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端正温和的楚政不同,楚牧从一开始就明白宫里是会吃人的,他知道他还太弱小了,他阻止不了母亲的死,阻止不了肮脏丑陋的算计,所有人都可以要了他的命,而就算他和母亲一样暴毙身亡,他所谓的父皇也根本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 皇室的荣宠和繁盛都是在他三哥身上的,他所分到的只是一个虚名和无穷无尽的黑暗。 可他并不恨楚政。 他恨宫中的皇亲贵胄,恨将他母亲送进虎口的亲族,恨庸庸无能的百官,恨粗浅无知的天下人,唯独不恨楚政。 他的三哥是天底下唯一一个会正眼看他的人,不是为了在皇帝面前充当一个宅心仁厚的兄长,更不是为了换回他死心塌地的忠诚,楚政是真的将他当一个血亲兄弟。 楚政会给他看宫外那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有时候是沙包羊拐,有时候是有裂纹的陀螺,楚政对这些东西爱护极了,总是当着他的面玩给他看,只是很少让他也上手。 后来楚政还将他带出宫去,他身份不比楚政,并不能随意出入宫门,那日天寒,楚政进宫请安,他躲在楚政的软轿混出了宫禁,兴冲冲的去了楚政的府上,然而进了府门他才知道,他并不是唯一的客人。 桌前等着吃锅的两个人正头并头的嘀咕着先涮肉还是先涮菜,大的那个和他们年岁相仿,小的那个还是个在椅子上晃着脚的小娃娃。 至此,楚牧才知道楚政那些小玩意都是有主人的,楚政可以将这一切当成宝贝,但他不行。 “三哥,是时候回去了。” 楚牧而今仍是个略显秀气的长相,他是权谋之术的好手,阴诡善辩,行事机警,皇帝晚年多病,觉得他沉稳干练,又没有母家根基,可以适当差使,再加上楚政素来宽厚,即便政见不合也从未刻意打压过他,所以他过得也算自在。 “老四的位子是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 楚牧没有再贸然向前,他停下脚步,十指紧攥成拳,佯装平静的眼底掩藏着某种不可言明的汹涌。 新君不得民心,天下局势倾覆,南越国岌岌可危,邻境国家亦不可能放过此等上佳机会,纷纷派兵攻城略地,乱局之中没有君子,若是南越局势平定,他们大可以用趁乱打下的土地跟新君讨个盟约,若是南越迟迟不定,他们便会借此机会将南越这个国家瓜分殆尽。 楚牧不是个忠厚英勇的性子,他亦不爱天下人,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其他皇子皇亲奔赴国都谋权篡位的时候,选择以林弋为刃,集结四处兵力奋战杀敌,拼死保卫国土不失。 ——因为这是楚政会做的事情。 在所有人都认为宸王变成枯骨惨死沙场的时候,只有他这个久久与宸王不合的小人在做宸王未做完的事情。 “三哥,靠我和林弋是守不住的,现在的天下,容不得你在这躲着。” “我不去。” “三哥?!” 楚牧眼里有些血丝,身形也隐隐打晃,他本就是个文臣,孤身阵前独木难支,几经恶战至今,若不是林弋帮他,他可能早就撑不住这口气了。 “我不去。” 楚牧的话,楚政没太听懂,也没完全不懂,他知道这就是柳沅曾跟他说过的那条路,一条他该去走的路,但是柳沅不会陪他。 他仍没撒开手里的鱼,也没松开牵着柳沅的手,他挡在柳沅身前郑重其事的摇了摇头,满目都是赤诚到极致的坦然。 “我想在这,你说的东西,我都不记得了,现在我只想跟沅沅待在这。” 楚牧记得楚政就在他面前这样保护过柳沅。 