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等不到她的答复,元荆又道:“你不愿说我便不问。只是这火烧得这么大,半个长安城都看见了,我自问没本事堵住这悠悠众口。” 若是让别人知道她在太子府纵火,长安上下定要议论他们兄妹恃功而骄、无法无天了。 她倒不怕什么闲话,只担心连累了哥哥。 “你先安生在府里住几日,别让人知道你的身份。” 住几日?岳珈犹豫了,心跳莫名加快,耳朵微微发烫。 元荆批完一份公文,喝了口茶稍作休息,见她有所犹疑,又道:“你若是觉得不妥自可走出去告诉所有人你就是襄乐县主,我绝不再隐瞒。” 不论是大闹太子府还是纵火,岳珈都无法解释得清楚,又怎么敢再去表明身份。 何况,她有些舍不得。 元荆传了秋石入内,吩咐他带岳珈下去安置。 走出书房之前,岳珈悄悄回头看了他一眼,元荆依旧埋头处理公务。 秋石在前头引路,步伐飞快,岳珈紧走了几步跟上。 “外院人多口杂,您且在内院住下。太子身边伺候的人不多,嘴也严实。不过未免惹人怀疑,还得委屈您做做样子。”秋石思索了片刻,继续道,“奉茶是个清闲活,要不您就先奉两天茶。” “好。”奉茶应该会经常见到他吧。 太子府的茶房设在书房左侧的耳房内,原先的奉茶丫鬟告了假,茶房只有岳珈一人。因不知元荆几时会传茶,火炉上一直温着水。 岳珈摇着葵扇拨弄炉火,不知不觉一日便过了。 小厮传话,说元荆回府后便直接回房歇下了,茶房的炉火可以熄了。 岳珈微感失落,隔着门望向一片漆黑的书房,良久才回了自己的小卧房。 一连三日,元荆早出晚归,一口茶也不曾喝过。 直至第四日夜间,书房终于亮起了烛光。 岳珈透过帘栊看见一个高高的人影晃过,继而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说了“上茶”二字。她忙拍了拍脸颊醒过精神,着手准备。 秋石与她说过,元荆并不好茶,只是需要靠饮茶来提神。他平素喝惯的是铁罗汉,只要茶汤沏得够浓便可,冷热不拘。不过岳珈仍是沏得认真仔细,用掌心捂着茶盏,觉得温度适中方才端了出去。 已是深夜,元荆仍穿着朝服。眼底的淤青分明透着疲惫,却仍坐得端正笔直,没有一丝的懒怠之态。 岳珈将茶盏放在他手边,元荆垂头翻阅文牍,既不饮茶也不说话。岳珈悻悻,正转身准备回茶房时,元荆忽道了一声:“等等。” 岳珈心头一颤。 “有个消息你应该会想知道。”元荆递了一份公文给她,“陛下已经首肯,取消世袭兵役制改为募兵制,明日就会下诏公布天下。” 岳氏是军户,岳珈的父亲与祖父都是马革裹尸,庆州有不少人家家中男丁全数入伍,留下一屋孤儿寡母无人照顾。改为募兵制后将由朝廷向天下募兵,自愿入伍者接受拣选,独子不征、体弱者不征。 原来这几日他一直在与兵部商议此事,怪不得如此疲累。 她记得当初在太平村时,他曾说过终有一日会改变大数的兵役制度,如今果然做到了。 元荆端起茶杯饮茶,闭上眼睛稍稍缓解劳累。 “多谢。”岳珈看着他微微颤动的长睫,忍不住道了句“早些歇息吧。” “事情多,西宁国的使节过几日就到了。” 西宁国?要送公主来和亲的西宁国。 “听说。”岳珈试探问道,“西宁国的公主也会来长安?” 元荆嗯了一声。 “听说。”岳珈又问道,“西宁国的女子个个肤如白雪,貌似天仙。” 元荆睁开眼,从一摞公文中抽出一张对叠的黄宣纸递给她:“西宁国澈玉公主的小像,想知道便自己看罢。” 无端端看人家公主的小像,岂不同那些喜好在背后论人是非的妇人一般了。 岳珈摇摇头:“随口一问罢了。”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仍是好奇得很,巴不得能透过那张折住的纸看见澈玉公主的眉眼。 再细一想,西宁国公主的画像怎会在元荆这里,莫不是真如肃王妃所言,澈玉公主将会是未来的太子妃? “若无他事,你就先回去歇下吧,不必奉茶了。”元荆将那小像放在一旁,顾自忙碌了起来。 岳珈边走边盯着那张黄宣纸,不把事情探个明白她怕是歇不下了。
第54章 偷看 夜空无月, 岳珈倚在窗边仰望寥寥星辰。 早前偶然听府中女婢说起过,元荆在数年前曾出使西宁国,西宁国民风开化, 不似大数这般讲究男女大防,澈玉公主又是爽朗性格,与元荆多有来往, 一来二去,两人颇有些情谊。 而当时陛下本已有意将靖远将军的外孙女许配给元荆, 哪知元荆一从西宁国回来,便寻借口取消来这门婚事。 莫非真如她们所言, 元荆多年未娶是因心系澈玉公主? 莫非那副小像是澈玉从千里之外寄来慰藉元荆相思之情的? 越是这般想,便越好奇澈玉公主的模样。 那幅小像, 应该还在书房吧。若是趁夜溜进书房看一眼,应当不会被察觉吧。 可是偷窥之事终究非君子所为,这么做与窃贼何异。 从深夜一直到破晓,岳珈仍未能下定决心。直至一缕霞光落在她肩上时,她倏然想起那日与公孙屏饮酒, 公孙屏说可以帮她达成心愿。 送她入太子府为婢应该是公孙屏的计策,之后该如何应对公孙屏当也有办法。岳珈猛然站起, 匆匆忙忙换了身轻便衣裳,趁着天色刚明, 太子府众人还在睡梦之中,连翻了三道墙溜出了太子府。 赶到平康坊时天已大亮, 佳音楼大门虚掩,岳珈悄悄溜了进去, 径直入了公孙屏香闺。 公孙屏才刚就寝, 正是半睡半醒之际, 翻身时隐约看见一个发髻散乱的白衣女子坐在床边,瞬地吓出一身冷汗。 “县主怎么大清早就来了。”公孙屏捂着心口惊魂未定。 “万幸你还管我叫县主。”岳珈嗔道,“我都差点以为自己真成了什么王加了。” 公孙屏柔若无骨地坐起身,揉着太阳穴说道:“县主可别冤枉我,我是问准了你才将你送去太子府的。” “我那日喝得熏醉,你说什么我也没得反驳了。”岳珈提起茶壶斟了一杯,送至唇边却发现杯里的不是茶水而是酒,立刻就放下了。 “我苦心谋划不也是为了帮你,你反倒兴师问罪来了。” 岳珈眼眉微动:“你的苦心谋划便只是让我当婢女?”
