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仗果然是凶险极了。 夜间,秋石送了汤药来,岳珈帮着喂了药,心里难过更甚,也不知这药还能保他多久。 “姑娘也累了,且去歇息吧,小的守着就成。”秋石收拾了药碗,说道。 岳珈看着元荆的面容无声叹息,道:“我不累,再待会儿吧。” 秋石挠了挠脑袋,说:“小的还得给王爷擦身换药,您在这儿……” 听得秋石这话,岳珈脸上一热,忙站起了身,出门前又交代道:“若是夜间有何变化,一定差人来喊我。” 秋石连连点头,送她出了房门。 岳珈在暖阁的榻上坐了一宿,脑中全是与元荆相识至今的景象。细细回想,元荆对自己的确是格外用心,她虽不曾动心,倒也有些动容。 次日天边才露微光,岳珈松了松筋骨,稍稍洗漱便去探望元荆。 元荆房中燃了蘅芜熏香,冲淡了昨日的药气。而他依旧紧闭双眼静静躺着。秋石没在旁侍候,大约是去煎药了。 岳珈径自坐到床边,见元荆脸上比昨日多了些血色,心头稍稍舒开。御医们都是万中选一的杏林高手,或许真能找出突厥人所用的毒物,配出解毒药方。 “一定会没事的。”岳珈呢喃自语,“你还有照丞,有万千大数子民在盼着你醒过来。”她顿了半晌,目光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我也等着你醒过来。” “香积寺开了满寺的桂花,花香漫遍街巷。”岳珈娓娓说着,“前日熙蓝还说着,那寺里的僧人小气,不肯让人采花酿蜜,白白教她馋着。若是你在……” 岳珈话音又再停顿,透过那扇半掩的窗户,正看见秋石端着一碗汤药,与御医边走边说话。虽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见秋石步伐轻快、眉飞色舞,与昨日的愁容完全是两副模样。 岳珈又低头看元荆,眉心一收一放。 秋石入内时满面凄风苦雨,眼角还挂着泪珠。 “御医怎么说?”岳珈接过药碗,搅动汤匙,并不急着喂元荆。 秋石长长一叹,说道:“御医翻了一夜的药典,仍是无计可施。” 秋石撒谎是老手,若非心里有了底,岳珈大概又中了他的计。她放下药碗,道:“我倒是有个法子,虽说凶险了些,也好过坐以待毙。” “什么法子?”秋石瞪大眼睛,满宫的太医束手无策,岳珈能有什么办法。 “放血。” 秋石闻言惊得一时连眨眼也忘了,直怀疑是自己听差了。 榻上的元荆,眼皮微微跳动。 “我们庆州的人家多是穷苦,得了重病没钱买药材,便用这放血的法子。”岳珈说得一本正经,“把身上的坏血放掉一半,这病便轻了一半,好生休养几日便可好转。” 如此治病之法实在骇人听闻,也不知是医病还是要命。秋石看了看榻上一动不动的元荆,结结巴巴说道:“这……这法子实在凶险了些,要不,要不我去和御医商量商量。” “御医们行事保守,再拖延下去恐误了时机,害了王爷性命。”说话间,岳珈掏出梅花匕首,往元荆榻边去。 秋石大惊失色,大呼:“别!王爷……”话说一半又犹豫了,也不知王爷作何打算,罢了,或许王爷为抱得美人归愿意再挨一刀。 岳珈等不到秋石的后半句话,心道这主仆两人不见棺材不落泪,可她却没勇气真的割他一刀。岳珈缓慢从被子里抓出元荆的胳膊,薄薄的刀刃逐渐靠近他的手腕。 仍在犹豫时,元荆忽睁开了眼,反握住她的手,夺下匕首,坐起身顺势将她拉入怀中。一气呵成,丝毫不给岳珈反应的机会。 “王爷既然醒了,何故戏弄于我。”岳珈恼他轻浮,用力推开他。 