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稷听闻此言,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睿智的笑色,道:“不错,廉颇再如何固执,终究还是得遵从赵王之命。而今寡人已然对此战失去耐心,赵丹年轻气盛,又能按捺到几时耶?” 卯月,邯郸有谍者回到咸阳复命。 “启奏大王,赵国兵粮紧缺,赵王发使入齐借粮,但齐王不应,不仅拒绝借粮,连卖粮也不肯。”谍者跪在地上,据实叙述。 秦王嬴稷听着这些话,满脸愉悦,向张禄笑道:“齐王此举甚合寡人心意!也是多亏了张先生的‘远交近攻’之策!” 张禄欠身拱手,道:“此系大王威信使然,微臣万不敢居功。” 嬴稷笑呵呵的,又问谍者:“齐王不肯施以援手,赵王可有其他应对之策?” 谍者答道:“赵王已在全国悬赏,号召各地官员百姓捐粮支援战事,虽响应者众多,但由于赵国去年秋收粮产不丰,赵王能筹集到的粮草想必也颇为有限。” 嬴稷笑道:“这是自然。赵国的耕地原就少,自上党开战以来,两年内前前后后总有大约三十万壮丁出征,势必耽误稼穑。” 张禄也笑道:“赵国一头是庄稼歉收,另一头是三十万大军经年累月的在战场吃粮,此诚乃入不敷出之死局也,即便赵王眼下犹可向全国征粮,却也只能一时应急而已。如果赵军仍坚持固守不出、拖延战事,倘无外援接济,赵国熬不得多久便要举国闹饥荒了。” 嬴稷再问谍者:“赵国粮草储积不足,赵王却能容忍赵军在上党长年龟缩、虚耗兵粮?” 谍者道:“回大王,据小人所知,赵王已多次命令廉颇变守为攻,务求早日击退我军,但廉颇始终不遵从赵王的旨意。” “什么?竟有这等事?”嬴稷略是吃惊,亦觉十分可笑,“廉颇身为臣下,竟敢不遵从君上的旨意?” 张禄道:“廉颇准是恃才矜己过了头,连赵王的圣旨都不放在眼里了。” 嬴稷轻笑一声,道:“臣下骄横如斯,赵王却多番包容,诚然宽宏大量哉!然而身为一国之君者,若对骄横之臣过于宽宏大量,即是罔顾纲纪,以致君不像君、臣不像臣、全无体统,正是邦国生乱的一大祸端也!” 谍者道:“小人听说赵王一向是嫌恶廉颇的,只不过廉颇毕竟是一员名将,蔺相如、虞信等大臣又常常在赵王跟前为他美言,赵王这才对他宽容三分。” 嬴稷点了点头,默默思忖片刻,目光不由得转向白起,道:“白卿家,照目今情形来看,赵军依旧会坚守不出,赵王似乎指使不了廉颇。” 白起面色平静的道:“大王,微臣认为,既然赵国缺粮已是事实,赵王便必须更改上党战事的部署,以此避免全国饥馁。这是大势所趋,廉颇再如何顽抗,也阻止不了大势之迫。” 嬴稷微笑道:“白卿家所言甚是。我等且再观望赵国动静。” * 到了午月,赵王赵丹因久战和缺粮,心急如焚,加上廉颇三番五次抗旨,宿怨新恨有若火上浇油一般,催逼得赵丹再也沉不住气,向群臣厉声宣布:“寡人将给廉颇最后一道谕令,令其率全军出击克敌!倘他依旧抗旨,寡人便要他交出虎符、卸甲让贤!” 蔺相如忙跪下央求:“大王三思!廉将军是仔细估算了敌我军力,方以守势消耗敌军,以守为战,此计使用至今,效验可观,请大王相信廉将军!” 赵丹冷冷一笑,道:“自打廉颇龟缩不出,我军的确未在兵力上再有大损,阵地也没再丢失。可数十万大军常年驻守上党,不能耕作,口粮全由寡人供给,如今国内的粮库几乎悉被掏空,齐国又不肯接济赵国,赵国食粮紧缺,将无法支持军队久战!此为国情,廉颇与蔺卿家岂能不顾!” 