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芾瞧他这般模样,自己也不乱动了,问道:“你怎么了?见到鬼了吗?”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但嬴悝却笑不出来,低声道:“二哥,我……我好像真的见到鬼了……” 嬴芾嗤之以鼻,撇着嘴道:“别胡言,太阳还在天上,鬼敢出来游逛么!” 嬴悝道:“二哥,你自个儿过来瞅瞅吧。” 嬴芾心中真有几分好奇,便移身至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 嬴悝指着远处一个蓝衣行人的背影,道:“二哥你看,那像不像蒋申?” 嬴芾身躯一震,喃喃道:“那背影的确肖似蒋申,可蒋申不是已经被车裂了吗……” 嬴悝扯扯嬴芾的袖子,道:“二哥,会不会是蒋申死后阴魂不散,所以在咸阳街头游荡?” 嬴芾道:“这个时辰是不会有鬼怪出没的,此事必有蹊跷。”说完这句,他令车夫调转行车方向,追上那蓝衣人。 “蒋先生留步。”嬴芾伸头出窗,故作温和语气的唤了一声。 那蓝衣行人停下脚步,转首望向嬴芾,随后眉头略皱,眼中闪过一丝惶窘的神色。 他旁边的一个褐衣人当即凑过来,隔在他和马车之间,朝嬴芾躬身一揖,道:“下官客卿张禄,见过泾阳君。” 那蓝衣人恍然回神,也作揖道:“下官郑安平,见过泾阳君。” 嬴芾眯着眼,问道:“郑安平?你是何许人也?” 张禄抢着回答道:“回泾阳君,郑安平是军中的一名官大夫。” 嬴芾微笑道:“哦,郑兄弟长得很像本公子的一个故人。” 张禄笑道:“郑兄弟的相貌平平无奇,与人长得相似,也是有的。” 嬴芾颔首:“你说的有道理,本公子许是认错人了。”遂缩回脖子,吩咐车夫继续将马车驶向自家府邸。 “二哥,你瞧清楚了吗?”嬴悝问嬴芾。 嬴芾右手食指捋着唇上短须,道:“那个郑安平的面廓、身材、嗓音皆似蒋申,唯独脸上少了块胎记。” 嬴悝低头吁了口气,如释重负的道:“既然脸上没有胎记,那便不是蒋申的鬼魂了。” 嬴芾嚅嚅道:“蒋申……不是鬼魂,不是鬼魂……”不觉陷入沉思。 * 郑安平自从回到咸阳,便与张禄同住。 两人至住所,并肩走进书房,关了门,张禄伸袖抹一抹额上冷汗,道:“方才的情形委实凶险!” 郑安平两手叉在腰间,叹道:“都怪我不谨慎,泾阳君那么一喊,我居然犯了迷糊,停下来回头了!不知他有无觉察出什么、有无认出我。” 张禄皱眉道:“泾阳君虽愚蠢,却毕竟不是傻子,恐怕他或多或少会生出些疑心来啊。” 郑安平急道:“那样可大大的不妙啊!我先前出首他,他必恨我入骨,现知我未死,肯定得派杀手来杀我了!” 张禄拍拍郑安平的肩膀,道:“你也别慌,你平日除了去军营就是待在家中,他纵然想杀你,也不见得能寻着机会下手。” 郑安平愁眉苦脸的道:“大哥,若只是泾阳君一人要杀我,我倒也不惧他,但我怕他把此事告诉太后和穰侯,引得他们来对付我。一旦太后和穰侯决定杀我,大约连大王都保不住我了吧!” 张禄冷笑道:“倘或太后和穰侯要对付你,那他们一定也会对付我。” 郑安平左手用力搔挠头发,咬牙道:“唉!是我不好!我连累大哥了!” 张禄呵呵一笑,道:“太后和穰侯固然权势盛大,却也不得不恪守君臣之纲、不得不顾忌着大王,而我乃是大王亲自选任的客卿,自然备受大王维护。是故,即使太后与四贵都欲铲除我,他们行事起来却也绝不是轻而易举的。”