元荆大伤初愈,这一推又牵动了伤处,捂住伤口皱了眉。因怕岳珈自责,又迅速舒开眉心,仰面道:“昨夜才解了毒,贪睡半晌便险些被你放了血,又要去鬼门关一趟。” 昨夜岳琛送来解毒药方,元荆喝了药后不到两个时辰就醒了。因秋石告诉他,昨日岳珈知他中毒后态度与往昔全然不同,他才继续扮作昏迷,想看看岳珈的真心。不过既然她已看出端倪,再扮下去也无意义。 “既然你已没事了,我便回肃王府了。”岳珈收好匕首,原来受了伤了他依旧那般惹人嫌恶。 “你哥哥有封信托我交给你。”
第39章 失势 岳珈与兄长分别多时, 所有消息都是经旁人之口转述,一封家书于她而言珍贵无比。
此番元荆出征突厥,曾与岳琛密会商议战事。元荆特意备了纸笔, 让岳琛给她写份家书。 岳琛读书不多,字迹歪斜离散,更令岳珈觉得亲切, 不觉落了两滴泪珠,砸在纸上, 如有千斤重。 “我与岳琛计议过,按照如今的态势, 最快明年开春,最迟到盛夏之前, 大数的兵马便可踏平突厥王庭。” 岳珈闻言怔然抬头,也就是说,再过数月,她便能见着哥哥了。 “多谢。”这声谢发自肺腑,两军交战生死关头, 他竟还能想着为她带这一纸家书。 元荆淡淡一笑,他要的并不是一声多谢。他朝秋石道:“去备马车, 送岳姑娘回去。” 秋石诧异,难得气氛如此和谐, 王爷竟就这么把人送回去了?大约是伤势未愈,有心无力吧。 元荆自然是希望岳珈能多陪伴自己一些时日的, 只是看见她眼底那两片青淤,于心不忍。 岳珈昨日匆匆从康织的婚宴上离开, 到了绣岭宫后又为元荆的伤势担忧, 一直忘了该与熙蓝交代去向。 然而熙蓝却也并没为她担心, 听宋漪说她是随秋石去的,便猜想是他七皇叔悄悄回朝,将岳珈带去私会了。 “咦,你回来了,七皇叔呢?”熙蓝探了探头,虽说七皇叔吃了败仗不能风风光光班师回朝,可也不该是静悄悄的。上回她大哥打了败仗回来,也是一大帮人浩浩荡荡进了长安城门的。 元荆的伤势关系着国局,岳珈自然不能透露,离开绣岭宫时便已与秋石编好了谎:“秋石领我去看照丞,不曾见过你七皇叔。” “骗人。”熙蓝立刻就拆穿了她,“我昨日才见过他呢。” 没料到熙蓝这么快就拆穿了她,岳珈还在想着如何圆谎时,熙蓝却又道:“罢了罢了,你不肯认我不逼你就是。不过呀,女儿家未出阁先与男子亲热,容易坏了名声。” 熙蓝竟教导起了岳珈来,这话一点也不像出自她口。岳珈不再与她纠缠昨日之事,反问道:“郡主上哪里学的这话?”肃王妃素日将熙蓝惯做婴孩一般,她的两个哥哥更不会说这些不成体统的话了。 “是问雅说的。”熙蓝道,“早晨宋二姐姐来府上,还问你可回府了,我听见问雅说的。” 这般话怎能说给一个孩子听,宋漪那般得体的人,身边的丫头却如此不知轻重。岳珈忙与她解释,大家闺秀切不可说出这等话。 三日之后,元荆回了长安,没有人知道他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只知道他打了败仗,皇帝陛下对他的脸色也变了。 入冬时,宫里的德妃娘娘生了个小皇子,陛下老来得子龙颜大悦,以致朝野内外议论纷纷,都说颂王爷未必能顺利登上九五之位,毕竟陛下从未立他为储君。 小皇子满月之时,陛下在宫中设宴,岳珈随熙蓝入宫赴宴。 细雪飘飞,岳珈撑开伞遮在熙蓝头顶,扶着她下了车。正巧宋家的车马也在宫门前停下,熙蓝箭步冲进飞雪里,岳珈紧跟了上去。 宋漪下了车,接过问雅递上的手炉,朝熙蓝微微一笑,却不曾看过岳珈一眼,仿似毫无交情。 熙蓝正与宋漪说话时,颂王府的马车也到了。