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信举目眺望南方,忽然问道:“魏大人,你在楚国可有相熟的官员或者名士?” 魏齐摇头道:“并无。虞大人缘何有此一问?” 虞信道:“我们要去楚国暂避,最好楚国能有人照应一二。” 魏齐一讶:“为何是去楚国?我不能留在魏国吗?” 虞信苦笑道:“你若留在魏国,那么秦贼获晓后又将以战事挟制你们魏王,届时又是旧况重现,你不仍然得逃去别国吗?” 魏齐窘得满脸通红,却不得不承认虞信的判断十分正确。 虞信接着说道:“其实秦王一心要杀你,齐、楚、燕、韩、卫、鲁各国俱是不便收容你的,我之所以提议去楚国,乃是考虑到楚国地域辽阔,丘陵、川泽遍布,利于避匿。” 魏齐点首道:“虞大人所言甚是。” 虞信又道:“不过我终究不是楚人,不熟悉楚地的详细地貌,倘使有楚人相助,那就便当得多了,只是我也未结交过楚国友人。” 魏齐听到这里,低头思索了片刻,突然眼睛一亮,道:“信陵君名满天下、广交宾朋,他一定识得不少楚国名流。我们不如先去找信陵君,让他帮个忙。” 虞信仔细想了一想,道:“也好,我们就先去大梁。” 两人饮食毕,旋即骑上马背继续南行,三天后的黄昏,抵达魏国都城大梁。 两人策马驰至信陵君府外,魏齐先下马,跑到大门口,直通通的就往里走。 守卫们瞧他身穿布衣、面黄肌瘦、风尘仆仆,根本没认出他是昔日的相国魏齐,只道是一个无礼的刁民,立刻凶霸霸的喝阻,那守卫长生得最为强壮,伸臂一推,把魏齐推下石阶。魏齐趔趔趄趄,险些跌跤,幸亏虞信及时上前扶住。 “你们瞎了吗!居然不认得我了!”魏齐恼羞成怒的冲守卫们叫嚷,“看清楚了!我是魏齐,是你们的相国魏齐!我要见无忌!” 守卫们略是吃惊,但细细打量魏齐形貌,犹然无法确定。 虞信低声劝了魏齐几句,随后向守卫们作了个揖,道:“在下赵人虞信,乃平原君赵胜之友,携魏齐来此拜会信陵君,盼信陵君通融赐见。”语罢,右手自怀里取出一块玉牌,交给守卫长。 守卫长见那玉牌质地温润、雕工精美,便知绝非俗物,沉思了须臾,道:“你们且在此等候,我去通禀信陵君。” 虞信拱手道:“有劳了,多谢。” 守卫长快步走进府邸。 魏齐又气又累,一屁股坐在石阶上,骂骂咧咧的道:“秦人、赵人刁难我,那还罢了,今日却是连母国之民也慢待我!我魏齐一世英名,怎就落至如斯萧瑟潦倒的境地!” 虞信坐到他旁边,慰解道:“他们没认出你而已,你别太在意。” 魏齐咬着牙,抬头仰望天空。 夕阳红彤,悄然沉落西边,天际云霞的光彩,明暗交叠,斑驳流丽。 魏齐不是第一次观赏夕阳美景,但不知何故,他此刻眼看着夕阳暮色,心底竟是格外凄凉、格外惆怅…… 守卫长来到大厅,向魏无忌禀报道:“信陵君,府外有两个布衣男子求见,其一自称是魏齐魏相国,另一个自称是平原君的朋友虞信。”他说着话,双手呈上那块玉牌。 魏无忌拿起玉牌察看,清俊不凡的脸上登即笼罩一层阴云,道:“这的确是平原君的信物,唉,不妙啊!” 秦王以平原君为人质、威胁赵王诛杀魏齐一事已在列国广为流传,魏无忌自已知悉,此际魏齐突然上门来,魏无忌猜测这必定是赵国又把祸患推回给魏国。魏无忌与魏齐是宗亲,若论私情,魏无忌当然愿意援护魏齐,可魏无忌又是魏国的股肱重臣,行事须以国家利益为先。 “万一秦贼知道我出面援救阿齐,继而借机兴兵攻魏,我岂不是给大魏招祸吗!”