他拉起郑安平一手,道:“郑贤弟啊,你我无需过于提心吊胆、自乱阵脚。” 郑安平道:“但这样也非长远之计啊!日久天长的,他们能耐又大,总会抓着契机害死我和大哥!” 张禄笑道:“我们想要长远的周全,办法只有一个,即是先发制人,先扳倒太后和四贵。” 郑安平手臂一阵哆嗦,双眼睁睁的,道:“什么?扳倒太后和四贵?” 张禄道:“是也。我原先还在犹豫要不要走这一步,现在看来似乎是势在必行了。” 郑安平心跳加速,道:“这太难了吧!太后可是大王的亲生母亲,纵然母子间有天大嫌隙,大王岂敢对生母不孝?而四贵之中,虽然泾阳君、高陵君缺乏才干,穰侯魏冉和新城君芈戎却是当世豪杰,且在秦国位高权重、党羽甚广,我们如何能撼动之?最要紧的是,穰侯魏冉和武安君白起是挚友,我们与魏冉为敌,就等如与白起为敌。白起是杀星、杀神,我可不敢得罪他!” 张禄笑着点头:“郑贤弟倒也挺明了秦国朝廷的形势嘛!” 郑安平苦笑道:“大哥,不是我故意说丧气话惹你不豫,但我们与太后和四贵相争,当真毫无胜算!” 张禄叹息一声,道:“郑贤弟的心意,我是明白的。虽然你提及的诸多困难,于我而言均可设法化解,但武安君白起,我却是由衷的忌惮啊!” 郑安平耷拉着脑袋,抓耳挠腮的发愁。 张禄思索片刻,仰面道:“最好是能找个由头,让武安君夫妇暂时离开咸阳。” 第二天一大早,泾阳君嬴芾和高陵君嬴悝匆匆进宫,至甘泉殿面见太后。 太后刚用完早膳,略是讶异的道:“芾儿,悝儿,你们今日怎来得这么早?” 嬴芾和嬴悝双双跪在太后面前,道:“母亲,请为孩儿们伸冤啊!” 太后蛾眉一蹙,颇显腻烦的道:“又怎么啦?” 嬴芾道:“昨天孩儿们在回府的路上看见蒋申了!” 太后哭笑不得,道:“你胡说什么呀,蒋申不是早已被处死了吗?” 嬴悝道:“母亲,孩儿与二哥是亲眼看见他的,绝对错不了。” 太后冷哂道:“那你们是要哀家派巫师去捉鬼吗?” 嬴芾拱手,郑重其事的道:“母亲,那蒋申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人,名字变成了郑安平,他已成为军中的官大夫,且和张禄交情密切。” “哦?”太后倦怠的神态倏然变得严肃起来。 张禄这个人物,她印象极深。 嬴芾续道:“孩儿早就听说过,张禄是嬴稷亲自选任的客卿,那他必是嬴稷的心腹,现在又牵连上这个蒋申,孩儿大胆推断,嬴稷、张禄、蒋申三人是一伙的,他们一齐布下一个大阴谋,害死祺弟、瑞弟,消灭义渠,又迫害孩儿和三弟!因此,所有这些事的罪魁祸首正是嬴稷,请母亲明鉴!” 嬴悝也说道:“孩儿和二哥之所以糊涂闯祸、害了祺弟与瑞弟,全是因为受到那蒋申的妖言蛊惑,而蒋申是受张禄指使,张禄又听命于王兄,由此追根溯源,确实是王兄使计害死了祺弟、瑞弟,又正好拿孩儿和二哥顶罪,趁机削减了孩儿和二哥的权势。这一招一举两得,真真是阴毒!” 太后细听两人长篇阐述,缄默着不置评论。 嬴芾、嬴悝见母亲不表态,忙伏身下拜,悲声道:“求母亲惩治那真正的罪魁祸首,洗刷孩儿们的不白之冤!” 太后垂首冥思了一会儿,平淡的道:“事关重大,哀家得和你们舅父商量一下。你们两人先回府去,谨记勿急勿躁,切莫声张此事。” 嬴芾和嬴悝万分惊喜,连呼吸都忽然间急促发抖,忙向太后磕了三个响头,颤声道:“多谢母亲!” 两人作辞后,太后叫魏丑夫去大殿等候魏冉。晌午时分,魏冉来到甘泉殿。 太后携了魏冉一手,把嬴芾、嬴悝所述之事与魏冉说了。魏冉脸色并无惊讶之状,只沉重的叹了口气,道:“那又如何?难道长姐要与大王对质吗?” 太后面泛阴冷的笑容,道:“稷儿是哀家的好儿子,母子情深,哀家不便拿他怎样。但那个阴险狡诈的奸贼张禄,哀家必须除之!” 魏冉道:“长姐,我们没有证据,无法令张禄服罪。”