赵丹说的是事实,蔺相如辩解不了,只能低头沉默。 平原君赵胜叹了口气,道:“眼下我们虽从官员百姓的私人储备里征集来一些粮食,但最多也仅能供大军支撑两三月,届时若秦贼仍不退离上党,我们还能去哪里筹集粮草呢?廉颇说这场战役需要国家大力支持,大王与诸臣、还有百姓们俱已倾力而为,若廉颇对朝廷、对百姓怀有感恩之心,便该速谋奇计、击退贼军,尽早结束战事,而非继续龟缩不前,把全国上下拖入饥馑!”久战不胜,赵胜也对廉颇非常不满。 时至今日,赵国群臣之中大概只有蔺相如一人依然坚定不移的信任廉颇,其他重臣如平原君赵胜、平阳君赵豹、相国田单、上卿虞信、大臣楼昌等均以国情为大,皆反对廉颇一味防御、空耗军粮,众人纷纷筹谋良策,盼能化解困局。 这时楼昌出列,躬身一揖,道:“大王,廉将军忌惮秦贼兵力凶猛,不敢贸然出垒与秦贼野战,也不无道理。微臣愚见,赵、秦交战两年,双方俱疲,大王不妨遣使赴秦议和,或能得秦王首肯,两国暂且止戈休养。” 他提出这一建议,赵丹尚未发话,一旁的上卿虞信立马否决道:“楼大人之言,显是已认定了敌强我弱,那么楼大人也该知道,自古以来,议和的结果皆是由强者掌控,是以此番两国能否言和,全然取决于秦王的心意。而秦贼攻伐上党两年,毫无退避之象,可见秦王旨在破赵军、取上党,他怎肯与我们赵国议和啊!”
田单和赵胜点首赞同虞信。 赵丹沉吟道:“秦贼征上党,诚然是不遗余力,换作寡人是秦王,寡人也不见得肯就此罢休……” 虞信朝赵丹深深一揖,道:“大王,微臣以为,赵国应往魏国、楚国发使,三国合纵抗秦。” 楼昌摇头道:“魏王因魏齐之死记恨赵国,恐怕结盟无望。楚国和秦国结伙了十余年,也不可能贸然反秦联赵。” 虞信道:“即便魏国和楚国不与赵国联合,赵使入魏、入楚也可造成三国合纵的假象,令秦王动疑生恐。” 赵胜双眉稍拢,道:“秦王老奸巨猾,倒不像是能被轻易糊弄的,武安君、应侯等臣僚也都是精明谨慎之士,很难中计。” 赵丹听着臣僚们的言语,只觉各有各的道理,他自个儿一时半刻竟不知该怎样裁夺。 赵豹看到君上面露难色,遂拱手说道:“大王,先遣使入秦议和也可,权当是去探一探秦国君臣的虚实。若秦王不肯议和,我等再另作谋划。” 赵丹心中豁然开朗,微笑道:“善。”于是派遣大夫郑朱出使秦国。
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底细 郑朱到了咸阳,请求入宫拜见秦王。 秦王嬴稷对臣僚们说道:“郑朱此刻前来,必是赵王欲与寡人议和。” 白起抱拳道:“大王,目下赵国国情窘困,又不得别国支助,战事难掌,故而遣使议和,此乃赵人的权宜之策,绝非诚意之举,大王万勿应允。” 嬴稷含笑点首,道:“赵人诡计多端,寡人从前上过一次当,损失不小,今日断不能重蹈覆辙。何况赵丹实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寡人猜他也不会作出什么让步来求得我军收兵。” 相国张禄道:“大王,大秦虽不接受议和,但外邦使者到来,我等总要依礼接待。” 嬴稷仰面哈哈一笑,道:“这个郑朱是赵国的显贵之人,与赵国王室关系密切,寡人不仅要依礼接待他,还要隆重的设宴款待他!”话至此处,双眼中的黠慧光彩益发锐利:“可巧楚国和魏国的使臣前几日也来了咸阳,尚未离去,寡人正好召他们一同饮宴,让他们一睹赵国贵族的风采!” 张禄立时了然嬴稷的心思,礼揖道:“大王英明!” 过了片晌,郑朱穿着华丽的绛底蓝纹锦袍走进大殿,行礼毕,双手奉上赵王的请和书。 