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星端起药碗,轻描淡写道:“你既然当初能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卖了杜家祖宅田地,怎么真到了这里,已经逃出了生天反而还生出了死念呢?” 王翠珍突然听他将心里最害怕之事用这么不经意的口吻说出来,只惊得双眼圆睁,一时畏惧地身体往后一缩。看着眼前这位眉目如画的表弟,不自觉的生出一股敬畏之心。觉得他那一双秋水似的漆黑眸子实在太过洞察人心,自己那一点小心思被他看得清清楚楚,简直如同挑梁小丑一般。 “表弟……” 夏南星不说话,只举着汤勺继续喂她喝药。他态度虽然不强势,可王翠珍却有种被吓破了胆的错觉,情不自禁就着他的手将药喝了下去。 夏南星满意地点点头,“表姐这样便对了。这世上还有谁能像母亲一般的心疼孩子?你若是真的以死相逼将一双儿女硬生生留在夏家。就算夏家少不了他们衣食住行,又哪里可能像娘亲一般的心疼照料他们,样样周到? 你从小也是吃过苦头的,难道不知道没有母亲护着,他们的日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王翠珍越听越害怕,一时之间除了哭泣,心里倒是生出了一股勇气,她硬撑着从床上爬了起来,“表弟,你就心疼心疼这两个孩子吧!” 夏南星摇摇头,“你自己都不心疼,还能指望别人心疼吗?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 “那我该怎么办啊?”王翠珍哭得撑不住身子,心里那一点勇气如同被人抽走了一般,软软的倒在床边上,一脸乞求地看着夏老爷。 夏老爷只隐约听到夏南星提了一句,王翠珍卖了杜家的祖宅田地,一时惊诧得说不出话来。可见她已经吓得失了魂,到底心软,轻声喝斥道:“青玉别再吓你表姐了。” 夏南星回头冲夏老爷一笑,“爹,我不吓吓她,她不拿自己的命当一回事。却不知道,这世上人的性命才是顶顶重要的。她自己的一双儿女自己不想着好好照料,却想将这千斤重担扔给别人,哪有这样的便宜事?”
第26章 你还有这本事 王翠珍原本以为自己在杜家卖了祖宅田地这样离经叛道的事一旦被夏南星知道了,自己和孩子便再无出路。突然听他这话却不像是要冷眼旁观的意思。绝望的心头又生出一丝希望,看着夏南星的眼神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救命稻香。 夏南星扶她躺好,放软声音安慰她道:“表姐不要害怕。我方才只是吓唬你。谁让你不拿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你在杜家做的那些事,虽然听着吓人,其实也没什么。你一双儿女是杜家的嫡子正宗,那些老不羞逼你走绝路,你不反抗难不成还乖乖就范等死?” “表弟……”王翠珍听了这话,只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失声痛哭。她从小性子软弱,如浮萍一般漂到哪里便是哪里。嫁给杜家算是难得的过了几年舒心些的日子。可偏偏丈夫又早逝。夫家亲戚如狼似虎。 若不是为了一双儿女,她哪里有勇气干得出卖田地祖产这样的事?只不过她虽然干了,心里却一直提心吊胆的害怕着,如同头上悬着把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既怕杜家找过来守不住这银子,又怕夏家知道了她所作所为觉得她是恶女人,不肯容她。 猛的听到夏南星这话真是如同在暗夜里见到了明灯,那无着无落的心好不容易头一回得到一丝支持。再不觉得眼前一片茫然漆黑,一心只剩下绝望。 “表姐不要哭了。好好将养身子。你若是信得我,这事我便替你作主?” 王翠珍连连点头,“信得过信得过。你怎么说我便怎么做就是了。” 夏南星伸手拍拍她,“那你放宽心吧!” 王翠珍心头一松,汤药里又有安神的成分,不一会儿就缓缓闭上双眼睡了过去。夏南星叫来下人看着她,自己和夏老爷一同走了出去。 夏爷爷憋了半天,出了房间才忍不住问:“你表姐真的卖了杜家的祖宅田地?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夏南星点点头,“虎子去江流镇打听来的。” 夏老爷愣了片刻,恍然大悟,“我说虎子那几天跑哪里去了,原来是打听你表姐这事去了。” 夏老爷性子保守,只觉得王翠珍这事听起来太过匪夷所思。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性子那样绵软的人也能干得出这么绝决釜底抽薪的事。 “她怎么有胆子这么干?杜家和她这仇算是结大了。” 夏南星冷笑,“逼着一个新寡的女子净身出户,丝毫不给她一双儿女留后路,别说卖了祖宅田地,就算卖了祖坟也是活该。”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夏老爷听得眉头都皱了起来。指着夏南星骂道:“你这出去几年怎么性子野成了这样?这话也是好浑说的?” 祖坟是一个家族生根立命的地方。杜家这样的人家若是祖坟让人刨了,可真是要翻天的事。性烈的只怕得撞死几个。 夏南星笑而不语,神情淡淡的。回头一想,这话确实不像他平素的风格,倒有几分虎子那个野小子偶尔流露出的无法无天。 “你表姐这事你想怎么办?让她留在夏家吗?” 夏南星摇摇头,“留在夏家自然是不行的。她既然带了杜家的家产过来,那便让她在绍镇住下。若风若诗都是杜家的孩子。这家业自然还是归他们,只不过是换个地方重新立门户。”从江流镇搬到了绍镇。这里有夏家护着她,以后也没人敢欺负他们。 