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江海潮在拿糕点给小周杳尝的时候,特意多长了个心,让下人去选其他王爷院里的孩子爱吃的那些玩意儿,做得温软,咬一口,满嘴流甘。 江海潮大约是自己不曾被当孩子看过,对于哄孩子很生疏,又没想过要真的和下人一样地去“哄”,难得地亲自拿了一盘白玉粉去给周杳,看看他喜不喜欢。那是江南的特色,说是粉其实不是碎粉末儿而是桂花和面,搅碎后加入鸡蛋搅拌,待香气浮出,又和上平常的一碗鸡丝面的汤底,慢慢的,浇一勺糖。江海潮记得,自己小时候看别的皇子吃这种食物时太羡慕,以至于痛恨,许下豪言讲长大了天天吃,吃到拉肚子为止。可真正大了却味觉失灵似的,不再对这个感兴趣,那些鲜甜都隔得太远。 江海潮踏进周杳房门的那一刻,他正在悬腕写字,因为手生,看上去有点笨拙。周杳的字一点都不好看,与飘逸不沾边,和他一样认死理、死脑筋。他写字的样子很认真,江海潮一边看着一边走进,嘿,他真的很认真,根本没发觉。江海潮便探头过去,望见,他写了一句诗: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第 4 章
江海潮顿住,半天才开口:“你喜欢这首诗?” 周杳不知道有人,给唬得笔都掉了,笔尖砸到宣纸上,晕开了一朵暗沉的墨花。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毛笔,又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罪魁祸首,来来回回地看,呆头鹅似的,像是不知道究竟该盯哪儿。 好一会儿,他回过神来,像为自己的傻瓜举动感到羞愧,低低埋下头。他本就长得极白,头顶密集地发油黑黑,映衬对比,恰似盛在白玉砚里的墨。 江海潮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走近周杳,把手里的盏子搁在台上,又按着他坐下,嘴里少见的有少年人天真的味道了,“瞧啊!”眼睛沉沉的黑激荡着快活,“糕点来了。我不了解你的嗜好,就让下人按我那些叔叔的孩子的吃法做了这些东西给你玩儿,尝一尝吗?” 周杳直愣愣地盯着白玉粉。 周杳是北方的孩子,翼国不重吃穿,崇武重力,在这方面极为粗糙。一般的时候,小孩吃得着的便宜零嘴儿也不过是老栗,粗得要命,不大有趣。 他不可置信,怯怯地问:“……给我的东西吗?”极其不确定的眼。 江海潮哈哈大笑,黑玉般的眸子荡起一丝戏谑,他随意点了点头,索性不再管他,就近坐在炕上,展开一卷书看起来,把周杳撇至一侧。 周杳手足无措了半天,平日小大人似的模样荡然无存,这时真像个孩子了,眼瞪得圆滚,讨人喜欢。他狐疑地又瞟了一眼江海潮,才一步步向糕点走过去,手伸出时伴着战栗,似乎壮士抛头颅洒热血,慷慨赴死。 是软的。 软的……?比江海潮的手还柔软,他的手皮包骨头,教他抓笔的时候,小周杳被抓痛,真一世难忘啊。周杳微怔地拈起一点,向上抬手的时候,长长的□□人地缓缓拉长、变细——悬悬欲断,“咝”,并不存在而是臆测的断裂声过去,一小团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东西就到了手中。机械地、好奇地,手一寸一寸靠近,眼似预备被惊吓般眯起—— 甜的…… 入口的甘带着甜腻,在口腔中转了两圈,突然味道化开,转淡;像他教他写字时“周”字一撇过掉,横折弯钩的笔锋间力气转换,有急转直下的失重,又有孤冷美感。 江海潮看着周杳吃着吃着脸红了,一瞬间怀疑自己看错,为证实这一点,他试探性地开口了:“你爱吃这个吧?” 周杳尴尬地笑了笑,他不爱甜,可说出口的是违心的话: “爱。” 