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少康分到的院子同两个哥哥的一样,中间一间敞亮的堂屋,两边各一间向阳的卧房。外面院子内还各盖了厨房和茅房,另有一口水井,可自己在家打水喝。
午间的小巷相对安静,春禾领着秋穗进了院子,屋里的小婢卷儿听到动静,立即迎了出来。 “嘉哥儿睡了吗?”春禾一边关院子的门一边问。 卷儿说:“哥儿还没睡,想是在等娘亲呢。”又说,“太太和秋娘子来得正好,哥儿这会儿精神正好着呢。” 春禾虽在侯府是奴婢,但在这里,也能担卷儿称一声“太太”。 春禾素来是极好的脾性,她闻声就对卷儿说:“这会儿我陪陪嘉哥儿,你先去歇会吧。” 卷儿忙笑说:“我不累,我最喜欢陪嘉哥儿玩了。” 卷儿十二三岁的年纪,还偏稚嫩,又喜欢春禾这位女雇主,总愿意同她一处呆着。但这会儿春禾秋穗想一处说些体己的话,卷儿在这里显然不合适。 秋穗说:“卷儿,我这会儿过来得急,都没想起来带礼物来。你这会儿正好得空,不若帮忙跑个腿怎样?”说罢秋穗从随身佩戴的荷包中掏了一把铜钱来,递给卷儿,“帮我去巷口的张记点心铺买两份桃酥吧?” 卷儿乐呵呵接了钱,却说:“可两份桃酥不需要这么多,这还多了好几个铜子儿呢。” 秋穗则道:“你帮我的忙,我该给你跑腿费的,剩下的几个你拿着。”又说,“你既出去了,也不必急着回来,可外面逛逛再回,正好买点零嘴吃。不过不能贪玩,最多半个时辰必须得回到家。” 卷儿乐意得这样的活儿,立即朝着秋穗谢了又谢,然后就跑出去了。 春禾说:“还是你有法子。” 秋穗同她一道往屋里去,边笑说:“她还是个孩子,最是精力旺盛闲不住的时候。我有她这么大的时候最喜欢接这样的活儿了,所以我想她肯定也喜欢。” 春禾则说:“你在她这么大时,可比她稳重多了。” 说着话,便进了东屋。东屋的炕上,嘉哥儿正一个人安安静静躺在炕上自己玩儿,瞧见有人来,他咧嘴一笑。秋穗瞧见了心里十分欢喜,立即过去将人抱起。 这样的奶娃子,真的很能温柔人的心。 秋穗抱了会儿后,就递给春禾。春禾也不避讳秋穗就在身边,解了衣裳就喂儿子吃奶。 秋穗到底还是黄花闺女,稍微有些尴尬。不过适应了一会儿后,她也没什么不能接受。嘉哥儿熬着不睡,可能就是在等母亲的这顿饭儿,这会儿吃着吃着,就睡着了。 春禾将儿子又放回炕上,她整了整衣裳,然后就坐在炕沿和秋穗话家常。 “姐夫这两日都不在家吗?”秋穗问。 春禾点头说:“入秋了,正是忙的时候,他去京郊收租子去了。” 秋穗点点头,便没再多问。 她见春禾没再提庄少康疑似外面养女人的事儿,她也就没多言。只不过坐一处闲谈时,秋穗少不得还是会说些开解她的话。 又坐了会儿后,秋穗让春禾也陪着儿子午休一会儿,她则先回了侯府。 正走在回修竹园的路上,迎面便撞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妙龄女郎。女郎瞧着十六七的年纪,白皮肤小圆脸儿,有一双笑眼,一笑起来眉眼弯弯,很是亲和。 秋穗不知她是哪家的贵女,既是撞上了,便忙退在路边请安。 原以为这主仆几个是要越身而过的,却没想到,那女郎突然在她身旁停了下来。 “你就是秋穗姑娘吧?”女郎问。 秋穗心中诧异她竟识得自己,但却有条不紊回道:“奴婢正是。” 那女郎有一管很甜的嗓音,立即就说:“我猜你就是,这侯府上下做婢女的,就数你气质最出众了。” 秋穗摆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忙说:“娘子谬赞了,奴婢只是个家奴,实在担不起这样的夸。” 那女郎则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她说:“我是你们府上侯夫人的娘家表妹,我姓梁,闺名‘晴芳’二字。”又说,“其实那日我们见过面的,我和姐妹们在园子里练捶丸,我一不小心劲使大了,将丸球打了出来,还砸到了你哥哥身上……你想起来了吗?” 梁晴芳这么一说,秋穗立即就知道了。 那日嘻嘻闹闹的,一窝蜂挤出来了一群女郎,她也没认清谁是谁。但事的确是有这么件事的,才过去没多久,秋穗不可能忘。 再联想到那日老夫人同侯夫人一起设这个宴的目的,秋穗就不难明白此番眼前这位梁姓娘子特意过来寻她说话的原因了。她如今是修竹园的女婢,梁娘子若心悦郎主,自会过来搭讪,以试图问郎主的一二喜好。 秋穗抬眼冲她笑,又蹲了下身后,才回说:“娘子您这么说,那奴婢便记得您了。” 见她记得自己,梁晴芳还挺高兴的,不免又同她多闲聊了几句,问:“你这是打哪儿回来?” 秋穗道:“奉郎主的命,如今午间要往提刑司衙门送一顿饭食,方才从提刑司衙门回来。” 梁晴芳“哦”了声,很明显的,那双眼睛机灵的转了起来,像是在打什么主意。 迟疑了一瞬,梁晴芳又问秋穗:“提刑司衙门……一般人能轻易进去吗?” 秋穗如实说:“若有案情可呈禀,是可以去的。这几日奴婢去送饭食,衙门里的人都挺亲和的。” 梁晴芳就笑了:“你是忠肃侯府的人,他们哪里敢怠慢你。”又说,“我还没去过提刑司呢,改日也定要去看看。” 接下来秋穗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其实衙门是威严肃穆之地,若无要事,一般闲杂人等不可进。