魏无忌斟酌一番,无比苦涩的对那守卫长道:“你去和他们说,我今天身子不适,不方便接见他们,让他们先寻个隐蔽之所落脚,我改日再与他们联络。” 守卫长应诺,退出大厅。魏无忌对身旁一名侍女道:“去请侯先生来。” 那侍女遂去书房请来一位须发如银的老人。这位老人是魏无忌手下年龄最长的门客,叫作侯嬴,胸怀韬略又性格谦冲,深得魏无忌的赏识信任。 侯嬴朝魏无忌躬身一揖,道:“主公急传老朽,不知有何要务?” 魏无忌当下把魏齐、虞信突然造访之事相告,并问侯嬴该当如何。 侯嬴素昔慈眉善目的老脸上蓦的显出几分不悦的神色,道:“虞信大义,老朽万分佩服!” 魏无忌一愣,道:“侯先生何以忽然称扬起虞信来了?” 侯嬴道:“老朽实话实说也。虞信为助魏齐,不惜舍弃相国重职、不惜拂逆君上,毅然将功名利禄乃至身家性命置之度外,以全义气。此等节操,世间罕有,彪炳日月!” 魏无忌听出侯嬴是在借着虞信讥刺自己,不禁心生惭意,赧然道:“先生误会了,我也不是因顾惜一己名利才避见魏齐,我是忧心秦贼借机寻隙。”
侯嬴肃然道:“秦贼是否寻隙,那是往后之事,而主公是否向魏齐施援,乃眼前之事。一远一近,轻重缓急有别,请主公自分。” 魏无忌听完这番话,两腮愈发红胀。 且说那守卫长回到正门,将信陵君魏无忌的指示转告给了魏齐和虞信。 虞信为人沉稳,掂掇须臾,对魏齐道:“就先这么办吧,我们寻个住处,先安顿下来。这里是魏国都城,纵使赵国有杀手追来,也断乎不敢贸然滋事。” 不料魏齐却摇了摇头,似笑非笑的道:“我累了,走不动了。” 虞信拉一拉魏齐的胳膊,笑道:“我们不是有马么?” 魏齐“嗤”的笑出声,两行眼泪夺眶而出,高声道:“我一路不眠不休、艰辛劳乏的来到这里,只为求得亲族的援助,但我万万没想到,我的亲族竟拒我于门外!” 虞信忙劝慰他道:“你别着恼,信陵君也是有苦衷的。” 魏齐惨然道:“我懂,我懂!无忌是怕我把秦贼引来!呵,不止是无忌,大魏的许多人,他们都怕我把秦贼引来!我早已是国人眼中的祸害!也许……也许他们俱盼着我永远不要回来!” 虞信道:“焉有此事!魏大人多心也!” 魏齐自顾自的悲号:“可是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刑讯范雎,还不是为了替大魏清除奸佞?愚人凡夫不能体谅我,也就罢了,无忌那等智慧鸿博,难道也不能体谅我吗!” 虞信连连陪笑:“魏大人切勿胡思乱想,信陵君与平原君一样,均是重情重义之人,绝不会对你的难处置之不理。” 魏齐睁大双眼发呆,片时,握紧虞信一手,强颜微笑道:“虞大人,多谢你了。” 虞信轻轻颔首,他以为魏齐的情绪已稍平复,便去牵马。 不料尚未走出两步,他忽听身后传来守卫们“啊呀”的惊呼之声,紧接着是一声清亮的金属落地声,再是人体倒地声。 虞信骤然全身发冷,体内百骸俱颤,他缓缓回过头,往地上瞧去,霎时惊骇得呼吸凝滞。 魏齐已仰倒在地面,右手握着防身用的铜剑,剑上有鲜血流淌,而他脖子上有一条触目惊心的切口,红热的血液汩汩溢出,在他身下形成一滩血泊。 “阿齐!”信陵君魏无忌发疯也似的狂奔出门,扑到血泊中抱住魏齐,“阿齐,我来了!我来了!”回首命令门口守卫:“快请医师!请御医!” 守卫们吓得话也说不出来,纷纷跑开,有的冲进信陵君府里喊医师,有的至马厩牵马、策马赶去王宫请御医。 魏无忌紧紧抱着魏齐,痛哭道:“是我不好!我不该迟疑,我应该早些出来见你!” 