于是此后的日子里,江海潮总是会搜罗各种各样的甜食给他吃,他张口结舌,发觉南方人真馋,弄了这样丰富的食谱,只甜食就这么多种,带冰糖的山楂,和了蒿草的团子,加一滴柠檬汁的姜茶,还有老烤肉。 江海潮总是看着他吃,他目不转睛,每当这个时候他的眼眸就杂了些柔。江海潮有一天说,“趁着你还能分辨这些味道的时候多吃一点最好啦,以后想起来心里也会甜。” “你没有味觉?”周杳不懂。 江海潮看见在甜食堆里扬起的小脑袋瓜,扫过他天生的认真神情怠懒道: “有什么分别?不过是甜而已。” 周杳想,怎么会只是甜味,明明是不同层次的甜,明明感觉也不一样。可是望见江海潮坐在窗边,一日一日流逝了,白天与黑夜变化着,江海潮带着懒散与凉寒的脸被蒙上溶解的冰糖一样的光,他忽然间就静下来,不想去反驳他,而只是忽然好奇,他究竟在看什么。窗外有什么好看的呢?周杳自己盯住外头只认为很冷。但是,心里有一些情绪如同涌流,充盈着,弥漫着,期待着……你在看什么东西,我也想了解你啊。 而后来功成,百味宴如同嚼蜡,也开始有时间看一看外头,不理旁人。便明白了为什么甜的只是甜的,为什么冷冷的景致也盯着发呆了。 . . 周杳要离开了,成了丞相,手持权利同时也要担负责任,不久井国残余的军队就要和翼国打一场仗,其实胜负已分,可仍要打,这关乎国家尊严。周杳回翼国后逐渐习惯了厮杀,每当提到要打仗,脑海中不会再如刚开始杀人那些年不断重复碎片一样的想象,而是空白,似乎理所应当地静默着了。 他也为着自己刚才一样的举动发笑了,站起来,站直时与江海潮当年一样高,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要去前线,”周杳望他时泪光闪烁着,不过一直没落下来,笑容漾开脸上。他认真,“你再让我开心会儿,对我说,我回来后,你会带我吃一次山楂,团子,姜茶,老烤肉……骗我,好不好,阿潮?” 江海潮静静地凝望着他,没讲“如你所愿”,沉着脸色,有一缕辨不清是哀愁还是什么的东西似一线雾气,勾在眼睫。 “你回来后,我会带你吃山楂,团子,姜茶,还有烤肉。” 他淡然笑道。 . . 驻扎在前线的军营里入夜不允许有人高声,因此很安谧,月亮比平日还要圆,造成一种还在家乡的假象。这一次激战距上次已经十年,又有新兵加入,思乡的抱怨在所难免。周杳在帐子边喝酒,酒的苦也只是苦而已。抬头看月亮,并不觉得它有多圆,边边角角总有不能弥补的残缺,那样可怜的形状。 “不想家?” 军营到了晚上,白天里恪守的尊卑也给抛却一边,一个小兵——似乎叫程小亮,盯着他,嘿嘿笑着蹲在旁边。 周杳戏笑着偏过头,眼一眯,照理江海潮那样的绝色才会有一颗泪痣,可他却有,在眼角下,笑时微微冷漠。他平静地说:“晚上不准活动,你怎么出来的?” 程小亮不乐意了,扁着嘴夸张地一甩手,竟似嫌弃他婆婆妈妈管太多似的,不管他是三军主帅,启口便是一大摞:“你怎么避开我的话啊?这种聊天真他妈扫兴,我、我是出来尿尿的——”讲完还得意扬扬地“唿儿”了一声。 “结巴。”周杳面无表情,目光倒没有生这个目无尊长的程小亮气,接着道,“不是哪个都会想家的,多当几年兵就习惯了。” 程小亮少年心性,过会儿又来缠问,问的问题叫人意外—— “军队里,男人和男人可不可以搂搂抱抱?” 周杳旋转于指上的芦苇,听见这话时也只是摇了一摇。他当然明白程小亮说的不是兄弟之间的搂抱,他在清点新兵营的那一日,看见过程小亮和凌子期吻在一起难舍难分,听人说,这两个坏蛋从小一起长大。 翼国禁断袖。 周杳哂笑,抬起头来,不明反应地注视了程小亮一会儿,悠悠地说,“你打赢了仗,你们就是自由的。对军人而言功勋才是说话的本事。” 程小亮的瞳孔一下子亮了,好像摇摆着苍穹之星。他抬眼,凝望月亮,乡愁似乎稀薄了,看上去像只要对月亮嗥叫的狼,双眼里有雪亮的刀锋,有与皎白交相辉映的血,壮美荒凉,像大漠里不可抵挡长出的花。 他手握拳抵在胸口,半闭着眼朗笑,“我会做到。” 