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渠王的呼吸愈来愈急促、愈来愈艰涩,似立刻就要气绝。他握紧太后之手,脸上强拧出一抹笑容,道:“芈姬……我不怨你……是我有错在先……我没能看顾好我们的孩子……所有的事,都怪我……都怪我……咳……”他喷着血剧咳了两声,虎躯轰然栽倒在太后床下。 婷婷走上前,伸指一探义渠王颈侧的脉搏,抽泣着向太后禀报道:“太后,义渠王已身故……” 太后正襟危坐,道:“小仙女,你去通知大王他们进来吧。” 婷婷伸袖擦干两颊泪水,道:“谨诺。” 婷婷疾步走出太后寝殿,来到正殿。 秦王嬴稷、白起、魏冉、芈戎四人都坐在正殿里,见婷婷前来,四人不约而同的抬起头。 婷婷朝嬴稷作了个揖,道:“大王,太后传您去寝殿。” 嬴稷知晓大事已了,心情甚愉,正要开怀笑语,却看到婷婷脸上若有泪痕,他目光又一沉,关切的道:“小仙女,今次辛苦你了。” 婷婷垂首道:“大王言重,臣妇并未做什么。” 白起向嬴稷抱拳道:“大王,微臣请求陪伴内子休息片刻。” 嬴稷道:“好。余下的事,寡人和两位舅父先去处理。” 白起谢恩,起身走至婷婷身畔,扶着婷婷坐到茵褥上。 婷婷望了眼门外,只见晴朗阳光下,许多寺人正在洒扫,地面上有几处血迹尚未清除。婷婷心中了然,义渠王的护卫们定已全数丧生于虎贲武士剑下。 嬴稷着宫女给婷婷端来一壶兰花茶,随后就带领魏冉、芈戎去往太后寝殿。 待近侧再无旁人,婷婷双手捧心,长长的叹了口气。 白起为她斟了一杯茶,柔声道:“婷婷累了,先喝杯茶,好生歇会儿。” 婷婷摇一摇头,道:“我确实什么也没做,没什么累的。但我心里很难过,很难过……” 白起搂住婷婷,温存的道:“你心里有苦闷,说出来许能舒坦些。你我最是亲密,无需避忌。” 婷婷蓦然抽噎起来,低声道:“太后和义渠王本是感情很好的,可今日太后却亲手杀死了义渠王。爱侣相杀,何其残忍,何其无奈……” 白起沉默不语,轻轻用袖子擦着婷婷的眼泪。 婷婷续道:“此事于尔祺王子、尔瑞王子而言,又是亲生母亲杀死了亲生父亲,两位王子在天有灵,怎忍见父母之间发生这等惨祸……” 白起仍是沉默。 婷婷怆然道:“我原先只想着一定要为尔祺王子、尔瑞王子、小鸢公主他们报仇,可是为了报仇,我们却害死了义渠王,他日兴许还将有不计其数的义渠军民死于战火,尔祺王子、尔瑞王子、小鸢公主肯定不会喜欢这个结果啊!”话至此处,又垂眸叹了口气。 白起轻握婷婷一手,温和的道:“军国大事,本就由不得人喜欢不喜欢。” 婷婷蹙着细眉,幽幽的道:“恩,我懂的……” 嬴稷、魏冉、芈戎走进太后寝殿时,太后已换了身衣裳,脸面抹了淡妆,头发重新梳理,凤簪金光闪灼。 嬴稷双膝跪地,拜道:“母亲义勇,为大秦除患,孩儿感恩不尽!” 魏冉和芈戎也跪拜道:“太后大义!” 太后意态端严,清声道:“义渠王执政年间,义渠国从未犯我大秦疆土,且常年与大秦互通有无,洵然是恪守了盟友之道。现下他身死异乡,哀家希望稷儿能给他一个体面,替他选一副好棺椁,来日送他回故土安葬。” 嬴稷应允:“孩儿谨遵母亲懿旨。”遂令蔡牧传进来六名寺人,把义渠王的尸体搬了出去。 太后道:“稷儿,阿冉,阿戎,你们三个也先出去吧,哀家今天不想再谈议政务。” 嬴稷微笑道:“母亲受累,还请好好歇息。” 