魏齐无法言语,只睁着眼注视魏无忌,那渐渐涣散的神光中混着泪水、亦仿佛含有一丝宽慰的笑意。 但隔不多时,他似乎真的累了,累得再也支持不住,默默无声的合上了双目。 “阿齐!阿齐!”魏无忌惶急的嘶声大喊。 信陵君府的数名医师气喘吁吁的围上来,一探魏齐的鼻息和脉搏,知已无救,只得跪在魏无忌跟前道:“主公节哀。” 魏无忌泪如泉涌,心中不胜哀伤自责。 许久,一支车队自王宫方向迅速驶来,甫一停稳,魏王魏圉立马跑下辂车,奔至魏齐尸体旁,大叫:“阿齐!寡人来救你了!” 然御医们一瞥即晓魏齐已死,如何还能挽救?众人伏地请罪:“臣等无能令相国复生,乞领大王罪罚!” 魏圉一双眼睛充血通红,泪水阑干,吼道:“是谁!是谁害死了阿齐!寡人要为阿齐报仇!” 魏无忌向魏圉叩拜,悲泣道:“王兄,是臣弟害死了阿齐!阿齐今天来投奔臣弟,臣弟生怕招惹秦贼寻衅,未曾立即接引阿齐,阿齐是对臣弟失望,故而挥剑自决!臣弟罪大恶极,恳请王兄降罪!” 魏圉怔怔的瞧了魏无忌半晌,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虽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但头脑尚不至于迷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一清二楚。 “无忌,你莫自责,此事怨不得你。”魏圉皱紧眉头,语声平和的对魏无忌说道,“寡人明白你的心思,你全是为大魏着想。” 魏无忌额头贴着手背,泪水仍不停的涌出眼眶。 魏圉攥紧魏齐冰凉沾血的双手,咬牙切齿的道:“寡人恨秦国咄咄逼人,更恨赵国欺软怕硬!他日,若赵国有任何危困,休再承望寡人相助!寡人与赵国,从此恩断义绝!” 他这几句话说得极嘹亮,响彻通衢广陌,回音久久不消。 虞信脚下一软,差点站立不住。 * 七日后,魏王魏圉厚葬了魏齐。 信陵君魏无忌欣赏虞信的德才,又知虞信已辞去赵国官职,便款留虞信在魏国为官。 虞信却摇头推拒,道:“在下有负平原君所托,须回国向平原君请罪。” 魏无忌道:“平原君宽仁明理,倒不会苛责先生,但先生违背赵王旨意,恐怕赵王将对先生不利。先生三思啊!” 虞信道:“在下既是戴罪之身,理应受罚。” 魏无忌见虞信主意坚决,苦劝不得,只好给他一些盘缠,送他出城。 虞信在回赵国的途中,又遇到前来魏国追查魏齐下落的朱呈和郑安平。朱呈问虞信道:“虞大人,我听闻魏齐在信陵君府外自刎了,是真是假?” 虞信淡淡的道:“这么大的事故,还能有假么?” 朱呈笑道:“那好啊,我们也不用杀魏齐了,就此返回邯郸复命咯!” 虞信瞅着朱呈嬉皮笑脸的模样,愈感心酸。 回到邯郸后,朱呈带虞信进宫面圣。 虞信向赵王赵丹详述了魏齐自决的始末,赵丹笑道:“既然魏齐已死,秦贼定肯放还胜叔父和括兄了!”提笔写下一封国书,着人去交给秦使郑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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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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