“太子公务繁重,若不入太子府又如何能够时时相见,若不相见,又如何能生出情愫来。” 这话说得直白,岳珈面上一热。 “依我看,这矜持二字最是无用。何况眼下长安城中盛传太子将与西宁国公主定婚,你若再坐以待毙,太子妃的位置可就成了别人的了。” 提起西宁国公主,岳珈更是郁闷:“我便是住进了太子府又如何,人家是一国公主,若是元荆当真……我又能如何呢。” “自然是将人抢回来了。” 抢?说的倒是轻巧。岳珈看着榻上的公孙屏,即使脱去脂粉依然娇媚入骨,风情动人。可她,从小习武,一身的男儿气,拿什么去抢。 公孙屏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宽慰道:“你倒也不必妄自菲薄,太子爷若是个贪好温柔美色的,也不至于这么多年都是孤身一人。” 公孙屏披了件外衣,斜坐椅上斟了杯酒仰头饮尽。 “那。”岳珈欲言又止,犹豫了半晌才开口问她,“你可有什么法子?” “没有。”公孙屏连饮数杯,脸上红霞动人,“若是施以诡计就能赢得真心,我又怎会流连此地。” 见公孙屏已露醉意,眸中似乎还带了几分伤怀,岳珈便将她手上的杯子抢过来:“快别喝了。” 公孙屏索性拎起茶壶直接灌了一大口酒,勾起唇角似笑似哭:“你可知我有多羡慕你。” 羡慕她?羡慕她的县主身份? “我回去问问薛声,可有办法为你脱籍。” “不。”公孙屏焦急地扯住她的袖子,“我不想脱籍,不想。”离开了这里就离他更远了。 既羡慕她,又不想离开平康坊?岳珈一头雾水。 公孙屏戚戚落泪,我见犹怜。岳珈直悔今日不该来此,莫名牵动了公孙屏的伤心事,又不知该如何相劝。 公孙屏酒醉仍有三分醒,拭去泪珠转瞬便换了笑颜,歪歪斜斜走到书架边上寻了本书册,卷作桶状塞进岳珈的衣袖里,道:“这世间善于谄媚讨好的女子太多,县主根本不需去学那些。只要再通晓些人情世故,改改这木讷性子便很好了。” 没等岳珈说话,公孙屏已半推着把她送出了房门,岳珈知她难过不好多留,便出了佳音楼赶回太子府去。 太子府与平康坊相距甚远,策马过于张扬,只能一路步行,回到太子府时天色已然昏暗。 书房并未点灯,大约是元荆又被公务缠住还未归府。 原本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偷看画像才去寻的公孙屏,可公孙屏大白天的把自己灌醉了什么也没说,她又只能自己发愁了。 一个人蹲在茶房炉火前发愣,思绪不受控制,沿着窗缝往书房里钻,心里头更像是爬满了蚂蚁,痒得厉害却又挠不着。 既然元荆未归,或许是天意要她去看那画像。她如是想。 就看一眼。 岳珈蹑手蹑脚进了书房,借着月色翻找那幅公主画像。 昨日堆成山的案牍今天矮了许多,想必是元荆漏夜批阅了,但愿那幅小像还在。 她向来行事坦荡,头一回做这等鬼祟之事,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双手不住发颤。 慌乱中不慎将整摞文牍撞翻在地,那副画像也掉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 还未等她拾起那幅画像,元荆已进了书房,这一发问吓得她丢了半缕魂。 岳珈脑袋里轰隆隆地响,愣了半晌才想起书房里间本就是元荆小憩的卧房,想必他早已回来了,只不知是从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 心慌意乱之际瞥见昨夜未收拾的茶盏,岳珈随口扯谎:“我来收茶盏,不小心弄乱了案牍。” 元荆只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 罢了,爱信不信。 趁着元荆背过身点灯,岳珈假意收拾文牍拾起那张画像,然而打开画像的那一刹她便后悔了。 “近来多雨,画像在送来的路上便浸湿了。” 那宣纸上五颜六色的,根本看不清眼耳口鼻,早知如此她何必来这一趟。 “你也不必失望,待过几日澈玉住进府里便能看见真人了。” “公主会住进太子府?”岳珈讶异转身,“外邦来使不是住驿站的吗?” “驿站龙蛇混杂,澈玉毕竟是个女子。” 她亦是女子,她亦曾在驿站住过,可是接她离开的却是肃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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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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