夏老爷点点头,想了想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你表姐年纪还轻……” 夏南星心思敏锐,闻弦歌知雅意。夏老爷未尽之言他倒是听得明白了。王翠珍年纪还轻,若是遇到好男人也没必要守一辈子。这话夏老爷毕竟是长辈,不好开口。 他笑着说:“表姐现在有银子傍身,又有咱们家护着。还怕她将来寻不到好人家再嫁?只要人好,对两个孩子好,入赘也不是不行啊?只是先得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夏老爷听得目瞪口呆,却还是点点头。杜家这事总得先解决了再说。夏南星既然将这事揽下来了。自然要将这后面的事仔仔细细地了了,让她们母子三人无后顾之忧安安稳稳过日子才行。 “那你看着办吧!” 夏南星回了院子写了书信叫人去寄了。阿贵端了茶过来给他。他喝了一口问道:“虎子呢?” “他在芍药院陪若风少爷和若诗小姐玩呢。” 王翠珍睡在床上照顾不了孩子,两个孩子心里害怕就死死地黏着虎子。谁去也不肯撒手。 夏南星虽然不好和小孩子争,可心里到底还是不舒服。他院子里的人怎么老呆在芍药院里不出来?找了个借口说:“你去叫他回来,说我有事找他。” “哦!” 阿贵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正要往门口走。又被夏南星叫住了,“算了,我自己去吧!” 阿贵有时候真的不明白,虎子到底有什么好的?除了会拍少爷马屁之外,对着别人都是凶巴巴的。偏偏少爷就吃他这一套。自从虎子从外面回来,少爷身边感觉就再没有他容身之地了。就连去叫他回来这么小的事,少爷居然还肯亲自去。有必要吗? 他也曾经试着学虎子对着少爷拍马屁那个劲。可是还还没等他凑到少爷跟前就被少爷皱着眉打发走了。阿贵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他和虎子到底差哪儿了呀?他们不都是两个眼睛一只鼻子吗?不外乎虎子的个子长得比他高点,眼睛鼻子长得比他好看点?可论起伺候少爷的听话性子,他不比那个凶巴巴的虎子好上几十倍? 阿贵不敢怪少爷有眼无珠,只能默默地把虎子当成对手,偏偏还是个打又的打不过,争宠又争不赢的对手。此局还真是无解!
夏南星走到芍药院,杜若风和杜若诗两个娃娃住的那个房间,刚走进去就听到虎子的声音,笑着说:“喜欢吗?喜欢虎子哥再给你们编别的。” 紧接着就听见杜若风和杜若诗奶声奶气地说:“喜欢。” 喜欢?喜欢什么? 夏南星面上神情不变,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走近一看。就见杜若诗窝在虎子怀里,杜若风整个趴在虎子后背上。两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只麦秆编得蚂蚱,黄澄澄、金灿灿的,很是活灵活现。 “我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夏南星伸手轻轻从杜若风手里将那只麦秆编的蚂蚱拿了过来,拿在手里细细地看。那只蚂蚱编得十分精致,连背上的纹理都整整齐齐的,虽然是普通麦秆编的,却俨然是一件艺术品。
第27章 不稀罕 杜若风突然被夏南星从手里拿走了蚂蚱,张着嘴要哭不敢哭的。眼睛牢牢地盯着夏南星的手,生怕他将自己的新玩具抢走了。 虎子看得好玩,朗声笑道:“少爷,快别逗孩子了。若风少爷快哭出来了。” 夏南星抬眼看着杜若风,见他确实眼巴巴地盯着那蚂蚱,丝毫不敢错眼。掌心里托着那蚂蚱嗤笑出声,“我还能和孩子抢东西吗?”不过是个破麦秆玩具,谁稀罕啊? 他手一伸将那蚂蚱还给杜若风。东西一回到自己手里,杜若风立刻两只手宝贝似的捧着,还小心地摸了摸,一副生怕刚才被夏南星碰坏了哪里的小心翼翼。 夏南星垂着眼看着,左手轻轻转着右手上的翡翠玉戒指。他一双手生得白净素雅,十指纤纤,指腹修长圆润。那翠绿莹透的戒指在指间转来转去,如同洁白的芸花上滴着一滴绿色的晶露。虎子侧头看了一眼,收回视线问:“少爷喜欢吗?我也给你编一个?” 夏南星把头一偏,冷哼一声,“不稀罕。” 虎子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确实。这些都是哄孩子的小玩艺,少爷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自然不稀罕了。” 夏南星拿眼睛瞪着他,突然对着虎子勾起嘴角轻轻一笑,“我看你在这儿哄孩子哄得很开心,你就好好呆着吧!阿贵,走。” 虎子远远看着夏南星匆忙来了又匆忙走了,一句要紧话也没说。搂着杜若诗笑得浑身打颤。 “虎子哥哥,你笑什么?”杜若风趴在他背上好奇的问。 “没什么。” 虎子摇摇头,和小孩子有什么好说的? 他放下孩子抽了几根麦秆手指头上下翻飞,飞快地开始编东西。两个孩子蹲在他跟前问:“虎子哥哥,你又编什么?是给我们的吗?” 虎子摇摇头,伸手在他们俩个的头上轻轻拍了拍,“这个不是给你们的。我得拿去哄某个小心眼的大少爷呢?” 夏南星回了自己院子越想越生气。拿出纸来写字,可惜心思杂乱,根本下不去笔。拿出书来看,脑子里一个劲的胡思乱想,勉强才看进去一些。最后忍不住把书一扔,对阿贵说:“你去找夏管事过来。” 阿贵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少爷一个命令,他就一个动作。从来不懂打折扣,也从来不会自作主张。夏南星叫他去找人,他连犹豫都不带犹豫地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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