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尚书此言差矣,”大理寺卿打断了他,“臣以为非亲临当场均是管中窥豹,不敢妄断,还请陛下准老臣亲往颍州。” 盛衡知道大理寺卿是个案痴,酷爱破案,逢案不破便吃不下睡不着,他大手一挥:“准了。” “让颍州巡抚和监察御史写折子,事无巨细全呈上来。大理寺和刑部各派一个人,和飞龙卫钦差巡按颍州。都给我查,查不出凶手都不许吃饭,不许睡觉。” 梨雨堂这类杀手组织归根到底是江湖组织,有着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不杀朝廷命官。唯一的破例还是当年鬼手在褚宗达死后,单枪匹马杀掉了陷害他的奸臣,但也没有牵连家人。 盛衡与楚北渚有过两次接触,因此他更加相信这件事的背后又比杀手组织大得多的力量。正因如此,他的内心极度不安,大梁的国运正兴,他决不能允许挑战朝廷权威的事情存在。 六名大臣离开后,盛衡又传了柳无意。柳无意的样子吓了盛衡一跳,他脚步虚浮,面色青白,大大的黑眼圈和眼袋占了半张脸,眼睛中血丝密布。 “陛下,臣无能。”他一见盛衡就跪在盛衡面前请罪。 盛衡本来的火气已经在三法司面前发过了,现在看到柳无意稍有些不忍:“柳卿起来吧,查案重要,但是要养足精神才能更好地查案。” 柳无意这几天不眠不休,亲自带着下属查案,累到昏倒数次,醒后就又继续投入查案,听了盛衡这话,心头一阵感动:“陛下,”他重重地磕了个头,“臣自请前往颍州,不查清此案真凶誓不回京。” “你先起来。”盛衡一看他这么跪着就一阵头疼,“你是整个飞龙卫的统帅,岂可因小失大。今日颍州出事你去查案,明日河南出事你去查案,后日关西七卫,俄力思出事你是不是还要去?那皇城和京城谁来保障?” 柳无意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但心里却无比熨帖,盛衡这番话看似是在训斥他,实则是在强调他的重要:“臣明白,是臣愚钝了”。 盛衡看柳无意明白,再次让他起来:“你手下不是有一个姓萧的,查案是把好手,让他去,再带一个能打的。” “陛下说的是萧靖之,臣记得了,多谢陛下开恩。” 先后送走了两批人,盛衡已经被疲惫感包围了,他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无论何时,作为皇帝都不能有任何的慌张,在他心力交瘁之时,还要费尽心机揣度臣子的想法,一言一行都不能让他们寒心,要让他们心甘情愿效忠。他对自己的要求越高,就越发感到疲乏。 想到灭门案,盛衡知道大家的心中都认为是刺客做的,楚北渚更是高居嫌疑榜首。他想了一下,楚北渚从在武昌府救下他,再到颍州省,时间上来说是可以做到的,但是盛衡就是确信这件事不是楚北渚做的。 他知道自己莫名其妙的信任来自这两次的相处,楚北渚在他的心里有着不一样的位子,他不得不承认。 崔安海让他休息的声音打断了盛衡的思绪:“去和司礼监说,从现在起三法司送上来的折子,全部直接呈上来,一个也不要漏。” 这件震惊朝野的大案发生不过五日,就传遍了整个朝廷,而就在此时的热度逐渐平息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此时,接了圣旨的钦差正飞速赶往颍州,但颍州与南直隶之间路途遥远,几人还在路上时,颍州则出了更大的事情。 颍州巡抚赵连起,被人以同样的手段杀死在府邸,由于赵连起的家人均留在了京城,因此逃过一劫,然而府邸中随行的下人仆妇,则全部命丧于此。 若说一府参政被杀,是掀起了一池风波,那么巡抚被杀,则相当于一场大地动了。 巡抚作为奉旨巡按一省的京官,本身与身为地方官的参政就有差异,况且巡抚官居从二品,职权之大,相当于圣上亲临。堂堂一地巡抚,在府邸被灭门,和直接打皇上的脸毫无区别。 消息传进皇宫之时,已是黄昏时分,宫门即将落锁。盛衡听了消息,连夜传柳无意和赵景祁进宫,在宫中一个时辰后,两人又连夜出宫,第二天清晨,两人带着一整个飞龙卫上千户所的七百余名飞龙卫,快马加鞭直奔颍州。 齐王案带来的风波尚未结束,大梁又迎来了新一轮危机。 大朝会结束后,盛衡没有乘坐步辇,而是自己沿着宫道缓缓行走。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疲倦过了,年初席卷五省的大雪,上月黄河的决堤,再到齐王的谋反和现在还不知如何的灭门,这半年来,他没有一天能真正放松下来。 昨晚赵景祁和柳无意走后,他辗转反侧一整晚都无法入睡,今晨起来,嘴角便了一个燎泡。大朝会又听着文武百官吵吵嚷嚷,只觉得头疼得快要裂开。 这个时辰,日头斜斜地挂在东方,宦官在盛衡身旁撑着华盖,阴影斜斜地落在地上。 “去御花园走走吧。” 前朝与后花园相隔甚远,因此身后跟着的轿辇连忙走上前来,盛衡没有人搀扶,而是自己迈上了辇。 盛衡令轿辇从西回廊而进,如今牡丹盛开,一路走过路边都是各式各样的牡丹花。 崔安海在轿辇旁跟着,开口说道:“陛下您看,这牡丹花开得多好啊。” 盛衡点点头,随口说道:“赏。”但他的视线却没有落到花上,而是看向西回廊的尽头,那里仍有小宦官在擦拭回廊的廊柱,但已经不是当时那个人。 现在这名的小宦官身量矮小且微胖,蹲在地上的背影像个肉球,但在盛衡的眼中,这个肉球般的身影就莫名与那日的楚北渚重合了。 “陛下驾到——回——避” 那小太监也是退到了回廊外面,俯在地上等着圣驾走过,但他跪着的样子却是缩成一团,没有像楚北渚一样,悄悄伸了一下身子。
