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元彤仍犹豫不决。 岳珈沉眸,毕竟元彤与康睦夫妻一场,她不愿相助也在情理之中。若真是如此,他们也还有退而求其次的办法。她道:“你若为难,便当我今日什么也不曾说过。” “我有什么可为难的,该为难的人是你。”元彤缓慢抬头凝视岳珈,眼眸中似有些担忧,只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 岳珈何尝不知这是一步险棋,若是计划出了纰漏,康睦成功了,她性命难保。即便康睦败了,她设局引他破坏两国邦交,但凡被人抓住一点把柄便是不赦之罪。 “我又有何为难的,食百姓之邑,理当如此。”既然不能上阵杀敌,能帮他铲除奸佞也算是她在长安能做的唯一事情了。 元彤闻言微怔,她原以为岳珈是为了立个大功,好让岳氏一族在长安城站稳脚跟,甚至趁机将康家势力收为己用,却没想到她竟有这般胸怀,倒让她这个公主有些羞愧了。 “我可以答应你。”元彤深深吸气,空气里的血腥味令人反胃,“但你们须答应我,无论事情是成是败,都不可殃及我的儿女。” 元彤虽已与康睦和离,但儿女们终究还是姓康的。 “这是自然。”岳珈答她,“太子说过,绝不会伤害自己的骨肉至亲。” 有元荆的承诺,元彤也便放心了。 武昭十九年的深秋,西宁国使团抵达长安。 大部分的使者都留在了驿馆,澈玉公主与一小支随护径直入了太子府。陛下还准了侯贵妃出宫,为澈玉操办接风宴。 按说和亲公主到了大数,即使设宴款待也该设在宫中,在太子府邸接风洗尘的倒是头一遭。而且这宴席是由侯贵妃主持的,帝后皆未列席,瞧着倒像是寻常家宴。 平日里的太子府冷清得像个垂暮的老者,侯贵妃领着几百号人进府张罗,又是张灯又是结彩,就像是通了气血脉络,一下年轻了起来。 不过半日光景,宴席已筹备停当,半个长安的贵人都应邀到了太子府。 岳珈也在其中。 岳珈与肃王妃、熙蓝一同赴宴,以前她也常参加这样的宴席,只不过都是跟在熙蓝后头,正经吃席还是头一回。 肃王妃向来是个好交际,拉着她与各家女眷寒暄,岳珈不擅言辞,不管旁人说什么都只微笑点头。 夜幕拉严的时候,太子府上了灯,澈玉公主的接风宴才算开席。 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宾客们都坐定吃了两三杯酒,澈玉公主才挽着侯贵妃的胳膊笑嫣嫣走出来。二人举止亲厚,母女一般。 宾客们纷纷议论,说是侯贵妃对这个未来儿媳甚是满意。 又不知是谁说了一嘴:“瞧这澈玉公主的模样,倒与襄乐县主有几分相似。” 岳珈诧然,抬头细看澈玉公主的面容。眼眉之相似,连她自己也吃了一惊。 “怪不得太子当初会喜欢上襄乐县主,现今却又没了动静。想来是当年太子出使西宁之时已与澈玉公主生了情愫,碍于两国交恶,求而不得,这才寄情于襄乐县主。如今两国交好,自然也就不必退而求其次了。” 宴上的妇人们拿帕子掩唇议论了起来,那些声音刺耳得厉害,句句如细针一般扎进岳珈耳里。就连熙蓝听了也觉生气,站起来想替岳珈出头,刚一起身就被肃王妃按下:“瞧瞧这是什么场合,不能惹事!” 肃王妃悄看了眼岳珈,脸上蒙了层乌云似的。毕竟这样的闲话,任谁听了心里也高兴不起来。 熙蓝气呼呼坐下,嘀嘀咕咕说:“那什么西宁公主扭捏得很,哪有多福好!” 她这一句孩子话,令岳珈心里舒畅许多。 