几人皆朝那方向望去,宋漪见是元荆的马车,便回头催问雅进宫去,行动间甚是匆忙。 宴席上,因着众多皇家长辈在,熙蓝甚是局促,话也不敢多说半句,没吃上几口饭便停了箸。散席之后吵嚷着要去明月楼吃顿饱的,肃王妃念她方才在席上表现尚可,便允她去了。 明月楼小二领着熙蓝与岳珈往雅厢去,正听得有人在议论今日宫中满月宴之事,熙蓝好奇心重,停下听那雅厢内的人说话。 “听闻陛下对小皇子宠爱有加,才刚满月,已请了几位翰林每日诵读《论语》给小皇子听。” “这有何稀奇,我可听说呀。”那人顿了顿,熙蓝听得耳朵都竖起来了,那人继续道,“你们可知,颂王儿时并非养在陛下膝下,而是在城外的小村子里长大的。我听说,颂王其实并不是陛下的血脉,只是冒名顶替的山野村夫。” 熙蓝吓得捂住嘴,七皇叔竟是假冒的? 岳珈乍一听也吓得不轻,但再一想,元荆的败仗本就是假的,陛下定然知晓内情,怎会因此就冷落了他。陛下老来得子,疼爱小皇子也是常理,但若说这就定为储君,未免儿戏。至于冒名顶替的说法,便更是无稽了。 “几个醉汉的胡话,郡主切不可当真。”岳珈在熙蓝耳边低声说道。 熙蓝愣愣点头,双手依然捂在嘴上。直至到了雅厢,才忽然说话:“万一,是真的呢?” 岳珈斟了热茶给她,道:“颂王爷早年生活在太平村的事又不是什么秘密,若是假冒,如何能瞒过陛下法眼。” 熙蓝觉着有些道理,点了点头,喝了口热茶暖肚子,忽而感慨道:“七皇叔立下那么多战功,只不过是败了一次,就被编排成这般。以往那些挣破头想当颂王妃的,如今见了七皇叔都跟避瘟神似的呢。” 方才的满月宴上岳珈也留意了,连久不在朝堂的肃王也有许多人敬酒,颂王那儿却是冷冷清清。 “七皇叔如今定是难过极了。”熙蓝想着,若是自己的两个哥哥不搭理自己了,她必是要哭天抢地的。推己及人,七皇叔心里应当是不好受的。 岳珈不自觉点了头,轻声叹气。 熙蓝见了,推了推她的胳膊:“好多福,你是个讲情义的,如今七皇叔这般,你去瞧瞧他吧。” 她这话一出口,岳珈立时冷静了。颂王爷何等人物,如今这局面定是他刻意为之,哪有什么需旁人同情的。倒是那些见风使舵的小人,他朝还不知会被颂王如何整治呢。 可熙蓝满眼忧色,是真心实意在关心她七皇叔的。去颂王府走一趟,安了她的心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 岳珈到颂王府时,元荆正在院中喝茶赏雪,甚是悠闲。见他气色不差,岳珈心里似有阵春风,把盘错打结的柳絮都吹开了。 “熙蓝有心了。”岳珈尚未说话,元荆却已猜得她是被熙蓝推来的,“天寒地冻,坐下喝盏茶吧。” 岳珈没推却,元荆心内微喜,关心他的又岂止熙蓝一人。 岳珈捧着茶盏暖手,心中有话,犹豫着当不当说。元荆似看透了她的心思,自道:“近来我闲居家中,一是为了不令突厥起疑,二则,上回的伤委实不轻,需得静养。可巧德妃诞了皇子,倒是令此事更加顺理成章了。至于我的伤,调理了这些时日,已无大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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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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