太后点首,道:“唤小仙女来,哀家要与她说会儿话。” 嬴稷心下疑惑:“母亲要和小仙女说甚么?”但又不好细问,便答应道:“谨诺。” 三人退出寝殿,不多时,婷婷进来,屈身道:“妾身参见太后。” 太后莞尔:“小仙女不必多礼,来哀家这边坐。” 话音一落,虞萤即在太后床下放好一张厚实的熊皮茵褥。 婷婷遵行太后旨意,蹑足走到床边,跪坐在茵褥上。 太后和蔼的问道:“小仙女,你方才目睹了义渠王之死,你觉着可有蹊跷吗?哀家拿涂了毒的匕首刺入义渠王后背,那毒性虽强,却也不是见血封喉的,你说义渠王为何不挣扎、不反抗?他难道不恨哀家、不想反击吗?” 婷婷登时又热泪盈眶,道:“妾身有‘灵感’,妾身当时感知不到义渠王心怀恶意,因此妾身可推断,义渠王直到死去,他都没有恨过太后,更无加害太后之心。” 太后淡淡一笑,道:“其实哀家也未料到,今日行事竟能顺利如斯。蛮王他真的孤身来见哀家,没带侍卫,没穿铠甲,全无防备。哀家拿刀子刺了他,他也毫不在乎,他连骂都没骂哀家半句。唉,蛮王绝不是个糊涂懦弱的蠢人啊,但他今天为何这么傻呢?莫非,义渠王当真对哀家用情至深?”
婷婷点点头。 她记得白起在很多年前说过一句话。 那是伊阙之战的时候,白起对婷婷说:“就算你拿剑削我,要了我的命,我仍会觉得你很好看很可爱,心甘情愿死在你手里。” 婷婷相信白起,是故,她亦相信这世间还有其他人,他们也将情义看得比一己生命更重要,尽管这样的人或许极少、极少。 “蛮王……他不仅没有嫌弃哀家年老色衰,还对哀家这般情深……”太后潸然泪下,痴痴低语,“可是哀家却那样的心狠手辣,哀家亲手杀死了他……” 虞萤和曹藤连忙从旁劝慰道:“太后节哀,义渠王此行是非死不可的,倘若落在其他人手里,那定是死得更为惨烈。” 太后怔怔的道:“哀家杀了祺儿、瑞儿的父亲,祺儿、瑞儿会厌恶哀家吗?” 曹藤道:“整件事乃是义渠人作恶在先,太后是为了给两位小王子报仇、还有保卫自己的国家,才迫于无奈出此下策,两位小王子必定能体谅您。” 太后凄然一笑,喃喃道:“保卫自己的国家……大秦真的是哀家自己的国家吗?大秦永永远远的强盛下去,哀家也会一直快乐吗?历经如许多事之后,哀家心底越来越迷惘了……”说话之间,随手拿起床头的一卷帛书,但因伤心过度,五指乏力,一时没将帛书执稳。 帛书掉在婷婷腿上,滚滚展开。婷婷忙拾起来,小心翼翼的收卷,却不经意的瞟见帛书上的文字,有“吾弟安好,手足情深,血脉相连,互助互利”等词句,末尾还有秦王朱印。 婷婷把帛书递还给太后,道:“太后,这是义渠王交给您的吗?” 太后伤嗟道:“是的。稷儿的这卷帛书,鬼使神差的害了祺儿和瑞儿。” 婷婷细眉深蹙,轻轻嘀咕道:“奇怪啊。” 太后问道:“何事奇怪?” 婷婷道:“太后,也许是妾身多心了,但妾身方才触碰到这卷帛书,觉着这帛书所用的缣帛并非大王平日使用的品种。” 太后纳罕道:“这缣帛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你摸一下却能发现异样来?” 婷婷谦逊的答道:“妾身喜欢做女红针黹,因而常常留意各种布料的材质手感,日积月累,也就有了敏锐的甄别知觉。” 太后将信将疑,默然凝思,少顷,叮嘱婷婷道:“小仙女,你暂且莫将此事声张。” 婷婷恭肃的道:“谨诺,妾身一定不与人说。”