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年纪的老头儿都这样,阴晴不定,上一刻还笑着,下一刻就能摔碗砸锅倒地闹事。”江月明指尖绕着衣上的飘带,她看见秋重景的背影远去,然后对着算卦摊喊,“假老头儿,你说是不是!” 大街上人来人往,宋全知怕有心人听见,连忙摆手澄清:“恩人呐,不可乱喊,我明明是真老头儿。” 朗云何列好了排名,他确实没有写狗蛋这样的俗名,只是另辟蹊径,提笔思考着要不要在除他以外的每个名字后面画只小王八。 江月明匆匆提裙回家,朗云何一个王八壳还没画完,就听她说:“写好了放那里,我爹呢?” 朗云何放下笔,指着浓烟滚滚的厨房:“那里。” 等江月明走了,他又抬笔,思虑再三后,最终叹了一口气。 “罢了,排在王八后面,掉价啊。” 他将木板靠在药园的篱笆上,跟在江月明身后走。 乌烟瘴气的厨房里聚了不少人,皆是暗卫,江横天在一旁指挥他们生火做饭,一口大锅架在灶上,下面闷着干柴,明明看不见火,锅里却在冒黑烟。 不久,一条巨大的火龙从油锅里蹿上来。 一群人脸上黢黑,手忙脚乱下油下菜又灭火。 “谁让你往油锅里倒水的,说了多少次,锅盖!”江横天骂,“笨手笨脚,厨房被你们糟蹋成什么样,信不信我拿你们当柴烧。” 江月明一进门就被黑烟熏到咳嗽,她呛出眼泪,退出去冲江横天招手,“爹,你出来,我有事问你。” 江横天随手抹了把脸,脸上顿时多了两道黑,他走出来问:“什么?” “泰峰派里,你只杀过秋时雨吗?” “问这作甚,当然。” 暗影阁有规矩,除任务目标之外,刺客应尽量减少其他伤亡,毕竟,雇主只买了一条命,杀多了不划算。 “秋时雨和秋重景关系如何?” “都姓秋,也许是亲戚?我怎么知道。”江横天伸手欲试江月明额头的温度,“还在发烧?怎么净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江月明拍开他乌黑的炭手,正色道:“方才,秋重景来医馆了。” 江横天愣住,江月明又说一遍,“秋重景来医馆了,一进门就问馆主在哪里。” “独自来的?”朗云何跟在后面问,“他来找麻烦?” “一个人,说了一堆哑谜,什么也没做,走了。”江月明蹙着眉头,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泰峰派先让弟子进城抓刺客,又派杀手引诱试探黑崖刀客,还有秋重景方才的话,着实奇怪。 虽说黑崖刀客杀了秋时雨,但仇问归他们是被医馆众人一道送进的监牢,旧恨新仇加起来,他好似浑然不在乎后者,泰峰派,或者说秋重景的目标一直很明确,他一心想杀的只有黑崖刀客,其他人好像只是被他轻飘淡然一笔带过,根本不重要。 秋重景说秋时雨是他亲人,可他甚至把豢养的杀手贬称为狗,这样无情无心的人当真会在意和秋时雨的血缘? 江月明说出了疑问,江横天道:“你还年轻,这种事江湖上多了去。各种人在心中所占分量不同,有些人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一经刺激就会变得偏执疯狂,你身后不就站着一位。” 江月明看向朗云何,朗云何朝她微微一笑,简直如沐春风。 江月明突然觉得亲爹说得好有道理,心想:难道真是我多虑了? 江横天继续:“不就是秋重景嘛,他敢上门找我,让他来,看谁弄死谁。” 锅灶上的火愈发旺盛,江横天冲进去骂人:“你们根本听不懂人话!” 江月明依旧愁眉不展,朗云何建议:“想知道更多事?不如去找他。”