不过又想,人家是贵女,说不定家中父兄官职比郎主还要高,她想去自然有能去的法子。 且她若真能因此和郎主结了亲,那于她来说也是好事一桩。郎主亲事尘埃落定,她就可去老太太跟前求恩赎身了。 或许这种时候,秋穗比老太太还要操心郎主的终身大事。 晚间傅灼回来,秋穗伺候他洗手洗脸时,就忍不住提了此事。 “奴婢午间送完饭食回修竹园的路上,偶然碰到了侯夫人娘家的表妹,姓梁。”秋穗一点点铺垫,力极将女郎身份说清,免得郎主记错人。 傅灼呢,听她起这个头,便意味深长朝她望过来了一眼。接下来的话眼前人不必说,他都能猜个透彻。 但傅灼没打断,只由着她继续说下去。 秋穗这会儿因心中存着自己的小心思,所以并没怎么去多想郎主这会儿心里会怎么想,她只兀自说了自己想说的,道:“她同奴婢说了几句话,问奴婢是从哪儿回,奴婢说了是从提刑司衙门回后,她便问奴婢提刑司衙门一般人能不能去。瞧着那意思,好似是想去的。” 又帮着梁晴芳说话:“梁娘子长得漂亮,性子也极好。在奴婢这样的人面前,她也是温和可亲的。” 傅灼望了她一眼,心知肚明其意图,但却不接她的话,只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算着时辰怕是不对,中间那一个时辰去哪儿了?”有些要算账的意思。 秋穗:“……”
第二十九章 傅灼才回侯府便被老太太叫去了闲安堂说话, 为的,自然也是梁晴芳。所以他知道梁晴芳大概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自然也就能猜到秋穗回府的时间。 出门送一趟午食, 未初时分就从提刑司衙门出来了, 可申初才回府, 中间那一个时辰,想必是做别的事去了。就算余出回程路上的时间, 乘坐马车回来, 路上一刻来钟也尽够了。 秋穗哑了一阵, 然后才老实交代说:“想着午间没什么事, 便去春禾姐姐家里看了嘉哥儿。在那里略坐了一会儿, 之后才回的。” 傅灼扔了擦手的巾子到托盘上,居高临下睥睨着跟前之人,冷道:“所以你如今很闲是吗?有空去串门, 还有空来管我这个家主的私事。” 可能是之前犯过比这个更大的错, 且郎主也未作如何, 也就不了了之了,所以, 秋穗如今倒不是很怕跟前之人。算是摸清了他脾性吧, 知道只要不是大的原则上的错, 没有踩到他的底线, 他一般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并不会怎样。 所以这会儿就算见他发怒了, 秋穗心中也并不真正害怕,只是摆出了惶恐的表情来, 承认了自己的错。 但秋穗承认错误的同时, 也能顺势将他一军, 回了他一句嘴,道:“奴婢当差时间擅自离职串门,是奴婢不好,这个错奴婢认的。但郎主说奴婢插手了郎主私事,奴婢万不敢认。”她解释原因说,“是因为之前郎主交代过奴婢,说日后不论发生了什么,奴婢都得在郎主回来后第一时间告知郎主。所以今日遇到梁娘子这样的事儿,奴婢不敢有丝毫隐瞒。” 既是你让我说的,可我如今说了你又说我有错,岂不是你这个郎主出尔反尔? “……”傅灼有一瞬的沉默。 脸也很冷。 沉默不是因为生气,脸冷也不是因为愤怒。只是眼前之人这样的一番说辞,倒难得能堵得他个哑口无言。 这个女人,倒比他想象中还要机灵几分。 她脑子转得快,所以才能适时反将一军。但凡脑子转得慢些的,就算事后反应过来,也已经失了据理力争的好时机了。 傅灼不得不承认,他倒是对她更刮目相看了。 但傅灼自然不是轻易能被绕进去的人,他没那么好糊弄。何况身份摆在这儿,若这会儿功夫向一个婢女低了头,日后又还如何立威风。 传出去也不好听。 傅灼心中并没生气,但他却仍是肃着脸,摆出了生气的样子来。 他冷漠盯着秋穗,悠闲的端了一旁奉上来的茶啜了口,晾了会儿人后,这才又道:“不管是犯一件错,还是犯两件错,既然是错了,就该受罚。”又问她,“秋穗,我要罚你,你认不认?” 虽然还是得受罚,但秋穗觉得自己将到他的军了,心里很是一阵得意。能让平时高高在上冷漠严肃的郎主吃一回瘪,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所以,即便是受罚,她也并没什么不愿的。 “奴婢的确是犯了错,郎主要罚奴婢,奴婢认。” 秋穗的好就在于她有分寸,会踩主家痛脚,但也会见好就收。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身为奴婢,主家的威严是不容侵犯的。 偶尔能试探一下他的底线,但绝对不能触碰逆鳞。 傅灼闲适坐在圈椅上,一边打量着秋穗,一边手搭着扶把手轻轻敲击,似是在思考着怎么罚她。过了有一会儿后,傅灼才重又启口问她最近在看哪本书。 秋穗惊诧于他话题的转变之快,但没多迟疑,还是老老实实答了他的问题。 傅灼这回答的倒是干脆利落:“很好。那就罚你……将这本书誊抄一遍。”虽罚了抄写,但却没说截止期限。 秋穗算是极识趣的,知道事到此步也算是郎主在给她放水了,于是立即应承下来,然后问他:“郎主可要现在传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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