第24章 第 24 章 颍州地处大梁的西南,这里的气候也是炎热的,但不比湖广的炎热,而是一种独有的闷热。 楚北渚刚踏足西南地界,便觉得一呼一吸之间都有种潮湿的感觉,这潮湿挥之不去,仿佛空气中的水分全都黏在了人身上,让他心中不禁带上一丝烦躁。 “客官您里边请,打尖还是住店?”小二吆喝着将楚北渚一路请进了客栈,楚北渚则顺其自然地跟了进去。 “住店,一间普通房即可。”楚北渚从怀中掏出文牒,容掌柜登记,又从钱袋中取出铜钱。 掌柜认认真真地记下来文牒上的名字和籍贯,然后翻出了一把钥匙。他没因为楚北渚住的的普通房而有所怠慢,恭恭敬敬将文牒交还给楚北渚,招呼店小二带楚北渚上楼。 颍州布政司较湖广小得多,而颍州的首府颍阳府大约只有武昌府的一半大小。 颍阳府全城共有八家客栈,任清嘱咐楚北渚到达颍阳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这八家客栈各定一间房。 “既然他们的目标本来就是你,那藏是藏不住的,不如扰乱视听,多给他们一些迷惑。”出发之前任清如是说。 这是楚北渚来到的第三家客栈,正值午饭时辰,大堂中打尖的客人围坐在一张张桌子前,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味道。 颍州的食物也是西南独有的味道,在楚北渚闻来,是一种透着清香的酸,是他在湖广从未尝试过的味道。这种酸味乍一闻上去刺鼻得很,但吃起来却又别样的有滋有味。 店小二带着楚北渚绕过大堂,走到堂后的楼梯。这里紧邻着一楼的厨房,从这里传来的食物的味道更加浓郁。楚北渚对颍州的食物并不适应,但不得不说,这个味道在闷热中竟神奇地带来了一丝清爽。 楚北渚深吸了一口气,感受了一下这个味道,这个味道似乎与大堂的味道有些不一样。 他停住了脚步,仔细地闻了一下,忽而又转回大堂,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 “客官这是怎么了?”店小二看到楚北渚突然又走了回去,不解地问道。 楚北渚掩饰道:“我以为将文牒落下了。” 店小二笑了一下:“客官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不就是在您手中拿着吗?” 楚北渚顺着他的话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是啊,总是忘事。” 但楚北渚已经闻出了两个味道的区别,在大堂中,浓郁的酸味中隐藏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是血的味道。 若是在平时,他在刚进客栈时便能反应过来,但因为颍州当地食物浓郁的味道掩盖这这股血腥味,因此他直到闻到厨房的味道,才意识到不对。 “地字五号房,贵客一位。”小二扬声向楼上喊道。 楼上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好嘞,贵客二楼请。” 踏上楼梯时,楚北渚不动声色地向楼下瞥了一眼,他闻到的血腥味是来自鲜血的味道,与平常的屠夫或刽子手身上带的味道不同,而一定是身上的衣物和带的东西都在鲜血中浸泡过才会有的味道。 很可能带着血腥味的人,刚刚杀了人,甚至杀了不止一个人。 这一瞥之下,楚北渚没发现有独处的人,整个大堂中每张桌子都围坐着多人。没有谁独自而坐,或明显格格不入。 楚北渚不知对方深浅,不敢贸然打草惊蛇,而是很快收回视线跟着楼上的小二去了房间。 “客官请,地字五号房到了,请问客官还有何吩咐。” “晚膳时辰送一壶龙井上来,如果没人应门,直接进来就行,茶钱记账上。”他说着掏出了两个铜板塞到了小二手中。 小二掂了掂手中的铜板,顿时眉开眼笑,点头哈腰道:“没问题,客官放心。” 店小二刚走,楚北渚回身关上门,解开包袱,掏出了一根两端带着小钩子的细线。 他将钩子的一段钩住门的顶部,另一端越过房间中用帘子隔出的浴室,钩住了浴盆边搭着的一块毛巾。 楚北渚将线的长度调整到合适的角度,随后小心翼翼将门上,仅留下容一人勉强挤过的缝隙。 这样线在绷直的情况下,毛巾便被吊在空中。他又将浴盆放了半盆水,这样一个最简易的机关便完成了。 待晚膳时辰,店小二上来送茶,叫不开门直接进来,门被大幅度推开,勾着的线突然变松,另一端勾着的毛巾会掉到水中。同时干毛巾掉到水中会因为吸水上下浮动几下,发出一连串的声音,店小二便会以为屋内的客人在浴室洗澡,而不是离开的房间。 这个机关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店小二以为楚北渚晚上在屋内,但这是楚北渚和任清商议过后的权宜之计。他们在明,对方在暗,不知对方设下的圈套何时会收紧,只能做好以防万一的准备。 楚北渚透过门缝向外看了一眼,现在大堂里热火朝天,但二楼的客房却十分清净。他小心翼翼地从门缝中侧身出去,又不动声色将门关紧。 观望了一圈,四周无人,楚北渚原地起跳,攀住了三楼的栏杆,紧接一个蜷身上了三楼,他动作丝毫不停,又是一跳,毫无声息落在了房顶的大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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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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