第46章 折高枝◎蓬莱居的桃花树漏了一道缺口◎ 宋全知赚够了八天银钱,正准备收摊回家。他将自己的靠椅推到桌底,厚厚一沓符纸往怀里一揣,哼着曲调往回走。 “留步。”有道声音拦住他。 “请改日,今天真的不能再算啦。”宋全知头也不回,抬手摇摆,“天意不可多窥,老天爷也是有脾气的。”他掂量着手里的重量,打算去杏花庄沽壶便宜的浊酒,回家就着熏腌的鸽肉美美吃上一顿。 宋全知心想:段沧海没有份,他不赚钱,只配喝粗茶,吃野菜。除非他把屋顶的洞修好。 朗云何一句话叫不住他,于是掏出一把铜钱,上下起落时叮铃咣啷一阵乱响。宋全知耳尖,他仿佛尝到浊酒变成上乘的清酒,堆笑着回头,假胡子被风吹翘起来,干劲十足。 “郎君,想算什么,尽管说。” “老天爷没脾气了?” “天者,包容万物,就算有,打雷下雨发泄一通就完事了,不打紧。” 江月明从朗云何身后探出脑袋:“你这假老头儿歪理还挺多。” 男在前女在后,宋全知看到二人同行,悟了:“懂,问姻缘,要不要红绳?十……二十文一根,巨粗无比,找月老开过光的,铁锯都锯不断。” “什么乱七八糟的。”假老头儿不正经,若不是街上人多,江月明真想上去把他胡子揪下来。 谁知一旁的朗云何却说:“真的?给我拿两根。”说罢就要掏钱。 江月明抢过钱袋,斥道:“朗云何,你耍我,假老头儿一个骗子能知道什么事。” 她想把后面的话给套出来。那日,宋全知特地把自己从屋里支开,江月明的直觉告诉她,肯定有问题。她想知道宋全知的身份,想知道大家为什么信任他。最重要的是,江月明问了所有人,得到的答案都是含糊不清,一听就知道他们在装傻蒙混。 阿清被糖收买,褚非凡怂得慌,朗云何一肚子坏水,撒谎从来不眨眼,这些江月明都可以理解,可是,谁能让爹娘跟着一起装傻? 江月明有个大胆的猜测,但是她觉得这个想法过于离奇,毕竟—— 她看向宋全知,此人下巴上的胶有些掉了,假胡须与皮肤的粘连处脱下些许,那丛东西勾成一团,互相牵扯着随风飘荡。宋全知胡子是假的,道士和算命先生的身份是假的,可泼皮无赖和坑蒙拐骗的本事,江月明看得真真切切。 宋全知再次反驳:“我不是骗子,不是假老头儿。” 江月明懒得和他争辩事实,拿着朗云何的钱袋钓他:“想要?” 宋全知咽下一口唾沫,十分矜持地摇头,然而盯向钱袋的眼神十分露骨,仿佛在说:行行好,请用钱砸我。 江月明:“那就回答我几个问题。” 她惴惴不安,感觉心中猜测的那层离奇逐渐演变成荒谬,荒谬之上又增添了些许惊悚。她左右一望,暂时没发现盯梢,但车水马龙的大街喧闹,容易被干扰,最不方便打听隐秘之事。她低声说:“朗云何,给你前进十名,把他带回家。” 朗云何看热闹的眼神顷刻间变得危险,他逐渐逼近宋全知。 江月明打量着二人,她发现,宋全知虽然瘦,但是并不矮小,他与朗云何只差了半点高度,江月明每次见他,宋全知不是趴着、躺着就是坐着,即便站直了也会特意佝偻半分,脸上时时刻刻挂着讨好的笑,使他整个人在谦虚恭谨中又带有几分圆滑的谄媚。 “这、这……当街绑人属实不太文雅,郎君,妇唱夫随也要有个限度,红绳你们还要不要?” “想做生意?”朗云何问。 宋全知看了一眼江月明:“怎么说呢……” 江月明正在查看四周,朗云何趁她不备,快速低声对宋全知说道:“两根。” 宋全知先是一愣,然后马上笑开花:“好嘞,我跟您回去。不过嘛,在此之前,得先去接两个人。” 