第一次是在宸王府里,他跟初次见面的柳沅林弋一起围在桌前吃锅,他故意打翻汤碗溅了柳沅一身,娇俏稚嫩的小娃娃躲在楚政怀里直哭,楚政一边哄着柳沅一边让他道歉,他一声不吭的走出了王府,顶着漫天风雪回到宫里,被罚了三个月的禁闭。 第二次是在楚政的别院,一贯清廉简素的宸王专门为了养在笼子里的鸟雀置办了别院,明明已经沦为官妓的柳沅仍旧被楚政好生养着,他不请自来,亲自替楚政传达父皇指婚的口谕,他本想借此机会直接将柳沅送回凭栏院,可他没想到本该在京外巡查的楚政居然早回来了一步。 楚牧很难说自己对柳沅究竟是恨还是嫉妒,他很清楚柳沅是个和他一样的可怜人,也很清楚柳沅绝非谋求富贵的狐媚之人,可这都无法缓解他心底扭曲痉挛的血肉。 “柳公子。” 说不动楚政,楚牧终于不情不愿的看向了柳沅,看向了这个永远可以躲在他三哥背后的人。 凭栏院的倌儿是都城翘楚,柳沅又是出了名的红倌儿,一声公子该是叫得,他敛眸垂首,干枯的药草从他袖中簌簌落下,被山风一吹,只有满腔的涩苦。 瑶嫔通医理,楚牧幼时随母亲学过,他来时便将屋舍上下搜查干净,这几株压箱底的草药实属稀有,应当是从都城里带出来的,煎煮服下可乱人心智,剂量稍大便可使人浑噩不知,忘却前尘。 “你的私心会害死很多人,你该清楚,宸王不是山野村夫,更不是你这种人能留下的。” “我没想留住宸王。” 相比楚牧,柳沅平静得出奇,完全没有所谓的惊慌失措,他只眨了眨干涩失焦的眼睛,抬手推开了楚政的身子。 “沅沅!” 满头雾水的楚政已经完全跟不上事情发展了,他有些焦急的伸出手来,想要再将柳沅护住,柳沅抬手搭上他的臂弯,示意他不必着急。
他总要跟楚牧对上的,那药的确是他备下的,他想过用这种万无一失的方法留下楚政,可他终究没有付诸实施。 他不想和那些将楚政逼上高位的人一样,他为楚政死过一次了,摔断又长好的骨头一定是比原来更硬的,有些事情,他从前不会委曲求全,如今就更是一步都不会退。 “宸王是你和天下人要的,我要的是楚政。” 柳沅是第一次没在楚政的保护下面对楚牧,他神色平和走上前去,受过伤的腿已经没有那么踉跄笨拙了。 他记得楚牧站在雪里告诉他楚政即将娶妻过门,记得楚牧亲自将他送回不见天日的凭栏院,更记得自己跃下高台时,楚牧面上的惊愕和慌恐。 “我没有瞒过他任何事情,是他自己只想做楚政。” 柳沅甚至有些笑意,他是落得凄惨,可同楚牧相较,他才是一直得胜的那一方,因为楚政永远都是偏袒他的。 柳沅招了招手让楚政陪他回屋,他不打算和楚牧再浪费功夫了,他还要给楚政煮鱼汤,楚政念叨了一路,他总要满足这点小小的心愿。 只差一步就能掀开门帘,只差一步,楚政就能言听计从的跟着柳沅回到那个简陋寒酸的屋舍,一步之遥的距离,楚牧经历太多次了。 他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楚政从他身边堂而皇之的走过去,他想明白了,他终究是恨柳沅的,柳沅所拥有的是他没胆量拥有的一切。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歇斯底里的撕破一切,因为他也早早放弃了他的三哥,他和那些逼迫楚政走上高位的人一样,只想看到一个贤明英武的宸王。 “好,他可以做楚政……但我告诉你,林弋还在前线,林家的旧部也都在前线,雁城阵前最多能撑三日,他若不去,三日之后,所有人都会死。”
