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他仰头灌酒的模样,哪里像来贺她乔迁,倒像是想把自己灌醉。 “你这是怎么了?”岳珈把他的酒囊抢了下来。以前就算是天要塌下来了他也是玩笑着说话的,今日这般沮丧,必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的。 薛声那袖子擦干嘴角,声音消沉得像变了个人:“皇后,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皇后是薛声的姐姐,虽非一母同胞,到底也是血脉相连的。岳珈以为他是为长姐病重而忧心,他却又道:“皇后一走,穆国公府,只怕也会同其他两家一般下场。” “怎么会呢?你别胡思乱想。”薛家虽也同为长安三大世家之一,可穆国公一直忠心耿耿,又曾是帝师,陛下怎么会容不下他们。 薛声没有说话,只是抢回了酒囊继续灌酒。 两大袋酒喝了精光,还把岳珈的芙蓉酿也饮完了,趴在桌上不省人事。岳珈只好吩咐下人备了马车,把他送回穆国公府。见他喝得烂泥一般,心里实在担忧,便也跟了过去。 路上薛声半睡半醒,嘴里一直念叨着对不起,也不知是要说给谁听的。 马车到了穆国公府,门房快跑着进去通报,不一会儿穆国公薛礼阳亲自出来了,还请岳珈入府喝茶。穆国公一番盛情,岳珈不好推却,便跟着入了府。 方才薛声说郡公府冷清,可岳珈看着,这穆国公府也并不热闹,奴仆都是上了年纪的,应该是在府里伺候多年的了。 圆月高悬,月光比清正堂里的烛火还要明亮。白发苍苍的穆国公端端正正地坐在红木椅上,举手投足都能看出文人的气派,可是眼神里却是掩藏不住的苍老哀愁。 岳珈本想说些宽慰的话,可是想到秋石说皇后娘娘今晨已停了药,又觉得自己劝慰什么都是徒劳,反倒惹人伤怀。 岳珈还在替薛声和穆国公伤怀着,穆国公反而先开口关切她:“县主的伤,可好些了?” “已无大碍了,多谢国公关心。” 穆国公似有似无地嗯了一声,垂下眼帘,忽说了句:“是老夫对不住你。” 岳珈惑然,她和穆国公初次见面,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难道,是因为那些突厥人? 岳珈骇然,清剿长安突厥细作的差事,当初是薛声领去的。薛声心思狡猾,留几个细作收为己用也不出奇。 可他怎么会把那些人给了康睦?他明明知道康睦是要杀她的。 这件事情又和穆国公有什么关系? “声儿本是志向远大的好儿郎,却偏偏生在了国公府。公府世子、当朝国舅,头顶是悬着剑的。从小我就要他收敛锋芒,着实是委屈他了。” 穆国公撑着红木椅的扶手,摇摇晃晃站起身,对着明月长长叹息:“或许,是我错了。装傻作痴未必能换得安稳,恣意而为,至少能过得快活。” 岳珈隐隐明白了穆国公话中之意,她一直以为薛声身份尊贵,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可原来他的嬉笑背后藏着的,是穆国公府上下的如履薄冰。 可这层薄冰,已然破了。 “那些突厥人。”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是康睦,威胁了您?” 穆国公点头:“私藏细作,是谋逆之罪,一旦泄露,穆国公府满门获罪。我只能……”穆国公微有些哽咽,他一生读圣贤之书,忠正处世,却在花甲之年为保全自身而去害一个无辜女子的性命。 “声儿事前并不知情,还望县主莫要怪他。” “形势所迫,我谁也不怪。”真要细论起来,若不是因她招惹了康睦,穆国公府也不会被牵扯进来。因果罢了。 更何况,康睦已被生擒,他必然会供出穆国公。陛下迟迟未问罪,应该只是为了让皇后走得安详。 岳珈走出穆国公府的时候,正撞见一个侍卫打扮的人骑着快马而来,那侍卫进了穆国公府不久,府内就传来了哀哭之声。岳珈望向东面,又回头看了眼刷着金漆的穆国公府门匾,虽有月色映照,依然黯淡阴沉。
第61章 丧仪 皇后驾崩举国同悲, 岳珈作为县主也参加了丧仪,站在送殡队伍末列遥遥地拜了几拜。 她本想找一找薛声宽慰他几句,左右张望许久也不曾见着, 而且连穆国公也没见着。 直到丧仪临近结束,才见薛声穿着丧服匆匆赶来,面色又青又白, 眼底却是血红颜色,看着如同鬼魅。 薛声几乎是整个人扑在地上的, 戚戚恸哭着,哭声在道道城墙间回荡。直至灵棺抬出皇宫, 送殡的人渐次散了,他仍伏地不起。 岳珈被几个贵女拉着说话, 半推着往出宫方向走,边走边回头,费了好些力气才撇开其他人往回走。 可当她到了薛声身边时,看着他抽泣的后背一时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终了也只是站在原地陪着他。 天上飘起了雪沫子, 钻着衣领的缝隙落进脖子里,化成了水, 凉得人一哆嗦。岳珈抬头,才发觉天色阴沉, 乌压压的像要塌下来似的。 “逝者已逝,你又何必这般为难自己。”岳珈蹲下身, 用衣袖拂去他背上的雪。 薛声缓缓直起上身,声音虚弱无力:“我不值得你关心。” “若是为云深道观之事, 我不怨你。” “可我怨自己。”薛声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眼中满是悲戚悔恨, “我鬼迷心窍留了几个突厥细作,本想备不时之需,却没想到留成了祸根。害了你,害了父亲。” 岳珈正要说话,却听薛声继续说道:“父亲今晨,也去了。” 岳珈骇然,直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那日见穆国公,虽有些疲态倒也康健,怎么说去就去了。 元荆处理完丧仪的事情,得知薛声跪地不起,也赶了过来。远远见岳珈也在风雪里蹲着,不觉加快了脚步。 岳珈抬头,见是他来了便站起了身。本想福身行礼,腿却已经蹲得发麻无力,整个人打了斜险些摔到薛声身上,幸而她自己又及时稳住了。 看得元荆攥了一把冷汗。 元荆让秋石去扶薛声,薛声摆手道了声不必,自己撑着地颤颤巍巍站起来。 “你跪在这里又能改变什么呢?”元荆背着手,言语颇为冷漠,“整个国公府都在等你主持大局,还不快回去。” 薛声没有说话,只转头望了岳珈一眼,托着虚乏的身子往宫门方向走。 雪势陡然大了,看着风雪里他单薄的背影,岳珈不由叹气。 “放心吧,他没你想的那么懦弱。”元荆说道。他接过秋石的伞,撑在岳珈头顶。 岳珈微微仰头,看着元荆:“穆国公,怎么突然就去了?”
