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肺里火烧火燎的疼痛已经完全盖过了腿部的疼痛,但腿伤带来的无力却又是实在的,楚北渚在第三次摔倒在地时,甚至放弃了站起来,而是用四肢向前爬行。 此时浓重的黑烟已经将他包裹了起来,他的脑中已经一片空白,靠着最后的求生欲在一步一步向前爬行。对楚北渚来说,这一段地道已经不是人间的路,而是通往地狱的独木桥,身后万千的鬼魂在追赶着他,而他的脚下却是深渊。 楚北渚感觉自己仿佛是晕过去几次又醒过来,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地道中悬挂的油灯在烟雾的侵袭下已经无法燃烧,他的四肢也已经支撑不起躯干,因此只能将身体贴在一面一点点向前蹭。 又不知过了多久,楚北渚伸在前方的指尖触摸到了一个坚硬的平面,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铁板推开。楚北渚甚至来不及呼吸新鲜的空气,便栽倒了铁匠铺内失去了意识,眼前最后一个画面,是飞龙卫绣着四爪飞鱼的赐服。 再次醒来,四周的空气带着潮湿的霉味,但楚北渚仍是贪婪地深吸了几口,他的肺部显然承受不住这样的刺激,又传来了刀割般的疼痛。肺里的疼痛逐渐唤醒了楚北渚的意识,他尝试着动了动手臂,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毫无预兆的袭来,他来不及忍住,痛呼出声。 楚北渚不敢再动,而是低头看去,疼痛的来源是两边颈侧,细长的铁钩正刺进皮肉中钩住了两侧的锁骨,这让他不能有分毫的移动。除此之外,四肢也被镣铐紧紧地拴住。 而把他关押在这里的人显然没有好心地为他处理伤口,此时骨折的腿部已经有些变形,身上的伤口也暴露在外面,隐隐有些感染,而肺中更是疼得难耐,这让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楚北渚小幅度的转头,试图看清周围的情况,关押他的仿佛是一个地窖,没有窗子,有一扇门,上面开了一个小口供空气流通。 似乎是刚才的声音被看守的人听见,门上的锁链被人一道道打开,随后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走进来的人身着正四品飞鱼服,面颊削瘦,眼神阴郁。 这人走进来第一句话便是:“楚北渚,你杀害颍州参政、颍州巡抚全家罪证确凿,不容狡辩,还不认罪伏法。” 楚北渚在脑中思考了一瞬,飞龙卫正四品佥事,想必眼前这人就是萧靖之,“并非我所为,我这里有巡抚赵连起的……”楚北渚说到一半心头猛地一凉,突然噤声,抬起头盯着萧靖之的眼睛。 萧靖之轻轻提了一下嘴角:“哦?你有什么?” 楚北渚嗫嚅着嘴唇,脸上看上去带着一丝惊恐,这个表情几乎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脸上,但此时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你……你为何会在那个铁匠铺外,还在那条地道口?” 萧靖之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不回答楚北渚的话,而是拿出了一份奏章:“你要说,你有这个,对吧?” 楚北渚瞪大了双眼,看着萧靖之将那份奏章靠近了蜡烛,在贴近烛火的瞬间,那份赵连起用生命写下的奏章从底部开始燃烧,逐渐被火舌吞没,最终化为一团焦炭,只剩下奏章外皮的一角还顽强地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萧靖之没有去在意,而是拍了拍手,将手上沾上的灰烬抖掉。 在细小的火苗中,萧靖之的脸稍有变形,看上起十分可怖,楚北渚顾不得锁骨的疼痛,疯狂地挣扎起来:“萧靖之,原来你才是内奸。” 萧靖之依旧不回答,只是微笑着:“现在还不认罪吗,楚北渚。” 楚北渚眼睁睁看着奏章化为了灰烬,也不再挣扎,反而平静下来,看着萧靖之:“你在飞龙卫有大好的前程,为何想不开要投奔白莲教?” 萧靖之像听到了笑话一样,突然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前程?盛家都是从别人手中偷来的江山,还妄想我们为他效忠,岂不可笑。” 盛衡的曾祖父是大梁的开国皇帝,但是这开国的方式却名不正言不顺。梁□□当年是前朝的大将军,前朝皇帝年幼无知,因此梁□□挟天子以令诸侯,杀掉了前朝有继承权的所有皇亲国戚,最后则让小皇帝下诏禅位,自己坐上了天子之位,不费一兵一卒就建立起梁朝,夺得了江山。 因此,楚北渚一听萧靖之这话,就明白了白莲教的目的。到底梁□□的皇位来的名不正言不顺,而且梁朝前三位皇帝在位不过二十余年,加上盛衡在位十年,也仅有三十年,因此许许多多与前周朝藕断丝连的老臣尚且在世。加上今年连续天灾人祸,白莲教借此时机反梁复周,正是时机。 最初楚北渚意识到白莲教的存在时,便知道自己在和一个巨大的力量对抗,但现在,他已经不觉得自己有一战之力,因此他的行为便显得尤其的可笑,他试图以一己之力与整个前朝残余势力作斗争,这是真正的痴心妄想。 若说刚刚的他还妄图与萧靖之周旋一二,争取一些恢复体力的时间,现在则彻底心如死灰。他现在唯一懊悔的便是在此之前通过鸿雁堂传给任清的消息,若早知如此,他万万不应该将任清卷入其中。 萧靖之看楚北渚的神色,便知他现在已经放弃了。他向门外招招手,便有两个飞龙卫进来,手中拿着一份供状,显然是事先写好的。 两人将供状交到飞龙卫手上就又出去,萧靖之将供状举到楚北渚面前,楚北渚认真地辨认着上面的文字,在地道中烟雾的炙烤,让他看东西是模糊的一团,他能勉强辨认出上面写着的是他犯下两起灭门案的全部经过。 “你就在这上面画个押,在柳无意面前认个罪,我就赏你个痛快,当然我知道你有一身武艺,若是你愿意加入,共图大业,我也愿意举荐。” 地窖内的空气闷热且潮湿,楚北渚感觉自己的汗水流进了眼睛,一阵阵刺痒,他稍稍仰起头,尽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怎样?想好就点个头。” 楚北渚咬牙吐出两个字:“休想。” 萧靖之不笑了,脸色阴沉下来:“你说你又是何苦,反正早晚都是一死,痛痛快快地死不好吗?况且你杀过那么多的人,如果多杀这样几个又如何” 楚北渚不再理他,而是闭上了眼睛,他再一次站在了死亡的边缘上,只是这次他无能为力,只能任凭摆布。但他心里知道,他不能认罪。他若是认了这一份供状,便无论如何都洗不清了,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盛衡会如何想,他会继续相信自己是无辜的吗? 因此楚北渚不能认罪,也不敢认罪。他是曾经杀过如此多的人,那些他无法挽回,但当他将所有的良知交到盛衡手上的那一刻,他便开始彻彻底底地改变了,杀人不是他的爱好,只是他的迫不得已,因此当他开启自我救赎的那一刻,他试图尘封曾经所有的罪过,迎来崭新的自己。 但萧靖之的话让他恍然大悟,罪过是不会消失的,只要他仍活在这世上,他杀过的人,犯下的罪孽,就会永远伴随着他。 尽管如此,他也拒绝增加更多的恶行。 “你可要想好了,你现在不签这份供状,待会后悔也来不及了。” 看明白了楚北渚的态度,萧靖之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他气急败坏地走了出去,楚北渚能听到他高喊道:“上刑,让他认罪。” 很快飞龙卫抬着五花八门的刑具走了进来,有的楚北渚一眼就认出来,有的却是他从未见过的。他突然一阵好奇:“萧靖之是白莲教的内奸。” 进来的飞龙卫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楚北渚,脸上均是难以置信,其中一人呵斥道:“大胆狂徒,堂堂飞龙卫佥事岂是你可随意污蔑。” 楚北渚了然地点点头,果然在他的意料之中,萧靖之放心让他见到其他飞龙卫,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担心,一个杀害朝廷命官的杀手与飞龙卫正四品大员,任是谁也不会相信楚北渚的话。 “楚北渚,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不认罪吗?” 楚北渚缓缓闭上了眼睛:“来吧。”
第30章 第 30 章 萧靖之刚出地窖就被柳无意叫了去,柳无意对于这个能干还不邀功的下属是一百个满意,见面先露三分笑。 “见过指挥使。”萧靖之刚要行礼就被柳无意扶了起来,“快坐快坐,这回叫你来就是问问你还有什么发现。” 萧靖之在柳无意面前永远是低调内敛的:“属下已经抓到了楚北渚。” 柳无意正喝着茶水,闻言呛了一口水,“咳咳咳……你说……咳咳……什么?” “属下正在派人审问,现在他还没认罪,属下命人上刑了。” 柳无意内心稍有不满,萧靖之将人抓住后没有告诉他就开始审问,尤其是赵景祁还在颍阳的情况下,这让他不得不在意。 萧靖之仿佛看穿了柳无意的想法:“臣估计,楚北渚很快就会认罪,到时臣将供状交给指挥使,您可用便宜行事之权将其就地格杀,到时赵将军再如何不满,也改变不了案子是飞龙卫破的,犯人是飞龙卫抓的这件事实。” 萧靖之刚进飞龙卫时,柳无意还只是个千户,那时他就在柳无意手下,柳无意一路升到了指挥使,他也跟着当上了佥事,因此萧靖之对柳无意再了解不过。他知道柳无意其人,忠心但愚忠,爱邀功好面子,因此专挑他的痛处戳,话里话外说这次的功劳都是柳无意的。 柳无意就像被顺了毛的猫一样,微微眯起眼睛,点了点头:“靖之啊,这次你做的不错,等回京后……” “指挥使大人,”萧靖之打断了柳无意,“这些都不是属下所求,属下只求能踏踏实实查案,为指挥使大人效忠。” 柳无意内心虽然欢喜,但是表面却装出严肃的样子:“你这是什么话!”他轻声呵斥道,“什么叫为我效忠,我们都是陛下的臣子,都应为陛下分忧。” 萧靖之拱了拱手,“指挥使说的是,为陛下分忧是属下的荣幸。” 柳无意也知道这次是萧靖之将功劳让给了他,他也深谙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因此留了萧靖之东拉西扯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说出了目的。 “靖之,你看钱参政年事已高,加上近些年又伤病不断,已经给圣上上折子要告老还乡了。” 萧靖之明白柳无意话中的意思,他连忙站起来,向柳无意深深一揖:“属下还要仰仗指挥使提拔。” 柳无意摆了摆手:“这些都好说,但你也知道,这参政之职并非我一人能定夺,关键是要圣上首肯。所以我看啊,等着这次回京,找个机会带你面圣,圣上原就对你就有印象,到时你将这次的案子原原本本一说,那日后的事情就都容易得很。” 萧靖之内心焦急,但架不住在此关头柳无意的盛情邀请,因此又留下一起吃了饭。这桌饭上飞龙卫同来的几个千户也在,还有颍州卫指挥司的一众将军,桌上围坐的均是有品阶的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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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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