第19章 楚政:我太聪明了OVO 林家当年是随着沈灏一起败落的,在那之前,柳沅与林弋并没有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离别。 事发的前几日他们还凑在一处吵架,小孩子赌气的理由幼稚又可爱,柳沅专心研究着怎么把野兔肉变成好吃的肉干给楚政偷偷带进宫里当零嘴,而林弋则觉得自己失了宠,非要缠着柳沅给他烤兔子。 于是他们大吵一架,心里都惦记着下次见面一定和好,可转眼之间,沈府败落,林家发配边关,粉雕玉琢的小公子被没入奴籍收进凭栏院,意气风发的少年将才被生生碾去尘土,只能做最底下的马前卒。 他们断了很久的联系,林弋远在边关,眼见着父兄宁可受辱却仍死于保家卫国的战事,也眼见着母亲日益消瘦,最终在简陋的病榻上撒手人寰。 他从云端跌去泥潭,唯一一件能让他好受点的事情就是他总算打听到了柳沅还活着。 林弋一直觉得楚政是能护住柳沅的,毕竟他们是那么要好亲密的挚友,楚政一个掌权的王爷,年纪轻轻足以震慑朝堂,柳沅又是个毫无害人之心的小米虫,即便是朝堂翻覆勾心斗角,也不该殃及到柳沅身上。 可直到后来他才得知柳沅居然是以官妓娈宠的身份活下来的,他记忆里那个白净可爱的孩子被生生掳去了最肮脏恶心的地方,学着涂脂抹粉,学着去讨好那些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贪官污吏,而楚政压根就没有阻止这一切。 他曾想尽办法回过一次都城,冒着被杀头的风险想将柳沅带出来,然而柳沅没跟他走。 那是在楚政私自置办的别院里,他与柳沅久别重逢,眉目张开的柳沅比小时候还要好看,他似乎还是被人好生养着的,唯一的变化就是眼里不再那么亮了。 他看见了柳沅颈上的红痕,他已经通晓人事,知道那是什么印记,他发自内心的怨恨楚政,他怨恨楚政和那些人一样将柳沅当成了囚笼中的玩物,但无论他怎么劝说,柳沅都是笑眯眯的摇头。 林弋把那个场景记了一辈子,柳沅托着腮帮子坐在廊下的门槛上,认认真真的告诉他,楚政哥哥是不一样的,无论怎么样,楚政哥哥都会好好保护他。 楚牧不是个带兵的主儿,所幸林家旧部多是忠勇刚猛的汉子,行军打仗已是家常便饭,如此情境还能勉强支撑。 柳沅终究是带着楚政离开了溪谷村,前线撤军已经是板上钉钉,雁城一破,溪谷村的百姓便无处可去,战事比他想象的惨烈,敌国铁蹄入境,纵使身处山中也不可幸免,作为带着楚政去军营的交换,他要楚牧分出人手先行引导村中百姓往更安全的城镇去。 军营素来清苦,更何况是溃败的一方,柳沅踏入军帐便被血气熏得胃口翻腾,林弋一身血污,躺在正中,他是被人抬回来的,带毒的箭矢扎透了他的甲衣,军中人手不足,根本找不出像样的军医,阵前的草草处理根本不顶用,眼下伤口已经腐烂化脓,同楚政当初的伤势相差无几。 “都出去,把帐子关严,不要漏风。” 帐中人都是随着林弋投奔楚牧的亲信,有楚牧知会在先,柳沅一开口,他们立刻言听计从的退了出去,待旁人全部退净,楚政才小心翼翼的摘下草帽,他闷声寡言随了柳沅一路,别人大多当他是个来给大夫帮忙的山野村夫。 “沅沅?” “你帮我按着他,怕就别看。” 柳沅面上没有多少表情,只有对楚政的时候才会稍微温和一点,他厌恶朝堂更替,厌恶上位者的贪婪争斗,来时他看了一路,所幸雁城百姓早已四散而逃,不然这处地方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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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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