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珈本不觉疲累,被他这一说,忽觉浑身骨头酸疼,眼皮重得快抬不起来了。 估摸着再有两日的路程便能到庆州,岳珈便照着伙计指的路,寻了客栈投宿。 热水盥洗后又吃了些热饭热菜,脑袋昏沉沉地一着床便睡着了。 夜半时分外头一阵吵闹,硬是将岳珈从睡梦里拽了出来。一睁眼见街上火光冲天,瞬地精神了。 所幸她入睡时并未宽衣,穿了鞋袜便出门去了,只见客栈掌柜与几个伙计忙着搬抬桌椅将门窗堵住。 “发生何事了?” “姑娘快躲起来,闹山贼了。”一个伙计答她。 “什么山贼,这伙人说的可都是突厥话。”掌柜腾出手抹去额头的汗水,他们这儿离边境尚远,一直都还算太平。没想到如今突厥人这般猖狂,竟闹到了这里来。 “若是突厥人,你们这般也是徒劳的。”岳珈在庆州时常遇突厥人袭村,烧杀抢掠,凶狠异常,哪里是几张桌椅板凳能挡住的。 她从窗缝探看街上,一伙人聚在客栈门口叫嚣着,约莫十一二人,嘴里说的确实是突厥话。他们手上握着刀,身后停了几辆放了粮食的推车,应该是刚从别的店抢来的。 “姑娘可听得明白?”掌柜见岳珈似是见过些世面,便问道。 “他们让交出粮食。” “快,去把后厨的粮食都抬出来。”一听他们只要粮食,掌柜松了口气。 “不可!”岳珈连忙制止,突厥人岂是那么好说话的,他们的刀上可都沾着血。这样的事情她以前见过不少,低头服软只有死路一条,奋力一搏尚有生机。何况外头贼人不算多,又是在自己的地方,还是能对付得来的。 岳珈说服了掌柜,店内众人依岳珈所言布置了起来。 外头的突厥人见叫嚣无果,便开始撞门,几方桌椅连同大门一并倒下,突厥人一窝蜂冲进来,却见店内空无一人。 头顶挂的几口罐子忽地翻了,掺了辣椒的水当头浇下去,火把灭了,人也都睁不开眼了,一个个捂着眼睛吱哇乱叫。 岳珈几人拿绳子将他们全捆了,有几个仍要挣扎的,都被岳珈打倒在地。 掌柜等几人欢喜得拍手跺脚的,直呼这口恶气出得痛快。 岳珈拾了把刀架在其中一个突厥人的脖子上,用极不熟练的突厥语问他们为何来打劫。那突厥人竟咬紧牙关,直接在刀刃上抹了脖子。 岳珈一惊,这伙人只抢粮食不要钱财本就古怪,被她一问竟毫不犹豫地赴死,可见事情并不简单。她担心其他人也寻了死,叮嘱掌柜将人看牢了,待天亮后交到官府去。 一番折腾下来岳珈早已没了睡意,与其在这里空坐倒不如多赶几里路。 才出小镇不远,遥遥听见急促整齐的脚步声,人数似乎不少。岳珈担心又是突厥人,便将马栓在茂林中,自悄悄伏在草垛旁探看。 来者虽然穿戴的是寻常百姓服侍,但行路步伐一看便是军中出身。领头那人瞧着眼熟,待他们走近时岳珈才发现,原来是秋石。 岳珈放心走出去,秋石见了她揉了半晌眼睛才相信不是自己眼花。 “多福姑娘?您这是要去找王爷?”秋石纳罕,明明之前是她恼了王爷。 “确有些要事须向王爷禀报。” 秋石不免失落,竟然是为公事而来,只怕王爷的情伤还等疼上一阵子呢。 “你怎么没与王爷在一起?”岳珈问道。 “早几日王爷设计烧了突厥人的粮仓,没想到他们竟找人混入大数四处打劫粮食,王爷派我领兵剿匪。”秋石道,“未免百姓恐慌,王爷特意嘱咐我们作平民打扮。只是走了许多城镇,都没遇见突厥人。” 秋石发现,每当他提及“王爷”二字时,岳珈的眼神总有些躲闪。 其实越是靠近边地,岳珈的心就越慌乱,再见元荆总觉尴尬。 她将福至客栈的事情告诉秋石,秋石精神一震,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按线报所述,在大数境内作恶的有近百突厥人,自寻短见定是怕被问出巢穴所在。 “姑娘放心,审犯人的事我在行,包保叫他们连祖宗山坟在哪都吐出来。”秋石正了正佩刀,“您放心去见王爷吧。”
