人来,宣您进宫,传口谕的太监已经在来王府的路上了。” 赵安说道:“这个节骨眼上,世子自然是不会去的。” 今日白天,按着世子的吩咐,崔玉在给顾大将军鸣冤,又放出了前朝太子尚有遗孤在世的消息,皇帝身边耳目众多,自然已经知道了。 太阳已经落山了,三个时辰后世子将带人攻进皇宫,狗皇帝的口谕就是个一文不值的屁。 守卫抬头看了看钟允,又说道:“皇帝让人把县主从地牢里押了出来。” 皇帝是要用县主要挟世子了。 钟允抬眸看了一眼天色:“我随那太监进宫,两个时辰后我若还没出来,按原计划攻进皇宫。” 守卫有点担心:“皇帝一定是设了圈套,世子这番过去,必然要中计。” 钟允:“无事。” 在知道江琇莹被抓进皇宫的时候他就知道,皇帝肯定要用她来威胁他,他若没猜错,即使三日之内他没有举兵夺权,皇帝会杀了江家其他人,不会真的杀了江琇莹。 他既已猜测到,自然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虽说世子计划周全,赵安还是有些担心,他一直跟在钟允身边,最清楚钟允对江琇莹的感情,让他不进宫是不可能的。 赵安:“世子,您注意安全。” 传旨太监很快到了,钟允接旨,跟随太监进了宫。 皇帝坐在御书房里,江琇莹被绑住手脚,在一墙之隔的里间。 江琇莹一看就明白了,皇帝这是在用她威胁钟允,他若是来了,就中了皇帝的计了。 她只能在心里祈祷,希望他不要来。 她落在皇帝手上,注定要死,她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 正当她在心里默念着让他不要来的时候,听见了传旨太监的声音:“陛下,黎王世子在御书房外,等您通传。” 皇帝低声笑了一下:“好,待那天煞的太子遗孤一进来,把这御书房包围住,不能让他有任何脱身的机会。” 江琇莹听见太子遗孤四个字,这才知道钟允的真实身份。 柳梦娇站在江琇莹面前,嘲讽地对她笑了一下:“我还以为钟允有多爱你,他连自己的身世都不肯对你和盘托出。”
见江琇莹不说话,眼里涌着一股难过,柳梦娇更开心了:“他都对你不交心,你伤心了吧?” 江琇莹抬了下眸,看着窗外的夜空,今天的夜空跟昨晚她在牢房里看见的一样,只有一颗星星,没有月亮,也没有其他星星,只有它一颗。 她低声说道:“他背负那样的身世,该有多孤独。” 他不告诉她,一定是怕连累她,她回忆起来,当初她提出来要跟他和离,他发了疯一般不肯。不惜把她软禁起来,不惜让她恨他,也不愿意放她走。 他终于肯给她和离书,恰好是顾将军府失火的第二天。她当时没有想到,他与顾家之间的联系。 江琇莹想起顾大将军,想起自己小时候与顾大将军见面的那一次,她与家人走散,差点被人贩子掠走,顾大将军把人贩子打走,把她抱在马背上,给她买糖葫芦,还说她长得像他的小女儿。 她当时不懂,一边吃糖葫芦一边问:“爷爷,您怎么哭了?” 顾大将军说她看错了,揉了揉她的头,把她送回了家。 顾大将军的小女儿是前朝太子妃,便是钟允的亲生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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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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