三巡酒过,澈玉捧着杯子过来,放着满桌想与她亲近的命妇不去理睬,独向岳珈敬酒。 “久闻县主大名,今日终于得见了。”澈玉的身姿软绵绵的,脸上又总是笑盈盈的,就像三月里开在风中的娇花。而岳珈,更像株硬朗的竹子。 澈玉掩面饮酒,又让侍女再斟了一杯,仍敬岳珈:“听闻早前太子与突厥苦战身陷险境,幸得县主相救,这杯再敬县主。” 此语一出,席上又窃窃议论了起来。 虽然长安城都在传,澈玉公主将会嫁予太子,可毕竟圣旨未达,传得再真切也只能当句闲话。而今澈玉替太子谢岳珈,岂非已是认下了太子妃的身份。 “公主这酒我便不敢喝了。”岳珈放下酒杯,杯底磕上红木桌面,清脆地一声响让众人侧目。她道:“太子是大数的太子,我是大数子民,援助太子是理所应当之事,岂敢承公主的谢。” 澈玉笑容一滞,一时说不出话来。边上的婢女替她言道:“县主救下太子,平了突厥之乱,才有了西北一带的安宁,我们公主自当替西宁百姓谢您。” “若是如此理当由我来谢公主。”岳珈端起酒杯,敬向澈玉,“公主为求两国和睦不愿千里而来,委实辛苦。我身为大数子民,自当敬您一杯。” 澈玉紧紧攥着杯子,若再辩驳下去便是没趣了,只得掩面将酒喝了。 岳珈这一番话令在场的命妇们暗暗拍掌。虽说他们这些天生富贵的人瞧不上岳氏的出身,可也轮不着一个边陲小国的人在长安城里耍威风。 这宴席越吃越无趣,熙蓝缠着岳珈一起去找照丞,岳珈抬头看了眼天色,差不多已到了她与元荆约定的时间。她应下熙蓝,让熙蓝先在席上等她更衣。 岳珈绕了一圈往元荆书房去,行至假山时发觉身后有人尾随,听脚步声似是个女子。 她疾行向前,悄悄躲进假山山洞里。
第57章 妒忌 那人不知自己行迹败露, 走过假山才发现不见了岳珈。 岳珈认得她的衣饰,是澈玉公主身边的婢女。 岳珈确认了她身后并无旁人,方才走出假山, 质问道:“为何跟着我。” 婢女一惊,回过身时却已备好了比枣儿还甜的笑容,让人看了不忍责备。 “县主是去寻太子的吧?”她道, “我家公主有句话要奴婢告诉,奴婢愚笨寻不着太子在何处, 便想请县主带个路,冒犯之处还望县主见谅。” “有什么话我帮你告诉他便是。”虽然明知澈玉是友非敌, 可岳珈心底对她仍是没有半分好感。或许是看不惯她矫揉的做派,又或许是嫉妒她那让人挑不出错的言行举止。 “这怕是不妥。”那婢子道, “我家公主与太子关系匪浅,有些话旁人怕是不好转达。” 是呀,她不过就是个旁人罢了,夹在他们二人之间,连个传话的资格都没有。 那婢女俯身摆手, 请道:“时候不早,还请县主快行, 莫让太子久候。” 岳珈心中有气,却也只得领着那婢女往后院的藏晖楼去。 元荆早已在楼中品茶等候。澈玉从西宁国带来的茶叶, 甘香有余,醇厚不足, 当中还夹杂着一股轻飘飘的花果香气,实在不合他胃口。他摇头放下茶杯, 专心眺望不远处喜庆热闹的宴席, 直至岳珈登楼。 岳珈走在前头, 小婢女跟在她身后,元荆见到她时脸上并没露出诧异神色,想是澈玉公主时常如此传话吧。 婢女绕过岳珈,径直走到前头向元荆禀道:“我家公主初来大数,想要一睹长安城的繁华盛况,命奴婢前来,邀太子明日一同出游。” “明日……” 元荆话未说完,便被那婢女打断:“公主的意思是,仅靠今日这一场戏怕是不足让那人入套。明日出游,全长安都可看见太子与公主情谊匪浅,县主对公主的妒忌之心,岂不是更有说服力。” 