第47章 中计 黄沙在脚边盘旋环绕, 阻拦着岳珈的步伐。清冽干燥的空气吸进鼻腔里,熟悉中带点疏离。 离开庆州一年有余,她一直期盼回到故土, 却未想过是为了见元荆而来。 一个清瘦白嫩的士兵领岳珈走进元荆的营帐,她攒足勇气踏进去,打算将事情告诉他后立刻离开, 抬起头却见帐内空无一人。 “王爷还在巡城,姑娘再, 再等等。”那士兵低着头,说话结结巴巴。他本是长安人, 在颂王军中待了半载,听了不少王爷的风流逸事。 士兵悄悄抬眼迅速扫过岳珈面颊, 说不出哪里好看,只觉得眉眼间的气韵与别个不同。 岳珈环顾营帐,与颂王府的恢弘相比这里实在是简陋,杯盏是粗陶所制,桌椅残破甚至不如寻常人家, 唯有那张用两根瘦竹竿撑起的牛皮舆图是新绘的。 她站在图前细看,方知原来大数疆域如此辽阔, 她疾驰多日才不过走了半臂长的距离,从长安往南还有那么大一片土地她不曾踏足。 “那是泉州。” 岳珈看得入神, 竟不知元荆几时入了帐。 元荆巡城时有士兵告知他,一位从长安来的姑娘有要事寻他, 身上还带了他的玉佩。他猜测应是岳珈来了,却想不出她为何而来。 他担心她在长安遇上了什么大麻烦, 当即快马回营。一入营帐便见岳珈歪着头打量舆图, 指尖在泉州口岸打转。 见她安好, 元荆才定下了心绪。但见她一身尘土,面色苍白,暗觉心疼。 岳珈闻声一惊,慌乱收回手指,一时间脑袋轰隆隆作响,竟忘了自己要与他说什么。 这些日子她时常会在梦中见到他,七零八落的梦境扰得她心烦意乱。她也说不清自己对元荆是何心意,虽怨他仗势逼人,却又不得不承认他对自己甚是用心。 岳珈依旧面朝着舆图,不愿直视他深海般的瞳孔。 “泉州临海,梯航万国,舶商云集,繁华不逊长安。”元荆走进营帐,目光在舆图上停留了片刻,方问岳珈道,“你来找我,是长安出了什么事情吗?” 岳珈回过神来,暂抛那些不该有的思绪,将康宝丰之事一一告诉他。 元荆听得康宝丰逼她成婚之时,牙根紧咬,敬国公这算盘倒是打得响,看来康家是留不得了。只没想到元照彦平素任性散漫,关键时候倒能分得清利害,稍加磨砺或许能堪大用。 “此事薛声处理得很好,你不必担心,敬国公没那个胆量。”元荆道。康家是大数的开国功臣,即便权势不如从前,也还能保住锦衣玉食的勋贵日子。若真叛去了突厥,怕只有吞风饮黄沙的份了,敬国公那把老骨头如何受得住。
岳珈嗯了一声,只觉局促不安,目光在地上扫了一圈,不知该落在何处。 “你哥哥现在很好。”元荆看着落在她发上的细叶,想与她多说几句话,搜肠刮肚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岳珈又嗯了一声:“事情,顺利吗?” “嗯,多亏有他的消息我们才能烧了突厥粮仓,还知道他们混进了大数打劫百姓。” 元荆说完,帐内又安静了下来,空气似停止了流动,呼吸也变得艰涩困难。岳珈沉默半晌,方道:“那,我先告辞了。” 她低头朝帐外走去,元荆忽又说话:“你去哪?” “回家看看。”当初她匆匆被押往长安,许久不曾归家。既已回到庆州,自然该回去向父母磕头上香。 “不可。”