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出首 义渠王毙命当天,留守在咸阳城外的两千名义渠骑兵也被秦军杀尽,无一生还。 次日,秦王嬴稷令芈戎、王龁、司马梗、王陵、蹇百里五人共领三十万大军西征义渠。 至午时,嬴稷留张禄在宫中用午膳,嬴稷随口说道:“太后昨晚告诉寡人,义渠王来秦国之前已立了他的第五子为储君。” 张禄道:“大王原先的计划,是要趁着义渠国国内无主、无人领导军政而突施袭击,可如今他们有一个储君,恐怕那个储君将领导义渠全国军民顽抗我军。义渠王到底是一位雄主,留了一手。” 嬴稷执爵啜饮一口酒,微微笑道:“义渠国即便有了储君,义渠人也是不会团结的,所以寡人倒不担心此事。” 张禄也笑了,拱手道:“大王英明,想来那义渠国很快就会在天地之间消失无存也!” 嬴稷又饮了一口酒,道:“此次大秦能一举消灭义渠国,张禄先生诚然是功不可没的。” 张禄忙避席行礼,道:“微臣既为大秦客卿,自当竭力报效大王,凡事万不敢居功!” 嬴稷微笑道:“待王师凯旋,寡人必不会少了先生的那份赏赐,先生也切勿推却。”顿了一顿,长眉稍稍拢起,问道:“只是另一件事,是否也在顺利施行?” 张禄当然明了嬴稷所指,笑答道:“大王放心,这‘另一件事’,微臣亦有把握。” 嬴稷笑着颔首:“善。” 午后,泾阳君嬴芾、高陵君嬴悝来到甘泉殿看望太后。两兄弟都知道太后心情悲凉,遂奉茶递水、慰语连连,表现得极为孝顺。 太后喝了两杯茶,反而觉着困倦,便说要去歇午。嬴芾忽然抱住她衣袖,道:“母亲请留步,两位幼弟死得冤,我等当为他们讨个公道!” 太后眉心一搐,道:“芾儿,你说什么?” 嬴芾一脸悲愤的道:“定是有人向尔丕、尔蒾泄露了两位幼弟的身世,尔丕、尔蒾才下得杀手!” 嬴悝附和道:“二哥说的是。无论华夷,屠杀王室皆乃弥天大罪,尔丕、尔蒾野心再大,也需一个正当的由头才敢犯此大禁,而幼弟们的身世血统,无疑就是最好的由头了。” 太后抬眼看了看嬴芾,再看了看嬴悝,缄默不言。 嬴芾握住太后之手,问道:“那义渠王临死前没向母亲交代些什么吗?” 太后稍低下头,静静思索了一会儿,抚膺咨嗟道:“义渠王告诉哀家,尔丕、尔蒾、还有其他义渠歹徒,确实拿着一卷文书当凭据,指证祺儿、瑞儿有华夏族血缘。” 嬴芾高声道:“那文书呢?义渠王可带来了吗?”他问这两句话时,双目居然异常闪亮,就好像林间野兽突然发现了食物。 太后让曹藤把那卷帛书取来,在玉案上展开、摊平。 嬴芾和嬴悝阅览了一遍,当即暴跳起来,怒喝道:“王兄干的好事啊!” 太后拉着两人坐下,道:“你俩勿要大吼大叫,这卷帛书的来历,哀家尚未找稷儿问询核实。” 嬴芾激动得满脸胀红,道:“帛书上是王兄的笔迹,孩儿认得的,落款处又盖了他的秦王印,这必然就是他亲笔写的书信啊!他故意写这样的书信给两位幼弟,分明是设计害人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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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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