霎时间岳珈心里更堵了,今日被这些命妇羞辱还不够,明日还要让全长安的人看她的笑话。更可恼的是元荆竟答应了。 也不知澈玉究竟是真心想帮元荆,还是来给自己下马威的?否则为何故意让婢女悄悄跟在她后头来见元荆? 她不否认,妒忌之心她的确有。可她不过是长得与澈玉有几分相似,才让元荆对她另眼相待。连之前的一点情谊都是沾了人家的光,她有什么资格妒忌。 岳珈闷闷坐在阑干旁,斟了杯半凉的茶一口饮尽,好让自己冷静下来。这茶喝着腻人,一杯下肚反而更觉得周身不适。 “西宁国的茶。”婢女走了,元荆亦坐了下来,问道,“你可喝得惯?” 原来是西宁贡品,怪不得味道如此别扭。这样的茶元荆也能喝得滋味,果真是爱屋及乌。 “还可以。”既不好当面嫌弃他的心头好,又不愿强装喜爱,岳珈只得如是答他。 “澈玉送了许多,一会儿你带些回去。”元荆想着这清甜的茶味大约是女子喜欢的,又见桌上的茶壶凉了,便让婢女沏了壶新的给岳珈,自己反倒要了一盏福建新贡的大红袍。 岳珈没再碰过茶杯,只远眺着将散的宴席。 那些身份尊贵的宾客,平常看着跟大佛似的,动辄定人生死。可坐在这里看,却又像皮影戏里的皮人儿,一动一静皆是那么不由心。 人群之中,被众人拥簇着的澈玉公主尤为显眼。岳珈忽然想明白了,她对澈玉虽有嫉妒,却一点也不羡慕。被锦衣华服困住的日子,绝不是她想要的。 “你们的容貌的确很像。”元荆的目光也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我倒觉得不像。”她是她,澈玉是澈玉。 元荆转头看她:“确实不像。” “安玉公主那边可还顺利?”眼下岳珈只想快些铲除康氏遗毒,长安太平了,天下才能太平。 “康睦信了自己的人落在你手里,也不敢将此事告诉敬国公。五日之后陛下会从皇陵祭祖归来,他必须赶在那之前动手。”元荆紧握茶盏,即使已调动了他手下最精锐的暗卫守在岳珈与澈玉身边,他也仍难安心。 “就后天吧。”岳珈没有那么多顾虑,反而比他更坚定,“后天我就约澈玉公主去西山赏花,让康睦有机会动手。” 他们的计划越早开始,康睦准备的时间就越短。 翌日,太子元荆与西宁国公主共游长安,百姓夹道围观,热闹程度堪比皇帝出巡。 人人都说,西宁国公主姿容倾城,与太子是天作之合。还有人说,襄乐县主与她比起来,就如同和市集地摊里卖的赝品一样,外表再像也好,终究是东施效颦。 熙蓝听了这些话,气得在屋里直跺脚。 “快别跺了,房梁都要塌了。”她的准嫂嫂李珺温声劝她,又转头看向岳珈。 她与熙蓝原是担心岳珈听了这些闲言碎语心里难受,特地过来探望她。没想到来了之后岳珈心平气和地练着字,倒是熙蓝越说越窝火。 “这怎么能不气嘛。”熙蓝晃着岳珈的胳膊,“你快别写了,我们去找七皇叔,问问他到底喜欢谁。” 他喜欢谁有又什么要紧的。 “你快别晃了,我的字都歪了。” 熙蓝踮起脚伸长脖子看岳珈写的帖子,讶得说话都结巴了:“你,你约,约那澈玉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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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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