元荆拦道,“庆州认识你的人太多,若你此时回去难免惹人猜疑。”岳琛投敌、岳珈获罪之事庆州人尽皆知,若是被潜在城内的突厥细作发现她,后果堪虞。 岳珈驻足,沉吟良久。此刻她确实不能出现在庆州,却也不好再回长安。 “天色不早,你且在此住下,明日我派人送你去宁州暂住。”即使快马加鞭也需半日才能出得了庆州,再寻个能落脚的客栈也需费此时辰。她已日夜兼程赶来,再奔波一趟只怕身子吃不消。 岳珈望向帐内仅有的一张简陋小床,忙不迭摇头:“我自去宁州寻一处安置便可,不劳烦王爷了。” “我今夜会去巡城,你放心住下便是。”其实他也甚少在营中就寝,身处边地,越是深夜越有可能埋藏危机,片刻不可松懈。 “不必了。”虽然连日赶路很想躺下好好睡一觉,但岳珈实在不愿再领他的情。 岳珈又要离开,元荆拉住她的手腕,她动作停滞,他连忙松开手。 面对千军万马时他尚可果决向前,对着她,他却怯懦了。就像城墙边上那株蒲公英,总怕靠得太近会将她吹散。 元荆还未想好如何劝她留下休息,秋石忽然闯进了营帐。 秋石审讯突厥细作有了结果,立刻赶回来向元荆汇报,一时忘了岳珈也在。 他连忙转身要走却被元荆喝住,瞬地像被扼住后颈的鸡崽,畏畏缩缩转回身。 “说。”元荆命令道。 秋石战战兢兢,下巴使劲往脖子上贴,像是头顶有个巨雷即将炸开。他将细作供述的事情简单复述,说话间隙眼睛悄悄往上勾。只见王爷负手而立,含情脉脉望着岳珈的后脑勺,似乎并没在听自己的汇报。 “传令,左营骑兵今夜随本王往斗狮山剿灭突厥贼寇。”这样一伙不成气候的宵小原本犯不着他亲自领兵,但为了让岳珈安心留下,杀鸡未必不可用牛刀。 秋石正专心观察王爷的眼神,仍怵在原地,元荆咳嗽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出去传令。 岳珈知道元荆的用意,她道:“王爷不必如此,不论你今夜是巡城还是剿匪,我都会离开庆州。” 元荆本不想强人所难,但她那发白的面色教他如何能放心得下。为了留下岳珈好好休息,元荆不得不重提旧事,哪怕让她再怨自己一回:“当日你求我救照韫出狱,尚欠我一日光阴。今夜你留在此休息,我们便算是两清了。” 想起当时之事,岳珈心生怒意,赌气道:“好,我留下。”两不相欠,极好。 是夜,岳珈躺在小床上辗转难眠。秋石领着几个元荆的亲信守着营帐,灰黑的人影在帐布上来来往往,晃得人心烦。 她想,元荆此刻应当已经到了斗狮山,不知是否已擒住了细作。 可这与她何干呢? 岳珈翻过身,又想起他们一起看过的并蒂莲,想起他为她放的漫天孔明灯。 “我为何要想他?”岳珈自言自语,心烦得厉害,扯了被子蒙住头,想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可被窝里隐约留着他的气息,更令她心神不宁。 她将被子踢到角落,紧了紧衣裳闭上了双眼。但脑子里仍旧环旋着他的声音,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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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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