秋重景站在蓬莱居的桃花树底下,年轻时他去过海外仙岛游历,从没见过哪株桃花开得这般招摇艳丽,四季不谢,几乎近妖。 蓬莱居的掌柜见他驻足而立,笑着上前问:“客官,喜欢桃花?您可以折带一枝回去。” 桃花树生机盎然,花朵粉嫩,枝条棕青平滑,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喧嚣争艳已久,桃树尚且如此,恰似江湖武林的扬名士与后来人,偌大的江湖,同一艘风雨舟上,又有多少人为了名利争斗不休,成功者跃上枝头,失败的便垂落于土,等世间的沙尘将他碾成灰泥。 秋重景问:“掌柜,哪簇花开得最久?” 掌柜指着上方几乎挂顶的桃枝说:“我每日看,就它久开不谢。” 那条桃枝过高,普通人除了攀树爬梯根本不可能摘到。秋重景却一跃而上,一声折枝脆响后,掌柜的只见那条粗枝桃花已然到了这位老者手中,青春张扬的花枝与他枯瘦的手臂并不相衬。 掌柜震惊地张大嘴,一时不知该夸他老当益壮跃得高,还是心疼桃树秃顶,活活缺了一道口子。 等回过神来时,人与花已经消失不见。 掌柜本意只想让他折一小枝低矮的回去赏玩,没想到老人家胃口太大,掌柜看着边沿的空缺,捶胸顿足,心如刀割:怪我多嘴。 秋重景迈入客房,泰峰派弟子先前所住正是此处。秋重景上一刻还在欣赏手中花枝,眼中好似流露出沉思与怜悯,下一刻突然大怒,一把将枝条重重甩到墙角,连带扔去的还有桌上的瓷杯。 杯体炸裂后,外边有人敲窗。 “进。” “主子。”那人低首垂目,进屋后半跪着说,“属下于一废弃空置的城仓中发现新鲜血迹。城外查看的部下来报,城北约二里开外的半山洞穴中有打斗痕迹,没有找到活人和尸体,还在继续搜寻。” 秋重景烦躁道:“不用,必定是死了。从今往后,你就是甲子。” 墙角的桃花被碎瓷与茶水扎尽浇透。 秋重景走到窗前,他看向外界景色:“晓春城,倒是个好地方,民风朴实,宁乐安详,只可惜,沾了刺客的血腥之气,需得用茶水好好清洗。”
他耳边骤然回响起江月明对他说过的话:你这病看大夫没用,应该报官。 秋重景手掌紧握窗沿,他断定此女绝非良善之辈,又想到江氏医馆将仇问归他们送进监牢之事,那些人在狱中表现痴癫,像是被灌了疯药,秋重景阴郁道:“不入流的刺客,竟使出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如此,休怪我无情。” 张府,张仁崇老爷正在向沈客倾诉苦水。他身体刚好,紧接一道愁绪涌上心头,兴许是年老寂寞,他的情绪总是大起大落,成天磨着沈客听他讲话。 张老爷家大业大,唯一的心病就是那个不肯认他做爹的儿子张谨云。 “送礼不收,设宴不来,阿客呀,我上次去瑶池仙找他,他说忙,连见也不肯见我,我真是好难受。”简直痛心疾首。 沈客手中捏着块吃到一半的饼,一个时辰了,他只管拿着,吃也不是,放也不是。他犹豫着说:“这样吧,我下次去瑶池仙时帮您劝一劝。” 张老爷说:“这怎么好意思呢,真是麻烦你了。对了,上次我跟踪……不是,我偶遇谨云和一位女子走在一起,二人关系看上去颇为亲密,你去瑶池仙的时候顺便帮我探探口风,问问他有没有心仪之人呀,对方是哪家女子?我这个当爹的没什么本事,钱多得是,聘礼保准备足,让他放心大胆去提亲,不用担心没面子。话说回来,你有没有心仪女子,我别的没有,钱多得是……”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5 首页 上一页 40 下一页 尾页
|