太后森然道:“事到如今,有无证据已不重要。哀家认定他藏奸惑主、离间君上的血缘亲情、莠言乱政,他非死不可!”她顿了一顿,又道:“昨天他借着东方的流言,在朝堂上当众弹劾芾儿、悝儿,言辞亦涉及哀家和阿冉、阿戎,他这已是摆明了要和我们一家子作对,此等奸贼,我们岂能容他久活!” 魏冉叹道:“长姐的心思,外弟不是不懂,外弟何尝不想铲除这一政敌!只是外弟一早就与长姐谈论过,杀他实有难处哉!” 太后道:“哀家也一早就给你出过主意,是你不肯使用哀家的法子。当年哀家和你一时犹豫,未当机立断,才纵容得张禄越发嚣张,导致目下局面,而今我们再不可举棋不定!” 魏冉皱紧双眉,心底甚是为难。 太后淡淡一笑,拍着他手背道:“你若仍然不忍心开这个口,就让哀家同她说吧。” 魏冉知道太后言出必践,此刻他再怎么进退维谷也是无用,索性咬一咬牙应承下来,道:“还是外弟去说吧。” 魏冉在甘泉殿用完午膳,便乘车来到武安君府。 白起夫妇也刚吃了午饭,见魏冉前来,自然和和气气的招待。 夫妻俩将魏冉请进大厅就座,侍女奉上参茶和果物。 婷婷笑吟吟的对魏冉说道:“穰侯,这芦橘是妾身和老白今天在回家路上买的,很新鲜,味道很甜,您快尝尝。” 魏冉瞥了眼案上一盘淡黄色的圆形小果子,笑道:“哟,你们两个眼力不错,这种个小的芦橘是品质上乘的,果肉甘甜肥厚,那些大个的反而酸涩。” 白起道:“婷婷喜欢吃小颗的芦橘。”言语之间,双手剥了一颗芦橘,温柔的喂入婷婷口中。 婷婷细眉轻扬,雪白脸庞上的明媚笑容比这芦橘甜美千万倍。 这对夫妻平日与魏冉交谊深厚,因而私下里也不拿魏冉当外人。 魏冉悠然观望,但见白起夫妇虽已是中年夫妻,相貌风采却与青年无异,那亲怜密爱的神态举止更仿佛是少年情侣的模样,当真是世间罕有。 “莫非真的是战神和仙女,神仙眷侣、长生不老?我魏冉能和他们夫妻俩成为亲友,诚然有趣哉!”魏冉暗暗慨叹,忽又想到太后交代的事宜,不禁百感交集。 他吃了两颗芦橘,喝了半杯参茶,决定向白起夫妇述说刺杀张禄一事。 偏在这时候,寺人蔡牧气喘吁吁的跑了来,也顾不上通传,一径奔进大厅,道:“穰侯!武安君!你们快进宫!出大事了!可了不得了!” 魏冉连忙问:“发生何事了?怎把你慌成这般?” 蔡牧抚胸大口吸气,道:“太子殁了……魏国人把太子的棺椁送回咸阳了!” 魏冉大吃一惊,站起身道:“太子身故,魏国理应先送来文书告知,今何以不先告知,只突然运来棺椁?” 蔡牧道:“想必是魏国人胆怯,一开始藏着掖着不敢公开,后来又实在遮掩不住,便直接把棺椁送来咸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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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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