嬴稷展开帛书阅览,心里暗笑:“果然赵丹舍不得上党十七城,仅许黄金百万换取我军西撤。赵人善贾,赵国贸易繁荣,赵王诚然不缺金钱,但大秦乃富饶之邦,寡人又何尝稀罕这百万黄金?”遂放下帛书,暂且不置可否,只笑微微的与郑朱道:“郑大夫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着实劳苦。寡人已令宫中备宴,为郑大夫接风洗尘。” 郑朱瞧着嬴稷既威严、又和气,一霎倒也不好多言,躬身道:“外臣多谢秦王。” 于是嬴稷在大殿中开宴,安排郑朱坐在宾位首席。魏国、楚国的使臣随后亦至大殿,依序入座。 其时秦国臣僚除相国张禄以外均不在场,张禄眉开眼笑的向魏使和楚使介绍了赵使郑朱,称郑朱为“赵国贵臣”,郑朱脸上颇有得色。 楚使、魏使坐在座位上,笑容可掬、客客气气的与郑朱见礼,内心却忖度着:“秦、赵两军虽在上党打了两年仗,但现下赵王发使来咸阳,秦王盛情招待,可见这两家绝非死敌,那赵王也必不是决心抗秦的。” 而郑朱心底亦不平和:“楼大人所料非虚哉!魏国和楚国均与秦国热络,哪里肯助赵反秦!” 嬴稷兴致勃勃,指了六名标致的宫女服侍三国使臣饮酒进膳,大殿中又有女乐轻歌曼舞。 郑朱和大部分贵族官僚一样,生平极爱女色,遇此场面,恰是如鱼得水,遂任由宫女献媚撩弄,一爵接一爵的灌酒,喝了个烂醉如泥。 嬴稷见郑朱酒醉酣睡,侧首嘱咐张禄:“赵使尊贵,便由张禄先生亲自照管了。” 张禄欠身拱手,笑道:“微臣遵旨。” 张禄把郑朱带回相府,选了一间宽敞明亮、装饰奢华的客房供郑朱暂住,又命府上一名姿容妖冶的侍女萑儿贴身服侍郑朱。 郑朱睡在牙床上,盖着丝被、枕着软枕,鼾声不绝,直到黄昏方醒。一睁眼,胃里忽有一股异气往喉咙口直冒上来,他撑持不住,便即翻身扑至床沿,低着头朝地面“哇哇”狂吐。 张禄很快跑进来,冲到床边扶住郑朱,万般关怀的问道:“郑大夫怎么了?莫不是午膳吃坏了?”一面又叫仆役清理呕吐的秽物,并着人去唤医师。 郑朱喘了口气,道:“无妨。郑某只是喝酒喝得多了,吐出来一些也就好了。” 侍女萑儿捧来温茶和漱盂,请郑朱漱口。郑朱漱完口,萑儿放下器皿,又回来用巾帕给郑朱擦嘴,动作轻柔,神情娇媚。 郑朱只感浑身发热,痴痴的笑道:“多谢姑娘……” 萑儿低了头,怯生生的道:“奴婢不敢。” 郑朱虽有意乱情迷之感,毕竟不敢立刻发作,双眼环顾四下,问张禄道:“应侯,这里是何地?” 张禄笑答道:“此间正是寒舍,还望郑大夫莫嫌客房简陋。” 郑朱忙拱手道:“应侯说这话,可是折煞郑某了!郑某何德何能,怎配踏足应侯的府邸!”言语之间,双眼瞥见那些正在扫除秽物的仆役,不禁越发羞愧,道:“郑某酒醉失态,还把应侯的府邸弄脏了,郑某罪该万死啊!” 张禄摆一摆手,笑呵呵的道:“郑大夫休要如此说。老夫出身寒微,侥幸得蒙秦王抬举,方有今时之位,比不得郑大夫您啊,名门出身,天生高贵!您能光临寒舍,可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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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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