元荆迟疑了片刻,摆手示意秋石退下,方道:“是父皇赐的毒酒。” “为何?”岳珈瞪大眼睛,穆国公是皇后生父也是皇帝的恩师,向来贤名在外,从不曾像康宋两家那般为非作歹,陛下为何容不得他? 元荆垂眸,穆国公也曾是他的启蒙先生。 “薛声私藏突厥细作,穆国公把一切都揽了下来。毒酒是他自己向父皇讨的。当时皇后命在旦夕,父皇允他待皇后去后再行了断。” “穆国公揽下一切?陛下信了?”穆国公为人如何陛下没理由不清楚,怎么会轻易蒙混过关。 元荆摇头:“若真是穆国公做的,父皇大概不会那么生气。反倒是薛声,薛声平素装作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背地里却做出此等大逆之事,这般欺君罔上,才更让父皇觉得穆国公府只是表面恭顺,实则暗藏祸心。” 皇帝原想将薛声问斩,是皇后在病榻上苦苦哀求,求陛下为薛家留下唯一的血脉,穆国公也以死作保,这才保住了薛声的性命。 元荆撑着岳珈走进观澜亭,收了纸伞倚在一旁。见岳珈失落伤感,又问道:“你觉得父皇太狠心了?” “是。”岳珈直言不讳。 “这话与别人便不要说了。”元荆话里没有半丝责怪,他自己也觉得父皇如此处置太过狠厉。薛声的表里不一他早已知晓,只不过他并不觉得这是坏事,难道非要所有世家子弟都庸碌无为,大数朝廷才能安稳吗? 可是父皇自抱病以来猜忌之心日甚,他自己便是出身前朝的世家望族,靠着祖辈留下的兵丁起事,一举改朝换代。而穆国公身为帝师长伴君侧数十载,深知皇帝所忌惮的,为求自保一直收敛锋芒。 可是薛声终究还是浮躁了。 但又如何能怪他呢?眼见康家覆灭,宋家日薄西山,他又如何能不忧不虑,不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但愿薛声经此磨砺,能修一修性子。 “可他不过是一时糊涂。”岳珈仍为薛家不平。 “他若不是一时糊涂,早就满门抄斩了。”元荆拆了一方石凳上的软垫叠在另一方石凳上,确认暖和不透寒了才让岳珈坐下,又继续说道,“糊涂也好,清醒也罢,错既已成就当承担后果。何况穆国公向来最重声名,如今对外只说他哀思过度随皇后去了,国公爵位也留下了,如此体面归去,远胜过如敬国公府那般狼狈收场。” 岳珈坐在双叠的软垫上,与元荆一般高。她不知道穆国公走时作何想,只知道薛声此时必定难过至极。 “我知你与薛声有些交情,所以才特地与你说这些。一来怕你从别处听得些缺头少尾的传言,受人鼓动利用。二来是希望你能开解薛声,别让他钻了牛角尖。” 方才元荆对薛声态度冷漠,岳珈还以为他也在怪责薛声。她问:“你既也担心他,何不自己去?”要说开解,元荆更能剖析世情,比她这笨嘴拙舌不是更强许多。 “我去不得。”多年知交,元荆亦不愿见薛声就此一蹶不振,但碍于身份许多事他做不得,“虽则穆国公代罪自戕,但父皇对薛声疑虑尚存。我若与薛声交往过密,父皇纵是不疑我,也难免要盯着薛声。” 薛声如今没了穆国公与皇后的庇护,处境甚是艰难,事事都当格外谨慎。 岳珈不觉叹气,从前只觉得他们这些皇亲贵胄享尽富贵,时常羡慕,现在却觉得他们事事顾虑谨慎倒不如寻常人家过得痛快。 日后她是不是也得这般谨慎处世? “你后悔吗?”元荆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后悔没有回庆州?” 岳珈仔细想了很久,现在的庆州太平安稳,若是她拿着陛下给的赏赐回去,建一座宅子,置几亩田地,那便是神仙般的日子了。 可那般日复一日,又有什么滋味? “世事有得必有失,我既选择了长安就只管把日后的日子过好便是。” “长安倒也没有那么可怕。”元荆道,“说到底也是薛声心思不正才至如此地步,你与他不同,你一心为着大数社稷,我知道,陛下也知道。你既选择了长安,大数定不会亏待了你的日子。”
第62章 夜谈 厚重的白纱罩着穆国公府, 门生故吏上门拜祭,皇帝也御驾亲临,扶着柳木棺拭了几滴泪, 感慨几番当年的师生情谊,金口亲赐谥号“忠纯”,也命薛声承继“国公”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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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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