战事开端就不大顺利,井国人向来奸毒,兼其书读的多,兵法用起来让人措手不及,竟盘在高地,沿翼国边境线杀来,局势刹那乱成麻。 “该死!”真正带兵的是孙元帅,他的随机应变向来不怎么好,一场败绩不在预料的范围外,只是他气难平——一拳砸在桌上。 周杳冷眼看着他们叽叽喳喳,游走于吵闹外,神色淡淡,去了最边上的营,靠近战场之地。 不断有伙计拖着士兵的尸体走进来,所有人一致保持沉默,一具一具战友的尸体不再动弹不再生龙活虎地被他们亲手从血淋淋的战场上抱回来,拖回来,背回来。回来。冰冷的身体已经回来,却已不会说荤话了,欲哭无泪的生者心重万斤。 掘开土地。伴着微凉的雨和猛烈的风,亲手掩埋。 回来。 有人发出牲畜的咆哮。 . . 周杳认为打了十多年仗应不再在乎死亡,可一路来看见的情景还是让人心里微微刺痛,或许是麻木了,痛也是钝钝的。他过去觉得死再多人又怎么样呢,反正不是自己的哪个人,当做陌生人惋叹一下就够了吧。可现在他明白自己做不到,每次看到那些战死的士兵,他们的脸都会与一些烙进他生命里的人重合。 若死的是你,我该怎么办呢? 我什么也做不了。 周杳沉重地走到最里面,那里有几个将帅在掩埋一个小兵的尸体,年轻的脸被泥巴污浊,肤色失血了,显得有种无生命的白。男人的抽泣其实很吓人,是没有声音的,眼泪却从脸上一直倾落,在变形的五官里,在呜咽的声息里,那样隐忍,那一种刻骨的痛,无可奈何。 周杳走过去,他是站着的,瞳孔却扫过那个士兵,心中却死命一揪。这么年轻…… 有人在呕吐。那个人不停干呕,眼眶没有眼泪,跪着,膝盖陷进土里去,可见用力至深。周杳看着他拼命捶打自己胸口的位置,似乎无法顺畅呼吸,自己给自己顺气,汹涌的干呕持续,似乎要把愤怒伤心全掏出来扔弃,可是心里已经空空如也。周杳看着他忆及江海潮一回冷冷地盯着孩子一样流泪的他,一直到他停止泪水,才轻描淡写说起他以前的事。江海潮是在开解他,而他的话没有起到应有效果,反而让他也受伤了:
“——记得过去闷得很,那时候,我被困在那望不见尽头的宫墙里,向往着出走的心不再抱有希望,而是郁结得很,觉得心里空洞,胃也空空的,无论吃了多少东西依旧觉得很饿,饿得发慌,饿得快要死去,我便趁夜里大家都睡着了起来吃东西,当天晚饭的残羹本来是要喂狗的,我全吃了,都往口里塞,囫囵吞下去,空洞好像暂时堵上了——这件事被发现了,宫里本就严禁三餐和点心外再加吃食,我母妃又不还被人落了给孩子吃残羹冷饭的话柄,就禁止我乱跑,叫宫人把我关在房间,每天夜里都锁上。我就吃土,吃炉灰,吃树皮和草根,什么都吞下去,又呕出来,吃我的呕吐物,直到白天来临。我那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是迟早要死的,每天都如此难熬,就似被别人逼着多活了一天,心里空空的胃也空空的,空空的生命。我一点也没变胖——但我也没瘦,宫人为我束发时,我看着铜镜,觉得那还是我自己,竟然一点都没变,更加难过。当然没人理我。我每天晚上干呕,他们都已各自睡了,即使我说,也没谁会当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肮脏的宫院里,大家的际遇都有相似,同情真要施舍起来很麻烦,于是无人管,无人关心,无人沉醉,无人贪图,任由内心的绝望与日俱增。就是这样而已,小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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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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